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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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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大雪下了一整夜,如怨如泣。翌日,雪停,旭日高升,冰雪融化。自此,清和再无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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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至,虫蚁出动,万物复苏,树木开始抽出新芽,山间已有层层叠叠的野花散发着香甜,引得蝶蜂飞舞。
这是个新生的季节,万事万物都充满朝气,可对于清和县的百姓来说,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清河县与其他地方不同,自十多年前开始,清和县的百姓便过着春冬颠倒的日子。春天,本该是忙碌的,大家都忙着耕种,然后等秋收,等寒冬。可在这清和县,却有一件怪事。
清河县只在春天下雪。
俗话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大雪若是下在冬天,来年必将是个大好的丰收年。可偏偏,在清河县,雪只下在春天。这害苦了清河县的百姓们,春天无法播种,没有收成,到了冬天自然就要挨饿,日子一年比一年清贫,越来越多人的年轻人不得不离开,十多年过去,整个清和县放眼望去,便只剩老人和孩童了。
大雪笼罩了整座山,刚刚开好的花被雪压断了梗,蔫蔫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清元背着竹筐孤身一人在山路上走,积雪覆盖了石板路,寸步难行。走到半山腰他累得停下来休息,也不管地上湿漉漉的雪水,随地坐了下来。
看到路边被雪压着的花草,清元忍不住用手抚了一下,可花梗已经断了,垂着的花瓣怎么扶都扶不起来。清元有些难过,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爹娘早已离开了清河县,家里只剩下他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年事已高,做不得重活,养家的重担便落在了清元的肩上。
清元今年刚满十岁,稚嫩的脸上却已褪去了孩子气,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清元还在满脑子思绪翻飞,这时,突然一声叫喊将他喝住。
“你是谁!?”
清元抬头望向声音源处,只见一身穿雪白衫裙的女孩向他走过来。
女孩黑发如瀑,眸子晶亮,不同于清元的复杂,单纯干净。可言辞语气却锋利强势。
清元有些好奇,这山上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孩?不过不容他多想,女孩已一步跨到他的面前,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清元一时有些失神,女孩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汪水,波光流动,便让他的一颗心忽地陷了下去。
“我……我叫清元。”清元语无伦次。
“你是山下的孩子吗,你怎么会在山上?”女孩见他模样俊俏不像坏人,语气软了下来,却又靠近一步,逼得清元连连后退。
“我到山上找些吃的。”
“山下没有吃的吗,为什么要到山上找?”
清元听到此话又伤心起来,可他不想把这些伤心的话说给女孩听,不想让这些烦忧的事扰了女孩的心情。
清元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似乎并不在乎清元回不回答她,她的思绪很快便被清元带到另一个轨道上,笑得很甜,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她认真地看着清元的眼睛,一眨不眨:“我是雪女,你可以叫我小雪。”
清元不解:“雪女?”
“对呀,雪女就是操控雪花的神,你不知道吗?整个清和县都归我管呢!”女孩边说边拍了拍胸脯,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
清元这才明白过来,那照这么说,清和县十余年来总是春天下雪都是眼前女孩搞的鬼了?可女孩看起来还没有清元年纪大,又怎么可能?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管清和县的?”
“这……”雪女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飘忽地思考,想了半天什么结论都没有,只好说道:“我也不清楚啦,反正好久好久了,你问这干嘛?”
“你看起来比我还小,你莫要欺骗我,你说你是雪女,怎么证明?”
雪女见清元并不相信她,一着急便气了起来“哼!你还不相信我!你好好看着!”
只见雪女张开双手,对着前方不远的空地轻轻吹了一口气,洁白的雪花从她那双嫩白的手上沿着一条线翩飞出去,源源不断的雪花像是精灵,跳跃着,映着金灿灿的日光,划出一道虹线。清元看呆了,他长大了嘴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简直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雪女回头,看到清元那副震惊的模样,心里有些得意有些开心,眼睛笑得弯成月牙:“怎么样,这回你相信了吧?”
清元还没回神,下意识地点头。可待他彻底清醒,这才想起原来女孩真是罪魁祸首。方才的心动和雀跃一瞬间都无影无踪,只剩下气闷和不解。
“雪本该冬天才下,你怎可年年春天下雪?你知道你这样害苦了多少清和县的百姓!?”
清元语气有些冲,雪女被他的情绪变化弄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本能地喃喃说道:“春天好看嘛……”
“好看?就为了好看,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山下的百姓春天不能耕种,冬天没有粮食,年轻人不得不离开,老人走不了就只能一天天的等死,你知道吗?……”清元一时想起离他而去的爹娘,从愤怒到伤心,竟嚎啕大哭起来,毕竟他也只是十岁的孩子而已。
清元说的这一切雪女都听不懂,但她能看懂清元哭,清元哭得她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清……清元,你别哭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雪女走上前,用自己冰凉的小手擦去清元脸上的泪水。
冷澈的触感在脸上滑过,清元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如此失态,当着一个女孩的面哭得狼狈不堪,实在丢人,又想起刚刚在自己脸上抹过的手指,羞耻的火苗从心底燃起,真是冰火两重天!
清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才又说道:“算了,看你也一副什么都不懂得样子,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下雪?”雪女无辜的看着清元,她是真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才是需要下雪的时候。她想起临走之前父亲曾告诉她许多话,可她太兴奋,一条也没记住。
“……”清元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难道她还分不清四季不成。
“要不,要不你带我去山下好不好?你来教我!”
一想到可以去山下,雪女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她一个人在山上一待就是十多年,着实无聊,若是能去山下玩玩,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清元见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禁被她感染,不忍心拒绝,只好说道:“好吧,不过你跟着我要听话,不准胡闹,更不要告诉别人你是雪女,知道吗?”
“好啦好啦,知道了。”
山下的景象雪女是怎么也没想到的,她本以为那一定会是热闹的,繁荣的。可眼前的却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是破落的,死气沉沉的。
雪女什么都没敢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清元后面,直到他们回了家。
清元推开已经有些松动的木门,邀雪女进去,然后便自顾自的忙碌起来,他还需要给爷爷做饭,这还多亏了雪女,帮他捉住一条野兔,否则这一顿他们又要饿着了。
雪女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清元忙碌的身影,突然伤心起来,若不是她,山下的百姓怎会过得如此清苦。
“清元哥。”雪女很自然地将称呼变得更亲昵。
“嗯?”清元还在忙,没注意到雪女已改口。
“我来帮你们吧。”
“你想怎么帮?”
“我把雪收回去,那这样你们不就可以耕种了吗……”
“好啊,不过那以后你可得要一直留在这了。”
日子日复一日过得很快,雪女除了冬天施雪需要到山上去,其他的时间她一直都和清元在一起,她信守承诺,一直都没离开过。
她跟清元学做饭,陪他下地栽种,他们翻修了房子,也存储了许多粮食。她很认真的每次都是冬天下雪,除了偶尔生气,会有所收敛的恶作剧。
后来清元读书,她陪在一旁掌灯,清元写字,她帮着研墨,清元作画,她便站在灼灼桃花中任他挥毫如风。
慢慢地,清元从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俊美的青年,而雪女却还是一直那个模样,没怎么变过。
清和县也逐渐一改贫穷变得越来越富饶,年轻人陆续从他乡返回,这里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荒无人烟的村庄了。
一眨眼,十年已去。
十年的时间对雪女来说只是漫长时光中的一粟,可这却是她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后来当她离开清和永居潭底的时候,这十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支持她活下去的良药。
“清元哥,你要去多久?”
山顶,雪女拉着清元的手,神情凄然。
清元早已比雪女高出整个头,他忍不住抚了抚雪女被风吹乱的发,说道:“小雪,你放心,用不了几个月,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若不是我不能离开清和,我定要陪你一起去。”
“没关系的,小雪,最多五个月,你等我。”
“嗯。”
雪女还是伤心,一想到陪了自己十年寸步不离的清元哥要出门几个月,她心情就陷入谷底,忍不住靠在对方身上落起了泪。
如花瓣大小的雪花在两人周围纷纷落下,落到漆黑的发丝上,青色的鞋面上,交缠的手掌上。整座山都在雪花的飘洒中静默着,只剩下雪女轻微的哭泣声。
烟花三月,京城的街上热闹非凡,清元终于如愿以偿中了状元,打马游街是何等俊朗何等风光。欢快的锣声响彻整个街道,顽皮的孩童笑着跳着跑到队伍前面向喜不自禁的状元郎讨些彩头。
游街以后,清元奉旨来到金殿,金殿之上,一向威严的九五之尊笑得合不拢嘴:“爱卿真是难得一遇的人才,是我朝之幸啊。”
清元挺直腰背,施礼:“谢陛下夸赞,勤学苦读报效朝廷,这都是身为臣民该做的。”
九五之尊笑得更甚了:“好好好!不知爱卿想到哪里当差,可有什么想法?”
想到家里还在等他的雪女,还有一城的百姓,清元不假思索:“陛下,臣想回乡。”
“回乡?这恐怕有些大材小用。”
“陛下,臣也只是多读了一些书而已,谈不上什么大材小用,臣想回去改建家乡。”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置若未闻,闭着眼睛若有所思。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开口:“爱卿,可曾娶亲?”
清元不解,却还是如实回道:“未曾。”
“既如此,那便留在京城吧,朕把最疼爱的小公主许配与你!”
圣令忽下,吓得清元方寸大乱,小雪怎么办?
“陛下!这万万不可!臣已经有心上人了!”
“既未曾娶亲,便没有干系,朕会帮你给她找个好人家。”
“可是陛下!……”心急的清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殿上的人一口拦下:“就这样吧,爱卿,朕的决定不容更改,你且退下吧!”
在满殿的沉寂中,状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公公生生拦下,无上的天子已经蕴怒,实在不该再说些什么。
状元丧气的退下,可这一幕却被躲在殿后的小公主看去。
“好你个清元!我有这么不堪吗!娶我就让你这么不情愿吗!”愤怒的公主摔袖离开,余下随身的婢女吓得不敢吭声,连忙跟上去。
“把那个新科状元给我叫来!”怒火中烧的公主回到寝宫摔烂了所有能摔碎的东西,气仍未消,发疯一般喊着。
公主千金娇贵,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这世上没有任何女人能比她更无上荣光,她只觉自己受到了宛如粉碎性地侮辱,她要讨个说法!
清元被一路拖着来到公主面前,却是不卑不亢:“不知公主找臣何事?”
“说!你究竟为什么不愿娶我!我究竟哪里不好!”
清元心下了然:“公主您金枝玉叶怎会不好,是臣没有那个福分,臣已经有了心上人。”
公主震怒:“不过一个乡野丫头,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竟然拒绝父皇的赐婚!你是说我连个臭丫头都比不上吗!”
桌上仅剩的一只茶杯被摔到清元面前,清元却仍是面色不改:“公主,您知道,臣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已经说过,臣有心上人了。”
跪在面前的人毫不松口,刚刚才消了一些火气的公主瞬间又被点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随时可以让你死!”
“就算是死,臣的心也不会变的。”
“你!……你!”震怒的公主气血翻涌,已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眼前面不改色的人不住地后退,最后忍无可忍,下了命令,声音几近咆哮。
“你不要后悔!来人!给我拉出去斩了!”
雪女捂住胸口,不知为何,她觉得方才自己心里一悸,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有些不安,会不会是清元哥出事了,按说这个时候,他该回来了。
越是担心越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雪女夜里再也无法入睡,她做梦梦到清元躺在一片血泊中,吓得从梦中醒来,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已然受不了,决定去京城一趟一查究竟。
按照规定雪女是不能离开清和县的,否则她会收到很严厉的惩罚,可如今她顾不得这些,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京城。
京城的繁华雪女都没心思看,她只想尽快见到她的清元哥。
“唉,状元也真是可怜,这么好的命却不珍惜,为了个乡野丫头顶撞公主,可惜呀,可惜……”
“谁说不是呢……”
……
街道上人人都在议论,雪女听得越发不安,他们说的状元是谁?
“这位大哥,请问您刚刚说的是谁啊?”最后雪女还是忍不住上前问道。
“你是路过的吧,这你都没听说吗,新科状元拒绝皇上赐婚,被公主生生打死了!”
雪女只觉得眼前发晕,堪堪稳住才继续问道:“那新科状元叫什么?”
“好像是叫什么清元……”
“哎!姑娘你没事吧!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对方话音刚落,雪女憋了一路的眼泪从眼眶一泄而出,吓得路人一边解释一边跑了个无影无踪。
“怎么会……怎么会……”
雪女失了神,一路浑浑噩噩来到宫门,正遇到侍卫们将清元的尸体抬出。
“放开他!”
看到清元的瞬间,雪女跑上前去,抱住被扔在地上的苍白尸体,是他,是她的清元哥,可是她的清元哥身体已经冰凉,再无法给她一个拥抱了。
三月的春天,还有些凉意,天慢慢暗了下去,雪女跪在宫门口,哭得天地为之动容:“你不是说回来就娶我吗?为什么你不信守诺言,你怎么能骗我呢,清元哥……”
宫门口的侍卫不明所以的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人,似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为所动。只是天越来越暗,慢慢地已经看不清彼此的样子,他们点起了两边的火把,顺便搓了搓手,说:“天可真冷啊。”
另一个也凑上来:“可不是吗。”
天彻底暗了下去,远处的雪女和她怀中的人渐渐淹没在夜幕中,哭声已经逐渐掩去,若不是偶尔的几声抽泣,或许没人会注意到女孩已经在冰凉的地面上跪了一夜。
时间很快,在火把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太阳再次慢慢露出了头,朝霞映在雪女苍白的脸上,仍是看起来毫无血色。
终于,她喃喃自语:“清元哥,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泪痕已经干了,剩下的是漠然的表情和燃着怒火的双眼,雪女缓缓站起身,走到宫门口,仿佛只一夜,她便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女孩了,她不顾侍卫们的阻拦,硬闯了进去。
雪女愤怒的双目血红,越来越多的侍卫围了上来,可所有人竟都迟迟不敢上前。
她嗤笑一声,随即张开双臂,仰头长啸:“啊—————————”泪水再次滑过她的眼角,顺着脸颊坠落,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随着泪水一起坠落,然后扑通跌碎。
倾盆的大雪瞬间如洪水猛兽般从天空降落,速度之快却比洪水更迅猛。巍峨的宫殿霎时坍塌,被淹没在无尽的白色中,所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便被吞噬了生命。
灿烂辉煌的皇城在短短的几秒后被夷为平地。
白,是永无止境的白。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绵延不绝,皇城的残骸全部被掩埋,天地万物,所及之处,只是白,望不到尽头的白。
白色的雪花纷纷而下,飘在她白色的长发上,衫裙上,皮肤上,她无动于衷,只是抱着怀里穿着红衣的男子,在苍茫的白里流出血泪。
只一天,她耗尽所有精元,黑发变白发,却也挽不回怀中人的生命。
万籁的苍茫中,只剩她孤寂的身影,渺小而无助。
“小雪……”一名穿黄衣的女子打破了这片凄静,她慢慢走近,然后慢慢抱住冰凉的雪女。
雪女任她抱着,一动未动,只跪在地上,声音几若未闻:“姐姐,他死了。”
女子心疼地抚摸她的白发:“我知道。”
“他死了,我真的好难受。”
黄衣女子抱得更紧。
雪女的眼泪再次流下来,只是许是哭干了,只有浅浅的一滴滑落,手里仍不愿放松:“他说他要娶我,可是他食言了,他骗了我……”
女子没有说话,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半晌,才再次开口:“小雪,你跟我回去吧。”
雪女仿佛没有听到姐姐的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姐姐,他骗了我!他骗了我!他说他要娶我的!你知道吗!”
“小雪,你得跟我回去了,你犯了杀孽还私自出走,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女子无奈:“那你总要把他带回清和安葬吧。”
雪女这才愣住,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喃喃说道:“对,你说的对……我要把他带回山上。”
据史书记载,那年的皇城遭遇天灾,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直到新皇登基,天下才得以慢慢回归太平。
而清和县,那一日下了一整夜的雪。
翌日,云销雪霁,雪女被她父亲带回雪国,从此永居潭底,再未出现过。
清和地界被交与雪女的姐姐,自此,清和再无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