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短篇合集》朝夕蓝风

3、（明唐）长途HE

　　上

　　八月本就是多雨的季节，不但湿，还热。
　　丹尼斯把车停在路边照相的功夫，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当地小孩走过来，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看着他还有他的车，大大的眼睛满是好奇。
　　丹尼斯笑了笑，小心地把相机收好，这可是他的贵重家当。
　　这时一辆自行车从后方斜插过来，停在他和小孩中间，穿着深蓝色骑行服的年轻人短促地喊了几句话，那些小孩很快就走了。
　　那人回过头，打量着丹尼斯的褐色的卷发和浅碧色眼睛，用英语试探道：“你好？”
　　“你好，我会讲英语，”丹尼斯补充道，“不过我是个意大利人。”
　　就这样，在川藏318的公路上，他和唐崔彼此认识了。
　　唐崔刚刚大学毕业，这个时间段趁着假期从成都出发徒步或骑游去西藏的年轻人不要太多，成群结队的一路上不是捡人就是被人捡，唐崔的腿受了伤，自己告别了两个队伍，正准备到下一站联系第三个队伍，刚好碰上什么都不懂的丹尼斯。
　　这条路未必安全，被抢了都没处说理去。
　　和唐崔不同，丹尼斯是个披着摄影师皮的自由职业者，成年后的他一直很向往遥远的东方古国，而西藏无疑是东方古国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在听到唐崔的目的地和自己一致后，丹尼斯主动发出了搭车的邀请，私心自然是有的，毕竟他刚来中国不久，一路上由于语言不通磕磕绊绊吃了点小亏，再加上他对唐崔确实有些好感，能一路同行互帮互助再自然不过了。
　　唐崔倒是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川藏线可以搭车，不过房车……他看着丹尼斯的眼神都变了，这人是不是太有钱了点？
　　“这车是我妈妈送我的，”丹尼斯给再三邀请终于肯上车的唐崔煮着咖啡，他的房车是小经济型，不算奢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然也有咖啡机，“她是中国人，不过她不能给我上户口，所以我从小跟着爸爸在意大利长大。”
　　唐崔站着接过咖啡，没好意思坐下，他全身都风尘仆仆的，看着干净的地板都恨不得踮起脚走路。
　　“你可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丹尼斯很体贴地带他把房车参观了一遍，指给他淋浴的位置。
　　“谢……谢谢。”唐崔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好在他想着自己多少能帮到点丹尼斯，这才说服自己泰然处之，不过……还是找机会给点钱吧，蹭这么高端的车怪不好意思的。
　　午饭丹尼斯弄了两份意大利面，便利速食那种，味道还算不错，就是盐有点少。作为回报唐崔趁着给车加油的时候去商店买了老酸奶和牦牛肉干等等当地特产，比起肉干，丹尼斯更喜欢奶酪，唐崔决定下次多买点。
　　当晚在丹尼斯的热情挽留下，唐崔放弃住在青年旅社，心情忐忑地躺在双人床上，没多久丹尼斯穿着四角睡裤爬上来，隐约能听见耳机里的音乐声。
　　唐崔有点紧张，于是他开始刷手机吐槽自己的经历：
　　“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我今晚住在房车里，旁边躺着个意大利人。”
　　“天哪天哪，小崔的春天要来了吗？”
　　“意大利人？帅不帅？有没有照片？”
　　“嘿嘿嘿，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描述啊……”
　　唐崔马上发了个“呸”的表情包：“滚滚滚，不要瞎想，真的只是路上碰巧遇见而已，我只是搭个车，而且我会给钱的。”
　　“哇，搭车呀，老司机带带我~”
　　“要是够帅的话考虑下一夜情呗，反正听说意大利人都很开放，情话说得又好听，横竖不吃亏。”
　　唐崔暗自磨牙，真是一群起哄不嫌热闹的！眼看越说越离谱，他忍无可忍道：“我哪知道人家是不是同性恋！”
　　于是亲友群里噤声了，天下太平。
　　唐崔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密聊响了：“小崔小崔，你真有那个意思啊？”
　　唐崔脸黑了，哪个意思？
　　“我要睡觉了！”他果断发完这条然后关闭所有程序，一抬头，正对上丹尼斯的目光，吓得立刻把手机贴在胸前，感觉自己做贼心虚似的，心砰砰跳。
　　“晚安。”事实证明丹尼斯真的只是在等唐崔玩完手机好关灯而已。
　　明天还是下去骑车吧，唐崔胡乱想着，被那杯咖啡整得睡意全无，好半天才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劳累一天的肢体酸痛立刻侵入了全身的肌肉经脉，他只好拿出数字催眠法：一个木桩，两个木桩，三个木桩……桩啊桩……好了，唐崔终于睡着了。

　　中

　　第二天唐崔是被自己的闹铃唤醒的，手机就压在脖子底下，硌了一晚上。他先是习惯性地点开手机看天气，小雨转阵雨，瞬间嘴角就撇下去了。
　　这一路上最烦的就是下雨，如果不算大，还是要上路遭罪的，顶着雨衣身子淋湿了也是常有的事，反正到了落脚点，洗洗换换第二天又是条好汉。
　　那么今天还要骑车吗？这会儿天阴着，路还算好走，唐崔内心有点小挣扎，说真的，还是车里舒服，真是物质使人堕落，才一晚上他就有点想被包养了。
　　不行，不能这样想。唐崔冷静下来，先去洗漱，昨天下午两人就一起规划了路线，唐崔只要当好导游翻译，车基本白住。当然，一路花销什么的唐崔还是记在心上了，他并不想总占人便宜，好在事先查了旅游攻略，知道哪里有美食哪里有温泉，保证把人招待满意。
　　别说，房车好归好，但毕竟空间狭小，除非喜欢精致宅生活，没人愿意一整天呆在里面。唐崔肯定不是宅，不然他也不会出门参与三十天的川藏骑行了。骑行……唐崔突然心虚，要是接下来的路都在车上算不算作弊啊，那这和半途而废有什么区别？
　　唐崔向来敢想敢做，不然他也不会下这么大决心非要在假期吃苦。虽然他也不是放着好房车不住非要吃苦，但若事先设立好一个宏伟的目标，执行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放水，那还不如不做。于是他去找丹尼斯重新商量行程了。
　　一个开车一个骑车，按理说是没法走一块的，毕竟轮子和体型的巨大差距摆在那里，但没想到事情很好解决，因为丹尼斯的旅行节奏一点都不赶，对他来说开车不是紧要的，碰上好景致他要停下来拍照，再加上煮咖啡、看杂志、画素描、刷推特……天晓得他兴致一来能找出多少杂事。如此一来就像龟兔赛跑里面那只兔子一样，速度再快耐不住整体拖慢，甚至唐崔早走的话还能在前面探路，只要两人约好汇合的时间地点，互相等一等，问题真的不大。
　　反正唐崔是坚定了剩下的路要骑行完的，丹尼斯表示理解支持，但房车依然作为两人的大本营。
　　结果第三个晚上到达海拔3200+的折多塘，丹尼斯暂时抛弃了车里柔软的席梦思，抱着相机冲向当地藏族风格的客栈，一脸的兴高采烈。
　　两人都没有高原反应，倒是意外地幸运。
　　唐崔早计划着想请丹尼斯泡温泉了，但是温泉山庄价格太贵，便宜的却多是所有人挤一个池的那种大澡堂，硬件设施肯定不够国际标准，反正唐崔是不想带丹尼斯去的，丹尼斯的外貌太显眼了，多让人看两眼都觉得吃亏，唐崔想想就不舒服。查来查去，正好折多塘就有一处野生露天温泉，免费，就在半山腰上，口碑很不错。
　　两人要了一间屋子安顿下来，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去温泉，那是个石头围起来的池子，水温很高，热气腾腾的。
　　唐崔把裤脚挽起来，小腿浸在水里，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水，旁边丹尼斯已经开始脱了，不愧是外国人，就是开放，不多时就剩了条黑色的游泳裤，这么一看身材真的好，那皮肤白得呀……唐崔不知道脑子里怎的就突然冒出来一句诗，一不留神还念出来了：“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什么？”丹尼斯听不懂。
　　唐崔连忙一本正经地道：“是中国古代的诗歌，讲的是唐朝有位妃子深受宠爱，皇帝专门给她修建了一个温泉池子。”好像是叫海棠池？之前去华清宫遗址的时候看过，池壁据说是用上好的黑玉做的，千年之后还不是变成了灰扑扑的石头。
　　唐崔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惆怅起来了，直到他打了个喷嚏，才算把思绪拉回来。感觉到一点湿润停在鼻尖，他抬头望了望，天上飘着细小的雪花。
　　管他呢，人生得意须尽欢，一边赏雪一边泡温泉，这才是享受啊，于是唐崔也不矜持不磨迹地脱了下水，微烫的温泉泡得人很舒服，浑身都暖洋洋的。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像是不舍得打破周遭宁静的气氛似的，若不是有人来了，他们还能占着这温泉多待一会儿。
　　然而来的是女客，他们不得不避让了，何况丹尼斯骨子里的天性和风度让他对女性更为优待一些。
　　唐崔眼看着丹尼斯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不但缓解了双方的尴尬，还让几位年轻女性好感直线上升，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传说意大利人撩起妹来连法国人都要甘拜下风，真是事实诚不欺我。
　　奇怪了，之前怎么没见丹尼斯这么会说话？是因为没有女性的缘故吗？这家伙是不是见到了女性才会习惯性搭讪？唐崔的心情更糟糕了。
　　回去的路上唐崔咬了咬牙，打算试探一下丹尼斯的态度，成的话另说，不成的话就当学习了：“丹尼斯，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对了，撩妹的英语怎么说？

　　下

　　撩妹的英语怎么说来着？
　　丹尼斯已经停下脚步，微侧着耳朵表示自己听得很认真，碧色的眼睛正探询地看着自己，这时候查是不能查的，太丢人了，唐崔只好临时换个说法：“你能教我怎么和女孩子交流吗？就像刚才你做的那样……”
　　丹尼斯眨了眨眼，有些似懂非懂。
　　唐崔突然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课（借）题（口），于是核心论点分论点现实举例来一套，充分阐述了说话这门艺术的缺失以及自己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遗憾，总而言之……
　　我想学骚话，你能不能示范一下撩给我看？
　　当然唐崔原话没那么直白，在一番弯弯绕绕的解释后，丹尼斯总算是听懂了。
　　“当然没问题，”丹尼斯做了个手势，这应该是代表他在思考，“我很乐意效劳，不过我还不清楚怎样将习惯作为经验传授……之类的，毕竟文化习俗不太一样。”
　　唐崔只听懂了大概，好在他已经有了思路，微笑道：“没关系的，古人云，言传身教。你怎么教，我就这么做。”
　　丹尼斯耸耸肩：“那就先从礼节开始吧，握手，亲吻，拥抱……哦，听说你们不怎么用后两个。”
　　是啊，太可惜了……唐崔面上保持着僵笑，拽着丹尼斯的手，还上下摇了摇。
　　“对女孩子可不能这么粗糙，”丹尼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腕一转，变成唐崔手背在上，然后丹尼斯轻轻握着唐崔的四指指节，头也凑了过来，越来越近，唐崔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低垂着的纤长睫毛。
　　柔软的嘴唇碰到了手背的肌肤，蜻蜓点水一般，却在唐崔心头激起触电似的颤栗。
　　丹尼斯挑起眉眼，眼睫阴影之下，一汪清浅的碧水仿佛蕴着别样的温柔：“吻手礼，这个应该可以吧？”
　　“可、可可可以！”唐崔回过神来，吓到结巴。
　　事实证明这种程度的开头不算什么，唐崔虽然情商不算低，但还是见识太少。
　　“肢体语言其实远比你想象的更重要，包括你的表情和手势。”
　　唐崔看了看丹尼斯，又看了看镜子，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
　　“不是这样，是这样。”丹尼斯蜷起手指抵着下巴，侧头笑了笑，继而掌心摊开，送出一个不太夸张的飞吻。
　　太难了……唐崔扶着额头，抑制住想要挠墙的冲动，同样的动作人家做出来就好看，自己做出来哪哪都不对劲！果然还是颜值的问题吗？
　　“试着赞美对方，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朋友或是陌生人，因为赞美是能让彼此都开心的事情。很多时候赞美不需要刻意去说些甜言蜜语，正如罗丹所说的‘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事实上，对女士妆容衣着的夸赞和肯定往往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如果你想试试的话，可以先从夸赞外貌开始。”丹尼斯说到这儿的时候，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面具在脸前比划了几下，递给唐崔。
　　面具是假面舞会式的那种半张脸贴彩色羽毛的，在唐崔看来还是有些花哨，他用最多只能维持两秒的好奇心试了下，因为面具的孔洞间距和自己脸型不符，戴着几乎看不到外面。
　　然而在他摘下来之前，丹尼斯突然俯身，轻轻耳语：“为什么要遮住你美丽的眼睛呢？这样我就看不到子夜的星空了。”
　　轰！唐崔脑子当场死机，他微张着嘴，吞咽下发自内心深处的无声呐喊：啊啊啊啊啊！！！
　　太！踏马！撩！了！
　　原地炸成烟花！！！
　　“我被撩了，不对，是我要求撩的，不对……”唐崔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冷静下来一字没写，退出□□群。
　　赞美的话应该不能当真的吧？万一只是个教学示范呢？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想到这里唐崔使劲地揉了揉脸。
　　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练习起来：“你的眼睛，就像湖水一样美……嘶，太肉麻了，重来！你美丽的眼睛，像湖水……像……宝石？水晶？”完了，想半天想不出一个像样的比喻，书到用时方恨少，临阵才知语死早。
　　一天天的，时间过得飞快，旅程的终点，同时也是不可避免的分别。
　　最后一晚，唐崔爬上车顶的露台上看星星，高原空气稀薄，星星也特别清晰明亮。
　　“今夜月色很美。”唐崔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一句日式告白名句。算了，太含蓄的估计丹尼斯也听不懂。可是……太明显的，他不敢说出口啊！
　　不多时，丹尼斯也爬上来了，于是变成两人横躺着看星星，气氛静谧而美好。
　　唐崔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后来就给忘了，先撑不住睡意滚回床上。
　　“晚安。”灯关了。
　　“问你个事，你说我的眼睛像星空，是认真的吗？”唐崔终于想起了那个问题，但因为太困了，他都不确定自己说话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第二天一早唐崔悄悄地走了，丹尼斯习惯晚睡晚起，只要手脚放轻些就不会弄醒他。
　　唐崔来到客厅，看到桌上摆着漂亮的鲜花，面包放在餐盘里，下面压着一封信：
　　non saprai cosa fare per cancellare la tua immagine dal mio cuore
　　（我不知道怎么把你的魅力从我心里擦掉）
　　Quando penso a te mi sento innamorato
　　（我想你的时候感觉自己恋爱了）
　　Vorrei stare sempre vicino a te
　　（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io, ti aspettero\'
　　（我会等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