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佛唐)愁城HE ...

  •   浓稠的云,墨汁似的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天幕,紧接着一连串锤地而响的轰鸣声,分不清是滚雷还是远处的战鼓,给本就风雨飘摇的太原城增添了几分绝望的气氛。
      孩子的哭声混着雷声,刚躺下没多久的唐观衡只能又爬起来,揉着酸涩的眼睛将千机匣别在腰后。
      师弟唐宝真在屋子的另一角哄着孩子,小声问道:“是不是狼牙军又攻城了?”
      “不清楚,我去看看情况,”唐观衡摸着黑点了点人数,临出门又扔下一把匕首,“你伤还没好,留下看家。”唐门没来得及出城的眷属基本都在这里了,可不能再出岔子。
      唐观衡只恨自己动作不够快,事实上早在战乱之前,唐门就得了些风声,将各处经商的人手产业迁回蜀中,唐观衡的任务就是保护唐门在太原的人安全撤退。不料迟了一步,杏花村已经被狼牙占领,通往中原的路暂时被切断了,事已至此,他们的命运同太原城的命运休戚相关。
      太原本是李唐发迹之地,如今被史思明率领的叛军围成孤城一座,烽火狼烟,四面楚歌。
      “师兄,别做傻事啊。”唐宝真有点担心,自从两个唐门师兄私自潜入敌营刺杀狼牙将帅失败,一死一伤之后,唐观衡的状态就有些失常。
      他的压力太大了,人也显得有些疯魔,上阵杀敌颇有些不要命的架势,但也不敢死,后顾之忧,不可辞也。
      唐观衡浑浑噩噩地赶到东城,有熟识的士兵塞给他盔甲和兵器,大都是身怀武功的侠士从城外狼牙手中或偷或抢弄来的,百丈的城墙,以唐门的轻功不过一跃,却不知有多少血肉之躯倒在了这里。
      “今天应该不会攻城,先回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朝曦门副将拍了拍唐观衡的肩膀,“铁打的人都扛不住,别绷得太紧了。”
      唐观衡扯了扯嘴角,在战火中能不受打扰地睡个好觉,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望,既然睡不着,干脆就四处走走看看帮点忙。
      战事间隙要清点活人,还要处理角落里堆着的尸体,这时候也没法入土为安,只能烧了,不然城里万一起了疫病,情况更糟。
      唐观衡眯起眼睛,面无表情看着肢体被火焰吞噬成灰烬,清脆的木鱼声让他回过神来,果然又是那个假和尚。
      逃亡路上,一个手脚健全的男人未必能得到帮助,但出家人就不同了,即便是假的,能念几句经文来一句阿弥陀佛,或多或少都能让人敬几分佛面。
      在唐观衡眼里,敬忧就是个没有度牒还自无戒律的假和尚,沾过人命碰过酒肉,乱世所驱天意奈何,老老实实还俗就是了,装什么好和尚,不过是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小沙弥,会念经,才得了不少愚昧百姓的青眼。
      江湖上实力为尊,也只有少林的武僧能让唐观衡另眼相待,因此对敬忧的所作所为看不太过。有这念经躲懒的功夫,还不如多运两趟物资。
      城里的壮劳力,不管是自发的还是强迫的,都要去守城,每天醒来就上城墙杀敌,还要提防冷箭、修补城墙,有时候走在城内都会被落石砸死砸伤。唐观衡带来的弟子不多,短短半个月就折损了一多半,没人说过一句怨言。
      城守不住,谁都别想活。
      念经有屁用,能果腹还是能退敌?

      最近战事胶着,太原城严防死守根基深厚,但也人心浮躁,面对着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唐观衡终是咽下了话语,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能活着,能做事,别的什么都不敢保证。
      杀杀杀,死了不管,伤了抬下去,东边瓮城的地面都被血水染红了。
      唐观衡只能安慰自己,城没破就好,情况不会更糟了,援军一定会来的。
      城内的粮食不多了,城外的动物也越来越少。
      唐宝真领了个斥候的任务,偷偷打了点野味回来,被唐观衡撞见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川骂,真当守城军是瞎子不成,自私不是大错,这种关头自私还被发现,可是一件麻烦事。
      即便如此,还是先让自家人吃,唐门的传统就是护短。
      分肉的时候有人敲了门,唐宝真做贼似的差点噎着自己,唐观衡示意人收拾了碗筷去里间避一避,打开门看到敬忧,挑了挑眉:“有事?”
      敬忧不疾不徐道:“要紧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唐观衡想了想,自觉跟这假和尚没什么交情,不是很想动:“多要紧?”
      “性命攸关。”敬忧说完这一句,转身示意唐观衡跟上。
      唐观衡敏锐地眯起眼,从这人郑重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一丝非同寻常。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官兵和难民,越走越偏僻,向北靠近怀德门,转而向西,街边陈列着有些年头的旧屋,土砖垒的墙面诉说着贫穷和沧桑。
      敬忧拿着钥匙打开一扇上锁的掉漆木门,走进去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晒太阳的老婆婆,很慈祥,只是精神气短,看着快要油尽灯枯了。
      敬忧恭敬地唤了一声嬢嬢,然后接着往里走,唐观衡心里揣度着,面上波澜不惊。
      后院角落堆了半垛柴火,敬忧拿起铁锨,一铲子下去连着土往外翻,折腾了半天,坑底露出一个灰扑扑的铜环。
      唐观衡一下子挺直了脊背,脸色凝重:“这是什么?”是埋着宝贝的密室?是藏人的地窖?亦或是……出城的密道?
      敬忧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百年前,王家挖的密道。”
      暮色四合,霞光模糊了烽烟,在和尚的陈述中,依稀窥得古城昔日的风云一角。
      太原王氏之显赫,底蕴犹在李氏之上,但世家岂能与天子争权夺势,王家虽无二心,但也生怕哪天刀子就落在了自己身上,更别说王皇后含冤而死,高宗武后二圣即位时,以狠辣手段除去了多少门阀。王氏一族为了留条后路,花了两代人的时间一点点挖出密道,通往城外天泣林。
      “这些事是父亲的奶娘告诉我的,就是那位老人家。”
      唐观衡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敬忧:“你是王家人?”
      “准确来说,是王氏绝户弃子。”宗族抱团势大也有黑暗的一面,尤其家里没了男人,为了侵占家产,女人被逼改嫁甚至闹出人命,孩子若尚小无人庇护,就会被污蔑成野种扫地出门。
      王敬忧的真名想来都没上过族谱,即便有也被定义为年幼夭折。
      但是一个孩子都知道这里有密道,没理由王家不知道。唐观衡眼神闪动:“你我非亲非故,为什么告诉我这个秘密?”
      “一旦城破,王氏族人可能会从这个密道撤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唐观衡有点不确定敬忧是要他站在哪个立场做决定,但他多少能猜到敬忧为什么找自己了,因为他的身上同样担负着唐门家眷的性命。
      密道在此时就是个棘手的存在,城内的人可以逃出去,城外的敌人也可以攻进来,一小部分人的生路,同时也是大多数人的死路。
      唐观衡深吸一口气:“你希望我怎么做?”
      敬忧捻了捻手上的佛珠:“你想怎么做?”
      烦躁,说不出的烦躁。
      唐观衡意识到敬忧可能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自己的。敬忧没法阻止王家,但又必须阻止王家,不到最后一刻,王家绝不能消失在城里。同理也不能揭露给太原城守将,不管以何种方式利用这条密道,一旦走露了风声,人心活泛起来必定要出事。
      大家都破釜沉舟的时候,谁他妈敢玩暗度陈仓?随便哪个人存了一己之私,现下齐心协力只为守城的大好局势立马就会分崩离析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毁了密道,谁也别想走。”唐观衡觉得以敬忧的心性未必有这魄力,毕竟这可是一份逃出生天的希望。
      敬忧捻动佛珠的手一顿,神色莫名:“你不想走?”唐门人数不多,目标也小,加上唐观衡那样有身手的弟子,顾得过来的。
      “我想走,但我不能走,更何况这两个选择各自只有一半活下来的可能,那我为什么不能选择留守太原城?”唐观衡反问道。
      “这么说,你相信这些人多过相信自己?”
      “我最相信人的就是自己,”唐观衡笑道,“包括我所看到的,这座城有活下去的决心。”
      “藏好这条密道,见知之情,唐某谢过。”唐观衡抱了抱拳头,转身离去。
      “唐观衡!”敬忧语气骤然急促,“我本以为你有心魔,现在看来是我有心魔。”
      唐观衡脚步不停,只悠悠道:“不能放弃的东西,总归是要挣一挣的。”

      那天之后,城内城外的局势都紧张了不少,东城百姓西迁,迎泽门的城墙也一度沦陷,朝曦门火光飞石如流星坠雨。
      唐观衡守城守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看不到敬忧,但也不至于忘了敬忧,毕竟还有条密道横在心里。
      听说王家变了天,意外地肯下血本守城了,看来是不准备从密道溜走了,随着各方支援接连抵达,战事逐渐明朗起来。
      各门各派都派遣弟子协助拱卫太原,领队的不是长老就是首席,唐无影作为唐门少主,正是崭露头角,树立威信和资历的好时候。
      至于太原城内的唐门弟子,有战力的直接被唐无影编入麾下了,自然也有大难不死的唐观衡。
      但是唐观衡真的有了心魔。
      太原城在重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唐观衡行走在干净的街道上,却感觉自己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有些变了,有些没变,记不清了。
      以前再艰苦的环境都能养精蓄锐补充睡眠,现在反而休息不好,人也消瘦了很多。
      “也许我应该战死在城墙上,”唐观衡见到唐解心,开玩笑似的道,“现在我怎么觉得活着这么没盼头呢?”
      唐解心劝他换个环境,最好回唐门休养一段时间。
      唐观衡心里不得劲,但是现在人手那么忙,他责任感又重,委实脱不开身。
      王家送来一串佛珠,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据说是佛光寺的高僧开过光,有宁心静气的作用,唐观衡没要,让人退回去了。
      偶尔还会怀念一下当初那个念经混饭吃的假和尚,感叹一句物是人非。
      院子里那个老婆婆荣养了几个月,也善终了。
      如此又过了几年,太原有了茶馆,百姓安居乐业,唐观衡实在没事情做,打算溜回唐门,唐无影吃完庆功宴也闪人了,追杀史思明这种事谁爱做谁做,比如唐宝真就很积极地要跟着一群人推平狼牙堡。
      唐观衡在杏花村买汾酒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白衣黑袈裟的和尚在给小孩子们发糖葫芦,突然馋虫发作,想买一根。
      走进一看,唐观衡皱起眉:“你真出家了?”
      “我不是和尚。”敬忧淡定地递给他一根糖葫芦,他只是穿了浮屠明音而已。
      唐观衡瞄了一眼锃光发亮的脑门:“其实你没头发也挺好看。”真和尚剃了头都不一定各个气质出挑,所以说敬忧这个假和尚能唬住人是有原因的。
      唐观衡感觉自己忘了什么,想了半天:“密道怎样了?”
      “年久失修,塌了。”
      “挺好。”唐观衡觉得太原的事情应该算是彻底了了。
      “你要走?”敬忧看着他身上大包小包的行李,还不算刚买的酒。
      “嗯,走了,有缘再会。”唐观衡把酒分给敬忧一坛,这样自己就能少些重量。
      “不能放弃的东西,总归是要挣一挣的。”敬忧在身后道。
      唐观衡依稀觉得这话耳熟,但自己想不起来了,他跳上马车,倚在货箱上,微风拂面,山坡上一片灿烂粉霞分不清是杏花还是桃花,从未有过的惬意拥抱着他,真实又温暖。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