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念京

7、07

　　你床边的玩具，真的只是玩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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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志是个流浪汉，确切来说是个流浪儿，从小无父无母，小时候的事情他是不记得的，他只记得，自己这一辈子，从一开始便是这个模样，总是浑身脏兮兮，头发长到脖子也懒得剪，有地儿就睡，有东西就吃。明明不到十岁的年纪，却早已尝尽了世间了人情冷暖，没感受过温情，自然也不懂不会给别人以温情。他觉着，自己哪天就算冻死饿死在某个垃圾堆旁，也不会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定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所以，阿志小小年纪便已看透人间法则，他不抱任何希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过一天是一天，哪怕有一天老天不开心了要把他的命收回，他也不会有任何挣扎，混日子罢了。

　　阿志的人生出现转变源于那个他捡到大熊的日子。

　　那一日阿志站在一高档住宅区边上的垃圾堆旁，愤愤不平，他咬牙切齿，咒骂着自己的父母，恨他们如此狠心将自己抛弃。只是在阿志的脑海里，没有关于父母的丝毫记忆，不记得他们叫什么，更不记得他们的样貌，所以阿志的恨意找不到落脚点，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团上，不痛快，他生气地将脚下的一个啤酒瓶狠狠踢出去，酒瓶砸到墙上，哗啦一声，落了个粉身碎骨。

　　视线随着飞溅出去的玻璃碎片，阿志发现了大熊。

　　大熊是个如同人形大小的黑熊玩具，赫然躺在垃圾袋里，周围还有数不清的小玩具，娃娃呀，汽车呀，飞机呀，应有尽有，还崭新的样子。

　　阿志鬼神差使地摸了摸黑熊，毛柔软光滑，眼睛又黑又亮，在幽深的夜色里，一动不动的盯着他。阿志不禁打了个冷颤，他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连忙把放在黑熊身上的手撤了回来。

　　阿志翻了翻垃圾堆，找了些吃食填饱肚子，不觉得饿了，自然愁绪也就上来了，他索性坐到地上，不自觉靠着黑熊，抬起头盯着悬在空中的圆月，如果他有家，现在一定是全家聚在一起吃完饭呢。

　　旭日高升，不知不觉阿志已经靠着黑熊睡了一夜，黑熊的毛像是温暖的绒被，靠在身上竟整整一晚上都没觉得冷。

　　“还真是个好东西！”阿志张开胳膊紧紧的搂住黑熊，黑熊的毛扫在脸上，痒痒的，他享受般来回蹭了几下，脸上浮现出笑意:“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大熊！”
　　阿志抱起黑熊决定离开此地，关于昨晚那一丝丝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也早已忘到了脑后。

　　—

　　在这个城市的流浪汉们有一个聚集地，大多数无家可归的人会聚到这里，彼此照应。阿志平时也住在这里。

　　阿志有一个很简陋的家，是他用捡到的纸板和塑料搭建的小屋子，严格说起来算不得家，只是个能遮头的空间而已。

　　回到家时，又是一个夜晚，阿志把黑熊塞到他简陋的屋子里，抱着它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他心满意足的搂着黑熊睡了过去。

　　阿志做了一个梦，梦里大熊变成了一只真的熊，笨拙的跟在他后面保护他。大熊的块头很大，站起来比阿志还高，浑身都黑黝黝的，往那一站，便释放出强大的压迫力。阿志带着它得意洋洋的招摇过市，任谁都不敢欺负他。阿志开心得大笑，这一辈子他从未像这样肆无忌惮发自肺腑的笑过，他觉得自己幸福地昏了头，他终于再也不孤单了。

　　美梦让阿志笑出了声，笑声回荡在他的小破屋里，怀里的黑熊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似的，眼睛更加幽深似海，在无尽的黑夜里，放射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阿志！阿志！”不知是谁在喊着阿志。
　　“哈哈哈哈！”阿志还在梦中，笑声一串串地从他嘴里流出，对喊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阿志！你个死孩子！快醒醒！”来人索性进了屋，使劲儿摇了摇睡得如猪般的阿志。
　　“谁啊！”美梦被吵醒，阿志不耐烦地揉揉眼睛，大喊一声。待看清来人才又换了一个口气，小声说道：“叔，你找我有事？”
　　“两天没见你，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刚才做什么梦了，笑成那个寒碜样。”
　　“没什么事儿，谢谢叔关心……”阿志本能的对他嘴里的这个叔有些抗拒，表面上却还要客客气气。

　　此人名叫老高，具体叫什么阿志不知道，只是大家都这么叫他。阿志尊称他一声叔乃是因为老高曾经对他施过恩惠。

　　大约是两年前，一个凛冽的寒冬，衣着单薄的阿志发了高烧，人烧的神志不清，晕倒在天桥底下。是老高发现了他，并用自己寥寥无几的一点人民币替他买了退烧药，他们流浪汉是没钱去医院的，能吃上退烧药也算是积了恩德，在往下那就只能看个人造化了。

　　阿志福大命大，老天没能把他小命收回去，他熬过了高烧，从那以后他便视老高为他的救命恩人，像个小跟屁虫，老高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人有的时候会做出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这是后来阿志看明白的。他跟了老高大约半年，才彻底认清他的为人，老高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

　　阿志至今都无法理解，老高那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当初究竟抽了什么风才会主动帮他买药。

　　跟着老高的半年，阿志受尽了老高的凌虐，他总是以阿志救命恩人自居，对阿志提出种种五花八门的要求，稍有不合心意，便拳打脚踢，阿志全都受着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
　　半年以后，长高了一些的阿志站在老高面前，挺直腰板，气势十足地道：“叔！当初的恩情我已还清，从今天开始，我便不再跟着你了。”

　　老高早料到阿志有一天会走，没做阻拦，在这城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还怕见不到他不成。
　　老高熟稔地钻到阿志的破屋里，嬉皮笑脸地道：“有没有什么吃的？”

　　阿志见他这么不要脸，虽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给他了一个白眼。

　　“哪有什么吃的，我在外面吃好以后才回来的。”
　　“你小子甭想骗我，你那点伎俩我还不清楚？”说着，老高钻向阿志身后，阿志扭了一下，以免被他碰到，结果老高便一个趔趄跌了下去。

　　情急之中老高伸手抓住了大熊。

　　光滑的触感萦绕在指尖。

　　“这是什么！”老高激动地喊出声。
　　阿志见老高伸手就要把大熊揽过去，急忙抱起大熊换了个位置：“我捡的玩具！”

　　“这玩意好啊，可以当被子用，阿志，把它送给叔吧，你年轻力壮的哪用得到这个。”

　　阿志死抓着大熊，心里是百般不愿的，刚才的美梦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大熊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不行，叔，大熊是我朋友。”

　　“嘿，你个傻子，这不过就是个玩具熊，什么朋友不朋友的。看你那小气样，不想给我吧。”
　　阿志很为难，他若执意不给，恐怕日后也不得安宁。思前想后，他决定做出让步，心不甘情不愿的，他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罐蜜饯，交与老高。

　　“叔，大熊真的不能给你，不然这罐蜜饯给你吧，我一直收着没舍得吃。”

　　从阿志把蜜饯拿出来那一刻开始，老高的眼神就没能从盒子上离开过，和这罐蜜饯相比，一只玩具熊算得了什么，老高拿了蜜饯二话不说就逃之夭夭。

　　“真是个老不死的，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失了一盒蜜饯，阿志拉着黑熊愤恨地嘟囔出声。

　　老高死了，那盒蜜饯还没来得及吃，他便死在了回去的路上。
　　据见过的人说，老高的死状极其惨烈。

　　“我告诉你，也就是我，胆子比较大，看的比较清楚。”
　　大治在大街上拉着大野滔滔不绝，他急于要把自己的英雄伟绩说出去。大野偶尔会和大治一起出去找吃的，所以算的上半个朋友，虽然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听着。
　　“老高死的实在太惨了，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就剩个空壳，黑乎乎的可吓人了。肚子也被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周边全是血，哎哟喂，简直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说老高是怎么死的？” 大治忽闪忽闪地眨着他的大眼睛问大野。
　　“我怎么知道。”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吗？”
　　“谁跟他好，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大野急于撇清他和老高的关系，更不想让别人知道当晚老高去过他那里，他并不想惹麻烦。对于老高的死，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然而大野的触动却并不是伤心，而是恐惧，因为没有人知道老高是怎么死的，他的死凄惨又离奇。
　　按说肚子被挖开，理应有作案工具才是，但从老高的尸体上却看不出什么，警方无法确认作案工具，更无法找到，凶手虽手段残忍，却做的异常巧妙，让人完全找不到切入点，只能悬着。
　　大治有些兴奋，提到杀人案他就很激动。
　　“你猜会不会是变态杀人狂？还是连环杀人案！”
　　大野瞪了他一眼，警告道:“现在是死了人！别整天胡说八道，小心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切，那也有可能是你！” 大治很不服气。
　　“闭上你的乌鸦嘴！去死吧你！” 大野一脚踹向大治的小腿，大治一个转身躲了过去，两人嬉嬉闹闹，直到入夜才各自分开。
　　“大熊你说，老高为什么会死？” 大野躺在黑熊的身上自言自语，现在他已经完全把黑熊当成了他的伙伴，有事没事总喜欢说两句。
　　黑熊自然是不能给他回应，大野悠然地靠着它，并没有看到身后的黑熊正垂下眼珠，静静地看着他。

　　4

　　“啊————！”哐当一声，大野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早上他原本要找大治一起出去，谁想刚进门就看到大治横尸在地。
　　死状和老高一模一样。
　　眼珠被挖了，血丝流出来，沿着面颊流到耳朵里，衣不蔽体，肚子里也是空洞洞的，内脏全都散在尸体旁，一片血肉模糊。
　　大野险些昏死过去，他连滚带爬，腿软的已经站不起来，恐惧，让他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大治怎么会死！难道真的是变态杀人狂吗，昨天他们才刚刚讨论，今天大治就死了，是不是下一个要死的就是自己！」
　　大野落荒而逃，他不敢回去，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任谁也找不到他。
　　寂静的黑夜里，大野无助的抱着黑熊，整日整日不得安眠，只要一闭上眼，他的眼前就浮现出大治死时候的样子，他梦见大治用两只黑洞的眼窝看着自己，诉说自己的冤屈。
　　“大野。”
　　“大野。”
　　……
　　恍惚中大野听到有人喊他。
　　“是谁？” 没有人回答。
　　如今的大野，疑神疑鬼，他环顾四周，不见踪迹。
　　“大野。”
　　突然耳旁传来一声呼唤，近的让大野立即蹦了起来，冷汗直流。
　　只见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的黑熊，面部突然变得狡黠起来，盯着大野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像是在对他打招呼。
　　“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野慌乱的随手抓起什么，扔向黑熊，黑熊被打的“咕咚”一声倒向一边，眼珠却还是不停的在转，不停的转，像是永无休止。
　　大野感觉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翻箱倒柜翻出一把水果刀来。他双目充血，变得赤红，一时间丧失了理智。
　　大野拿着水果刀，一步步靠近黑熊，他猛的扑到黑熊身上，用手里的水果刀划向黑熊的肚子。滋啦一声，黑熊瞬时被开膛破肚，白色的棉絮弹到大野的脸上，大野顾不得，发了疯似的，一刀又一刀，黑熊的肚子变得残破不堪，就像是大治死时候的样子，肠子流了一地。
　　疲惫至极，大野手里攥着水果刀昏了过去。
　　身下的黑熊，眼珠不再转了，却奇异的流出两滴血泪，挂在眼角，被黑色的毛掩盖。

　　5

　　大野再没能醒来，他死在了自己用纸板搭建的小破屋里，死的时候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
　　警方调查了他的小破屋，除了一堆捡回来的垃圾，并没有发现什么。一个星期之内，这片地区接连发生三件相同的命案，手段惨不忍睹，导致附近人心惶惶，然而警方对此却束手无策。
　　这成了一桩无法解决的悬案。

　　6

　　钱冬是一名刑警。
　　此刻他正盯着面前的一只玩具熊发呆。
　　这只玩具熊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两年来，他遇到的所有离奇的命案里都能见到这只玩具熊的踪影。
　　最初遇到这只玩具熊的时候，是两年多以前，他刚被调任，便遇上一宗离奇命案。
　　死的是个十岁多的孩子，名叫小初。
　　小初家里很有钱，但他的爸爸妈妈在小初很小的时候就经常不在家，家里经常就只有小初和保姆两人，这导致小初的性格有些自闭。
　　小初有很多玩具，他最喜欢的一个是一只巨型玩具熊，这是妈妈送给他的最贵的一件礼物，他曾爱不释手，常常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和玩具熊聊天。
　　后来小初的爸爸妈妈要离婚，小初伤心欲绝，据当时的保姆说，小初为了发泄心里的不快，经常只能对玩具熊拳打脚踢，他没有别的办法。
　　小初的爸妈还没有离婚，小初却离奇死亡了，他安静的死在床上，没有任何原因。这是钱冬接手的第一件案子，便成了一件悬而未决的案子。
　　后来小初的爸妈还是离了婚，小初的所有玩具都被扔到了垃圾桶，崭新的玩具，就这样被毫无留念的丢弃了。
　　钱冬想了想，第二次遇见这只玩具熊应该是那三件关于流浪汉的案子。三名流浪汉死状惨烈，全是被用同一种手法杀害，同样也是查不出原因，唯一的线索便是在附近被钱冬找到的这只玩具熊，玩具熊被用尖利的东西划破，是他捡了回去，并且补好。
　　然而这些悬而未决的案子都不足以让钱冬迷茫，他最迷茫的是，每次玩具熊都会自己失踪，不管他捡回来多少次。
　　这两年来，他接触了一件又一件的命案，全部都被他发现了这只玩具熊，可不论他将玩具熊放到哪里，第二天玩具熊都会消失。
　　钱冬是一名刑警，他知道，作为刑警不该相信鬼神之说，然而玩具熊的事情总是萦绕在他心间，让他无法释怀。
　　从第一次，在小初那里见到这只玩具熊的时候，钱冬脑海里便瞬间闪现出，当初还不是刑警的时候办过的一件案子。
　　那是一件盗猎案。
　　七名盗猎者于密林中猎杀了三只黑熊，并将它们的皮毛扒下。
　　黑熊的毛被用做制作玩具的皮毛，这是在有钱人中间风靡起来的一种时尚，越是真越是昂贵便越是受到追捧。
　　这样的追捧有多流行，案件就有多层出不穷，在被猎杀的动物里，除了黑熊还有虎狼大象等等，残忍的令人发指。
　　所以，钱冬每次看到这只黑熊玩具的时候，仿佛总能听到远处，那密林里的一声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