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念京

8、08

　　一辆辆车在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钟宇忍不住浑身发抖。
　　钟宇和女朋友小艾冷战了一个月，一个月前他们大吵了一架，吵得不可开交，只差大打出手。钟宇觉得身心疲惫，于是他离家出走了几天。等到回来，小艾便开始对他不理不睬，不管他怎么道歉，小艾始终无动于衷。
　　两人交往六年多，年纪都不小，女朋友小艾再不是当初认识时候的那个单纯小女孩，自己也不再是心无杂念的懵懂大男生。于是，在他们的感情进入第七个年头的时候，风花雪月已经不管用了，他们的争吵与日俱增。
　　不过好在，就在前两天，小艾总算肯跟自己说话了，虽然交流得并不怎么愉快。钟宇只盼小艾能快点原谅自己。

　　只是，钟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戴了绿帽子！
　　钟宇看着远处拉拉扯扯的两个人，怒火中烧！他没想到，在家里总是木着脸对自己一言不发的人，竟然背着他跟别的男人好了！
　　只见男人搂着小艾的肩，如胶似漆地进了一栋大楼。

　　钟宇焦急地想闯过红灯，他恨恨的想，一定要当场戳破那对奸夫□□，给他们好看！
　　可惜十字路口的车辆川流不息，让他眼瞅着远处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等他追上去，哪还看得到两人。他气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当机立断，要杀回家去找那个女人问清楚！
　　钟宇回到家的时候，小艾还没有回来。坐在沙发上他越想越气，越想就越觉得那个女人不可饶恕！七年呀！将近七年！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他环顾着有些陌生的家，很凌乱，甚至厨房里还有没洗的锅碗。钟宇这才明白，怪不得最近总是见小艾心不在焉的，原来心思早就跑出去和那个野男人鬼混了。要知道从前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小艾从来都是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想到这里，钟宇心里一阵心酸。

　　随着夜幕降临，小艾终于回来了。
　　钟宇听到开门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刚进来的小艾堵到了门口。
　　他一声不吭，观察着略显震惊地小艾。
　　她脸色不是很好，一定是纵欲过度！钟宇有些咬牙切齿的在心里腹诽。
　　“你终于肯回来了啊！”钟宇语气略带讽刺。
　　小艾疲惫地抬头，意外地没有回答，而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绕开他走进屋里。
　　小艾的表现让本已经平静了一些的钟宇再次燃起了心中的怒火：“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跟你说话呢！”
　　小艾自顾放下手中的包，倒了杯水，缓缓坐到沙发上，这才开口：“你不要再出现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小艾的话让钟宇一时语塞，他不敢相信地愣在在那里，仿佛无法消化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们分手吧。”
　　“你…你说什么？”钟宇僵硬的抬头，对上的是小艾认真的脸。
　　“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你说清楚！就为了那个贱男人？”钟宇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歇斯底里，他觉得自己被带了绿帽已经够难看了，不想让自己在小艾面前表现的太没风度。
　　面对钟宇的质问，小艾满脸疑惑的看着他，她的眼神复杂，像是悔恨，又像是忍耐，让钟宇看不懂，甚至她的眼眶里慢慢开始盈上泪水。
　　她沉默了许久，沉默到钟宇快要等不及才终于说道：“对不起。”
　　“你承认了吗？你肯承认你背着我找了其他人？”钟宇最受不了小艾哭，不自觉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求求你……你走吧，我已经不爱你了。所以，我们分手吧，不要再见面了。”
　　小艾哭得汹涌，钟宇拿她没办法，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破碎的声音，最后，他落荒而逃。
　　春天的风很暖，微微地抚在脸上，让人心里高兴地禁不住扬起嘴角。可钟宇不是，此时此刻，灯火辉煌的街上人潮涌动，他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冷的浑身打颤。
　　原以为，再见到小艾，他会言辞激烈的批评她，质问她，让她后悔。原以为，小艾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她还是爱自己的。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小艾会突如其来的向他提出分手。他甚至心虚的没讨个解释便逃离了现场，现在想来，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这个样子实在有些难看，明明自己又没做错什么。

　　他本来打算，只要小艾回心转意，只要她向自己道歉，他就会原谅她，继续过他们甜蜜的小日子。毕竟是将近七年的感情，钟宇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叔叔，你再给我变一次嘛！再变一次！”
　　远处传来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叫喊，钟宇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的红彤彤的，眼睛单纯而可爱。她用小手拽着一个男人的衣角，来回摇晃着。
　　女孩肥嘟嘟水灵灵的样子让钟宇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一些，他记得，小艾是非常喜欢孩子的。她曾经拿着手机给他看微博上一个特别红的小女孩，躺在他的怀里撒娇：“老公，我们以后也要个女儿好不好？你看，多可爱呀！等以后我们有了女儿，我一定要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领出去，让人羡慕的流口水！”
　　“好啊！就依你，你想要什么我们就要什么。”

　　只是他们迟迟都未结婚，更何谈要孩子，钟宇一直觉得，自己挣不了大钱，给不了小艾富足的生活，哪怕小艾不止一次的告诉他，她并不在意，只要他们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是小艾越是这样说，他越是无法释怀，心里总是横着一道坎儿，他希望等自己赚够了钱，可以让小艾毫无后顾之忧，那时候他们就结婚，然后生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为了这件事，小艾和他一次又一次的争吵，直到一个月前，他再也受不了，头也不回的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以后他思考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不应该丢下小艾就一个人走开。他开始慢慢接受小艾的想法，觉得两人确实不该这么一直拖下去，他是一定要娶小艾的，既然不会放手，那何不早日满足小艾的愿望。他打算回去就跟小艾求婚，可哪知回来竟发生这种事。
　　男人宠爱的揉揉小女孩的头发，然后将手放到女孩面前，手指一张，便凭空多出一朵粉嫩娇艳的花来，连钟宇都不禁看的有些吃惊，如此厉害的魔术技巧他还是头一次见。男人弯下腰，把手里的花放到女孩手中，女孩开心的咯咯笑起来。钟宇仿佛是被感染了，嘴角不禁也扬了起来，如果他和小艾也能有个女儿该多好啊。
　　钟宇埋着头姗姗从两人身旁走过，这时，男人却一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请留步！”

　　钟宇停下脚步，看向男人，略长显得凌乱的头发，有些破旧且不怎么干净的外套，若不是刚才那一幕，钟宇绝对会认为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好人。
　　“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笑，似乎早已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似的，他回头送走了小女孩，这才面色一改，义正言辞的说道：“给你句忠告，不要再缠着她。”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钟宇莫名其妙。
　　男人却是很笃定的表情：“你女朋友，不要再缠着她，你们已经不可能了。”
　　钟宇心里震惊于他怎么知道他和小艾的事情，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却一时被戳中痛处，顾不得思考，嘴上已经喊了出来：“你谁啊！我们的事情用得着你管！”
　　钟宇气得拔腿走了，男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又是个痴情种。”
　　百无聊赖的在街上走着，钟宇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男人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你们已经不可能了，已经不可能了……
　　是呀，小艾都已经对他说分手了，看白天时候那两人的样子，相比他们已经很恩爱了，不然也不会搂得那么紧。

　　酸涩一阵阵冲向钟宇的心头，他不甘心！一脚把地上不知谁扔的塑料盒子踢得老远，他还是不甘心！他和小艾在一起七年，凭什么才一个月他就要拱手让人？
　　一旦这想法在脑海里出现，钟宇便再也不能思考了，他坚信小艾一定还爱他，只要他去挽留，只要再做一次挽留，小艾就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马上就会成真似的，钟宇迫不及待地跑了起来，他不自觉地身心都开始变得轻快，一步不停地冲刺回家里，然后在门口呆立了许久，等气喘匀，才略微忐忑的开了门。

　　小艾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两个人曾经的合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到这一幕钟宇喜出望外，他就知道，小艾一定还放不下自己！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走过去，还没开口，小艾仿佛受了震惊，身体抖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向他，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老公，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要和你分手，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小艾的泪像滚烫的开水，烫的钟宇心口紧缩，他连忙答道：
　　“我不会离开你的，小艾。”
　　他坐到沙发上，轻轻地抱着小艾，重获至宝。
　　“老公，你永远不要再离开我了。”
　　“嗯，我答应你。”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间很快，一眨眼已是第二天早上。小艾蜷缩在钟宇的怀里睡着了。
　　晨光洒进屋里的时候，门铃也伴随着响了起来。
　　“叮咚！”
　　怀里的小艾被门铃惊醒，揉揉眼睛便迅速穿上鞋去开门，钟宇也一同跟了过去。
　　看到来人，小艾和钟宇的脸色同时阴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
　　“昨晚你没打电话给我，我担心你。”门外的人很适宜地表现出一副担忧的神色。
　　小艾愣了半天，随即啪一声关上门，无法控制的蹲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钟宇想碰她，却被接下来的话震得僵在那里。
　　“你走吧，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来见我。”
　　“为什么？昨晚不是还说永远都不要分开了吗？”
　　“永远不要再来见我，永远不要再来见我……”

　　小艾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根本没再搭理钟宇。钟宇百思不得其解，刚开始有些温暖的心再次坠入冰窟。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喜欢到可以放弃我们七年的感情？”
　　“不要再来见我，不要再来见我……”
　　“算了，我成全你们……”
　　小艾的决绝让钟宇搞不懂，大概她真的不爱自己了，只是对七年的感情一时难以割舍，毕竟那七年里还有曾经青涩的自己。钟宇面无表情的离开，他想打那个贱男人一顿，可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叹了口气，还是默默地走了。
　　他爱小艾，既然这是小艾的选择，那他又如何忍心去破坏。
　　独自走到公园的时候，钟宇终于没忍住，坐在长椅上痛哭起来。他哭的很隐忍，即便早上并没有什么人。
　　想起最开始撞破两人的时候，自己还义愤填膺地要给他们好看，真是可笑。
　　“你早应该听我的，不该去找她。”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钟宇的哭泣，仿佛带着清晨的寒气，让钟宇忍不住抬头。
　　“是你？”

　　正是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你是谁？”
　　“我姓张。”男人轻巧的坐到他的旁边，敲敲裤脚的寒露，“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张师父，我是个术士。”
　　“你一个术士，老管我的事干嘛？”
　　“你这么爱她吗？很少会看到男人哭。”
　　说到小艾，钟宇外露的锋芒一下子消失了：“我当然爱她，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大学就在一起了，我想要娶她。可是……没想到她却爱上了别人。”
　　“她爱上别人不很正常吗，你都已经离开了。”
　　“可我不是回来了吗！我只是走了几天而已，我都要跟她求婚了！”
　　“你要跟她求婚？”张师父不解的盯着他，看的钟宇心里直发毛，不自觉向旁边移了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你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钟宇猛地站起来，一下子不小心被长椅刮到了脚踝，他吃痛的叫了一声。

　　张师父看着他痛到皱眉的样子：“你感受一下，你真的痛吗？”
　　听了他的话，钟宇慢慢停下来，他再次用腿踢到长椅上，仔细感受，竟然真的不痛！刚刚只是下意识而已。心一下子变得飘忽不定，他有些绝望的问：“我真的死了？”
　　“你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确信，除了我没人能看到你。”
　　“可是为什么小艾会跟我说话？”钟宇垂死挣扎，他几乎不愿意相信，他明明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该走了，我会送你去阴间，流连于尘世只会害了你爱的人。”
　　“我不信！我要去找她，明明刚才他还跟我说分手！”钟宇这次彻底崩溃了，他转身就跑。
　　张师夫一把拉住钟宇：“先生，执念只会害了你们彼此，放手吧。”
　　“你放开我！”
　　“为什么你们都不听劝，非得头破血流才肯罢手？你俩已是阴阳两隔，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钟宇被身后近乎训斥的吼声震慑住，他喃喃的开口：“再让我好好看她一眼吧。”
　　小艾正和那个男人坐在一起，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小艾低着头，男人很温柔的听她说着。
　　钟宇轻飘飘的走近，他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开门，可以很容易的穿墙而过，原来他真的已经死了。

　　“你还看得到他吗？”那个男人问小艾。
　　“看得到，他正在厨房帮我做饭。明明我已经让他走了，可他就是不听！”
　　“没关系，他会走的。”
　　“赵医生，我该怎么办？我就是忘不了他，我到底该怎么办？”小艾用几乎嘶哑的声音问，柔弱的样子惹人怜惜。
　　“小艾，你放轻松，不要在意，你越是在意越是会看到他。这都是你的幻觉，你太过思念他，所以才会产生幻觉。”
　　赵医生很耐心，原来这不是小艾的出轨对象，只是医生而已，钟宇摸了摸小艾头顶的发，可她根本感觉不到。
　　“小艾，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可这话也只有张师父才听得到。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跟他吵架，他也不会出走，若不是我太任性，他怎么会死！”小艾伤心的颤抖着肩膀，脸色苍白，钟宇心疼地想安慰她，赵医生已先他一步搂住了精神崩溃的小艾。

　　“你放心，我会帮你忘掉他的。为了孩子，你也要看开一点，他需要一个正常的母亲。”
　　“你说得对，赵医生，我一定会努力的，”小艾点点头，摸了摸肚子，“这是我们唯一的联系了。”
　　钟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哭花了脸，看到张师父便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不停地念：“小艾怀了我的孩子！是我误会她了！……”
　　张师父有些动容，但还是用冷静的声音道：“都跟你没关系了，可以走了吗？”
　　“我想见她，跟她告个别。”
　　“她看不见你，没有必要。”
　　钟宇怯怯的看了张师父一眼：“你不说你是术士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见她。”
　　“我也没有办法。”
　　“你能不能让我附身，我想和她说几句话。”钟宇不死心，仍旧继续。
　　可张师父听到这句话，却仿佛触到了他什么笑点，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极其夸张，夸张到眼泪都快流下来，最后他说：“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钟宇还想再说什么，被张师父打断，他既不愿意，钟宇也不好强求，只得随着张师父按响了门铃。

　　赵医生来开的门。
　　“我有几句话要对小艾姑娘说。”张师父开门见山。
　　“你是谁？”赵医生警惕的没让张师父进门。
　　“钟宇你认识吗？”
　　听到钟宇的名字，小艾疯了似的从屋内跑出来，语不成调，颤抖着问：“你认识钟宇？”
　　“男的，短发，身高大约一米八，穿白色的T恤，青色运动鞋，还有，”张师父看了一眼身旁的钟宇，“眼角有块疤。”
　　这块疤是和小艾在一起以后留下的，当初两人去玩模拟游戏，结果出事，钟宇为了保护小艾不小心弄伤的，小艾记得很清楚。
　　小艾脸上又挂上了泪：“你怎么会……？”
　　“信不信由你，他就在我身边，有一些话让我转达。”
　　小艾难以置信，四处张望着，可并不见钟宇的身影。钟宇想摸一摸小艾，告诉张皇失措的她自己就在这里，可惜她看不见。他酝酿了一会说道：“小艾，我爱你，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都爱你，可惜我要失信了……”
　　“你忘了我吧，我的死不怪你，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吵架。”
　　“以后我会去另一个世界，然后等投胎再好好重新开始，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相见呢，所以你也不要不开心了。”

　　“等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生活，还有祝你幸福。”
　　钟宇收了收难过的情绪，又面向赵医生：“赵医生，小艾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赵医生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不上小艾的撕心裂肺，钟宇噙着泪拉起张师父便走，虽然他根本拉不动任何人。
　　跟着张师父一直等到天黑，钟宇预感到，从今晚开始，他就要彻底与这个繁华的世界说再见了。
　　“张师父，我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在走之前，钟宇对张师父说。
　　“嗯。”
　　“我想快点回来向小艾求婚，所以在路上上了一辆私车，为了赶时间，我们绕了小路，结果路况很不好，出了车祸。”
　　“我知道。”张师父的神色有些让人摸不透，像是很平静，又像是布满暗涌。
　　“你知道？”
　　“你记起来，我就知道了。”

　　钟宇了然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谢了，麻烦你这么多。”
　　张师父从兜里摸出一根吸了一半的烟，重新点上，他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说道：“不客气，这是我的责任。”

　　送走了钟宇，张师父仍站在原地没动。他默默地吸完了整根烟，然后才又回到了公园的长椅旁。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随后一丝不苟地躺上去，天地被地为床，沐浴着星光，他慢慢闭上眼睛，只怕又无法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