66、第六十六章 霜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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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霜刀（二）
天德二十二年春，帝病，诸皇子出宫为帝祈福。
即便宣云津在宫里再无人在意出身卑贱，这个时候也要被洗刷干净套上皇子该穿的衣饰塞进队伍里为皇帝祈福。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宫门，也是第一次仗着众目睽睽顶撞宣云渡。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随后便被宣云渡刻意丢在了雪回山脚下已废弃的土地庙里。
也是，山上就是流风观，既能拜三清，谁还愿意拜土地。
当夜大雨，有个疯疯癫癫的乞丐跑进来。
土地庙的屋瓦残破，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庙里水帘这挂一道那挂一道，滴滴答答湿湿漉漉，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就连老鼠都吱吱咋咋东奔西跑试图躲雨，宣云津自然也只能缩在神像脚下蜷缩成囫囵一个，瑟瑟不能动。
那疯乞丐双手护着一截短短的仅有半截手指头长的苟延残喘的蜡烛走进来，将这漆黑如兽口的残庙照亮。也照出了他干瘦得好像就剩下一副骨架包着腐烂发臭的皮的模样。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很快很急也很轻地挨着宣云津坐了下来。
窸窸窣窣吱吱咋咋几乎成精了的老鼠们倏得静了一瞬，庙外山间大雨立时轰鸣如啸。
宣云津闭了闭眼，逼着自己抬头直视那老乞丐。
酸臭熏人的乞丐坐得意外端正，也歪着头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目光从他蓬乱脏污的头发下幽幽地浸出来，宣云津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又或许那双眼睛就是两个深幽漆黑的窟窿，蛆虫在其中肆意地咀嚼钻爬。
老鼠们安静了片刻后愈发骚乱，根本不怕人，也理应是人来惧怕这些肥硕的成群结对的老鼠妖怪。
它们在角落里奔跑集解，贪婪又恐惧地盯着自发送进餐盘的美餐。
老乞丐的声音像是从干涩的喉骨与咔哒作响的牙齿间摩擦发出，近乎于尖锐的刮擦声叫人几欲呕吐，但他说话的语气断句乃至于言语都与他所表现出的一切正正相反。他的语调是平和而舒缓的，从容不迫得有些渺然了。
“听过气运吗？你身上有此间江山的富贵锦绣，你的兄弟们身上没有。可惜，你注定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这样的话随便一个江湖骗子对皇子皇孙说都是再恭维不过的话。有装得像的山野高人就多少信一分，反正听了高兴，装得不像的也无所谓，总归是个拍得不错的好马屁。
但宣云津可太有自知之明啦。就算他的兄弟们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他来当这个皇帝。一个病病歪歪说不定明天就死的病秧子，既没有皇帝的宠爱也没有显赫的出身，既无才又无德，世家不会选择他，孤臣直臣也不会选择他。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个登临天下的本事。
乞丐可不管宣云津心中作何想，自顾自地说道，“我这里有一长生之法可赠你。”
“老丈。”宣云津忍了又忍，还是在老鼠们的虎视眈眈下没有忍住，“莫道长生路远，今时今夜你我怕便要成鼠者腹中餐了。”
乞丐默了一瞬，长而枯瘦的指尖微微一动，白森森的尖锐的指骨几乎要从皱巴巴的薄薄的一层皮中戳出来。于是，他又将手收拢回来，只摸出一本书页泛黄纸张脆弱的书册来。
“此间术法没落。这一册前朝旧文赠你，用或不用……自便即可。”
话音落，一阵妖风将寺庙摇摇欲坠的大门轰然冲破，那一豆火光也骤然被风雨扑灭。一声令下，按捺不住的肥硕老鼠潮水般涌了过来，而宣云津只能听见老鼠啃食的声音，就在他咫尺之处，脚尖方寸。
第二日，吃饱喝足的老鼠们留下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与一具森然干净不留一丝血肉的白骨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贵人们终于想起还有个笑话等着看，打发了个小道士来寻回。
宣云津半夜就惊起了高烧，迷迷糊糊间他将那本书册搂进了怀里。
他根本不信神佛，若求神拜佛有用，他的母亲，他，他们，为什么从来不曾得救。但是他想，或许这本书是有用的。
他命大，没死成，还很幸运的发现那奉命找他的小道士也是个倒霉蛋。一心想出头却被排挤成了边缘人，不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到不了他身上。
一个有野心但没什么脑子的小人物，很多时候代表着可利用。
他将那本翻看了好几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所谓古书转赠给了他父皇。
那一回想便毛骨悚然的山野破庙被一场高烧掩埋再掩埋，他不许自己回忆不许自己深思。只想拿那一看就毒的丹方糊弄糊弄他那想活命想疯了的君父。没有再多的心愿了，只盼万一骗过他，哪一日便一命归西就好了。
只是深埋心底的恨意，只是不能言说于口的恶意，只是他不堪回首的懦弱与恐惧。
而后十年，他问心有愧，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怎么值得他人陪他跳下来万劫不复呢。
“夏姑娘，这身病骨从来与姑娘无干，也从来怪不到姑娘身上。姑娘所报所谓恩情，不过是在下第一次借势顶撞的试探，为的不过是对那些金尊玉贵的贵人的小小报复，实在不值得姑娘记挂心怀。”
宣云津双手扶着窗柩，叹息一般幽幽开口。
他望着天边明月，不敢回头。
“姑娘江湖来去，快意恩仇，逍遥自在，何必蹚朝堂这滩浑水。”
夏停云原只是抱剑于他身后看顾，闻言拇指摩挲过剑鞘上雕刻的花纹，冷静地打断他。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更何况就算我只是个江湖人也知晓，王朝若不安稳便会有无数苦难孕育滋生。你那两兄弟都快斗成斗鸡了，亲爹跟养蛊似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就你还凑活能看。我不想你就这么窝囊的死了，不行么？”
宣云津咬了咬牙，短促地笑了一声：“夏姑娘……”
“为什么遮遮掩掩不肯说出你所知的真相？”夏停云打断他，长剑被顶出一小段又收回，剑刃在月光下无比雪亮锋锐，一闪而逝。
剑客上前两步走到宣云津身边，在宣云津的反应过来之前猛一下歪头同他面对面。
她一下凑得太近，宣云津瞳孔骤缩呼吸骤紧，好片刻才躲开目光呛咳起来。
他大口呼吸着，面颊耳朵都咳嗽得通红。
夏停云望了半晌，终于主动结束了这莫名其妙的对峙，轻轻拍了拍一直背对着她弯腰咳嗽不敢回头的人。
清瘦的脊背在她手下微微颤抖，凸出的脊梁骨在衣衫下清晰可见，似乎要破开皮肉支离而出。
这样可怜的姿态叫夏停云几乎忍不住想要叹气。
“不会不喜欢你的。”她俯下身，手轻轻拍着宣云津的后背给他顺气，这几乎像是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
在宣云津闻言浑身一震时，她也确实将几乎抹去，切切实实抱住了他。
“宣云津，我知道你是个胆小鬼。但是胆小鬼的勇敢也很动人的。我不是要哄你将秘密和盘托出才这样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再不堪回首的过去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我喜欢你，我会保护你。毕竟，我是那个被胆小鬼的勇气切实保护的人。我也相信这段时间见到的宣云津都是真实的。我很喜欢，包括你言不由衷的部分叫我看了也觉得很可爱。所以……不要害怕。如果我无法承担你的真实，那说明我不配你患得患失，要知道，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而很显然，宣云津是就是那只配强者才能捧在掌心的美人。
宣云津被江湖少侠有力的臂膀摁进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愣了好半晌咳嗽都忘了，只面颊耳朵连带脖子越来越红，几乎滴血。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霜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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