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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唐)双箭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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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于唐门中人而言,易容和面具是很常见的遮掩样貌的手段。白天擦肩而过之人,晚上或许就呈现出另一幅面孔。早已习惯的弟子们出于对彼此的理解,只要事不关己就不会追根究底,也不会好奇那些涉及隐私的秘密。
子时将近,唐饭饭准备收摊。
唐家集没有宵禁,小吃摊子到了晚上格外红火。生意红火,一个摊主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唐饭饭成了帮厨,每天夜间一个时辰的兼职,给摊主打打下手、做做小吃。
来来往往的食客,总有几个熟人令他印象深刻,比如……唐碧鸢。
唐碧鸢好像永远只会赶在收摊的时候来,永远都是便衣闲人的打扮,他有一张很衬名字的漂亮脸蛋。然而鉴于唐饭饭已有心仪之人,所以他并没有被这张男女通吃的脸所迷惑,反而随着了解加深,他越发嫌弃起唐碧鸢来: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曾几何时,多吃饭少说话的唐碧鸢还是个很优质的食客。唐饭饭拿剩余食材练手做出的东西,唐碧鸢都会很给面子地捧场。
直到那天,唐碧鸢意外得知这位相貌平平的小厨工唐饭饭,心中倾慕之人竟是唐岱羽,自此两人和谐的关系一去不复返。
唐岱羽,长老亲传弟子,从未在人前摘下过面具,但其冷漠强硬的行事作风以及那欺霜赛雪般的风采令人心折,在唐饭饭心目中俨然是一朵神秘的高岭之花。
“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啊?”被高岭之花这破形容雷到的唐碧鸢抖了一地鸡皮疙瘩,开始努力劝对方打消这个念头,“死心吧,岱羽师兄不会喜欢你的。”
友谊的小船怕是要翻在今天了。
然而并没有。
知道唐碧鸢真的是唐岱羽的师弟后,唐饭饭面不改色道:“你知道唐岱羽喜欢吃啥么?”
美食的力量是无穷的,尽管唐碧鸢觉得唐饭饭脑子不清醒,但吃饱擦完嘴,他还是矜持又高傲地同意替唐饭饭带吃食给唐岱羽。
就像唐碧鸢对唐饭饭莫名其妙的单相思十分不理解一样,唐饭饭也很不理解唐碧鸢为什么会在唐岱羽的事情上乐此不疲地泼冷水。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唐饭饭:“你是不是也喜欢唐岱羽啊?”
唐碧鸢一口酒喷了出来:“噗——我脑子抽了才会喜欢唐岱羽。”
唐饭饭嫌弃地扔了块抹布,唐碧鸢从善如流地边擦桌子边道:“你最好不要喜欢他,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唐饭饭问。
“因为他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唐碧鸢笑嘻嘻地摸着下巴,“比如说,你觉得我好看么?”
如果是初见那天,唐饭饭会毫不犹豫地说好看,但在互损成习惯后,唐饭饭怎么看怎么嫌弃:“马马虎虎吧……我是不会移情别恋的!”
唐碧鸢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太过遥远的东西,因为无法看清无法得到,才会被人披上美好的假象,一旦知晓真相,就会觉得不过如此……所以你喜欢的,未必就是真正的唐岱羽。”
唐饭饭想说点什么,但他突然觉得不太合适,于是转移了话题:“那你呢?你这么熟练,难道也喜欢过什么人?”以唐碧鸢这张脸受欢迎程度来看,应该是喜欢他的人更多吧?
“有呀~”酒后吐真言,后劲上头的唐碧鸢眼神迷离,半醉半醒地嘟囔着,“唐燕返,我喜欢唐燕返。”
唐饭饭心情复杂。
他认得唐燕返,而且对这位欧冶子别院出身,擅暗器毒药的精英杀手,很熟。
唐饭饭目光中带了几分挑剔,上下打量唐碧鸢,幽幽道:“死心吧,你不是他的菜。”
于是互相伤害的两人掐了一架,差点没拆了厨房。
二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唐饭饭擦灶台的动作慢悠悠的,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饭饭,有吃的么?”
唐饭饭头也不抬,从炉火边拎出一个食盒:“又这么晚?”
“有那样的师兄,我压力也很大嘛,”唐碧鸢瘫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几乎天天加训,也就这会儿有点时间了。”
唐饭饭将食盒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鱼香肉丝辣子鸡红烧狮子头,唐碧鸢眼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么丰盛……给我留的?”
他拿起筷子,唐饭饭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指上,想到锅里的剩菜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但又补充道:“辣子鸡你只能看不能动,我专门给唐岱羽做的。”辣子鸡据说是唐岱羽最喜欢的菜。
唐碧鸢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吃出了风卷残云的架势。
唐饭饭虽然有些心痛,但见对方吃得这么开心也不好说什么。然而唐碧鸢盯着辣子鸡的目光总有些意犹未尽,唐饭饭不得不护着仅剩的那盘菜再三强调:“这是给唐岱羽的,不许偷吃!”
唐碧鸢神色稍变,冷笑道:“也就一盘菜而已,你连让我传话都不敢,难道还指望通过做饭打动他不成?”
两人就对方的感情问题拱火不下十多次了,这回唐饭饭依旧熟练地怼回去:“就算唐岱羽不知道我这号人,我也乐意让他吃上我做的饭,你呢?喜欢一个人却毫无作为,甚至都不如我这个厨子!”
“你说我毫无作为?”唐饭饭重点在第一句,唐碧鸢却错抓成第二句,莫名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他拍桌而起:“会做饭又怎样!不就是送心意吗?你等着!”
唐饭饭心头一跳,突然对自己方才的口不择言感到些许后悔。
次日,欧冶子别院。
“燕哥,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对着靶子消磨时间的精英杀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掂着化血镖笑道:“屁话凭多,想挨揍?”
于是同门默默走开了,他就好心提个醒,若是划水不在状态被教习逮到挨揍的还不定是谁呢!
“唐燕返,有你的东西!”
守门弟子话刚喊出口就见被点名的人以曹操般的速度出现在面前,顿时一噎:“没署名,小心点拆啊,万一是什么危险物品呢?”唐门寄件式整蛊他见多了,有□□的,藏暗器的,手法五花八门还不断推陈出新,只要后果不严重,上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燕返看了眼包裹,原地纠结着:“送东西的人有带话吗?”
“没,你到底取不取啊?”守门弟子不耐烦道。
唐燕返不知在顾虑什么,许久道:“我走之前再来拿。”
……
同是天涯匿名人,相逢何必互揭短。以此次事件为开头,哈戳戳送夜宵的唐饭饭和暗搓搓送礼物的唐碧鸢在这一点上的默契是有了,却又因输人不输阵而展开了莫名其妙的攀比。
唐饭饭:“看到这盘菜了吗?给唐岱羽的!”
唐碧鸢:“看到这包裹了吗?给唐燕返的!”
两人对视间仿佛有火星迸出。
“哼。”
“哼!”
三
唐家集里人来人往,有的消失一段时间又回来,而有的可能永远回不来。
唐碧鸢连着几天不见踪影,三更半夜磨磨蹭蹭收摊的唐饭饭心情很不美丽。少了个能给唐岱羽带心意的人,唐饭饭顿时觉得日子没劲起来。但这种情况属实常见,连声招呼都不打,不是急事便是任务,很多同门皆是如此。
精致吃食做也白费,剩饭剩菜留了又留,最后唐饭饭干脆不等了,找摊主商量着结算这阵子的工钱。
知道他要走,摊主也不多问,摆了一桌酒肉,语重心长道:“我这手艺你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以后混不下去了在外面当个厨子也使得,我也不要求你在此道上多用心,最重要的是饿不死自己。”
“晓得了。”在摊主的目送下,唐饭饭拱拱手转身离开,心中暗道:离了江湖风波还能维持生计的人,大抵便是这样平凡地活着……只是这还不是现在的自己要考虑的事情。
他回到住所,往盛着清水的面盆里滴了几滴药,再用特质的棉帕浸透,仔细净脸。随着擦拭的动作,一层粉浆脱落下来,他的面色重新变得白皙,眉梢显露出锋锐的英气,在眼角也拉开之后,他与唐饭饭再无相似之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神采轩然的脸。
“唉,搞点爱好不容易啊。”唐燕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一个好的杀手不能也不应该沉迷于庖厨炊事,但在易容之后,和柴米油盐打交道的就是唐饭饭了。
凭空捏造这么个身份,唐燕返最初也只是为了不受打扰地做喜欢的事情,无论自己干饭还是看别人干饭都能让他感到愉快。而认识唐碧鸢这么一个朋友,还能从他那带饭给唐岱羽更是意外之喜。
虽然对方喜欢明面上的自己这点很奇怪——唐燕返确认自己易容之前并不认识唐碧鸢,而唐碧鸢也绝不会喜欢易容之后的唐饭饭。
唐碧鸢是唐岱羽的师弟,他不但知道唐饭饭暗恋唐岱羽,还替唐饭饭送心意给唐岱羽,等唐碧鸢自言喜欢唐燕返时两人已经很熟了。唐饭饭当然不可能跳出来自爆身份说“哈哈我就是唐燕返,我心上人是唐岱羽你没希望哒!”于情,他不想给好友插一刀然后彻底翻脸,于理,事情说不定会捅到唐岱羽那里去,那后果就更可怕了……所以唐燕返只能努力劝对方打消喜欢自己的念头。
至于唐碧鸢送的东西,唐燕返收到后还没拆过,打算找个机会退了就是,只因对方匿名暂时找不到机会,但不得不说,唐碧鸢没胆子主动表白让唐燕返着实……庆幸,理解,还带点小遗憾。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唐饭饭至少还能给唐岱羽送点心意,而唐燕返和唐岱羽几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更何况有些话,唐燕返不合适说,而唐饭饭这个假身份就更不配说了。
唐燕返杀起人来干脆利落,面对感情却拖拖拉拉,得混且混。
也许单相思就是这样,宁可畏手畏脚苦中作乐,也好过遭人回绝希冀全无。
至于以后会不会穿帮,唐燕返倒是不怎么担心,唐饭饭一消失,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也就成了秘密。他并非有意欺瞒唐碧鸢,如果没了一个唐饭饭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样也很好。
就是有点惋惜,唐燕返是不可能和唐碧鸢做朋友的,也不可能再做饭给他吃了。
不过唐燕返这会儿恢复真容,自然还是因为任务。
这是一个语焉不详的清扫任务,想来是些增援围剿善后补刀的活计。涉及到清扫,要么事关重大需谨慎对待,要么唐门人手力有未逮。
唐燕返赶到任务地点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左右等不来同门,他吹响竹哨作为信号,然而山林寂静,无人应答。
神情凝重的唐燕返沿着机关暗器残留的痕迹追索下去,凭着微弱的反光找到了一小块唐门面具的碎片。他比划形状,判断出这块碎片原是覆盖着右脸下颌那处。
唐门面具有的盖左半脸,有的盖上半脸,也有的盖全脸。不过全脸面具戴的人不多,手中这块碎片从材质到做工又不似一般的全脸面具。
这块面具碎片让唐燕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拥有标志性面具的人。
唐岱羽。
会是他吗?
面具破碎,是不是意味着唐岱羽受了伤?
唐燕返心跳骤然加快了,他再度吹响竹哨。
风停了几息,静默之后,有同样的竹哨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
四
唐燕返记得每一次和唐岱羽的相遇,时间地点、什么情形、周围有什么人……记得比自己生辰八字都清楚,但这些都比不上初见来得印象深刻。
对一个接触不多,难识面目的人念念不忘,这听起来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唐碧鸢也总是敲打他清醒点,可他全然当做耳边风。
这夜是满月,月辉透过云层落在高高的树梢上,银亮的光晕勾勒出无数枝丫的轮廓,也照进了潺潺溪水,波光随着清流荡漾。
竹哨声便在此时停了,追逐着最后一尾余音,唐燕返看到唐岱羽出现在溪水另一侧,破损面具覆在脸上,身上带伤,稍显虚弱。但紧接着咔咔两声,唐岱羽举起的千机匣不客气地对准他,沙哑道:“暗号。”
“断竹,”唐燕返这回没易容,他摘下面具正对光线好让对方看清些,“我知道你是唐岱羽,我们之前见过。”为了表示友好,他还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面具并不能说明什么,”唐岱羽低沉地警告他,但唐燕返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如果我是敌人冒充的,此刻你就已经是个死人。”
唐岱羽把武器放下了,他坐回山石背风处,一小簇篝火映亮了那独特的银黑面具,然后他举手,示意自己过去。
唐燕返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梦境,这种感觉有点像喝醉酒的人,但他的身体无比清醒。
正如初见那般,彼时他就在那里,有篝火,有烤鱼,有风,有歌,有最明亮的星星。
但间隔这么久,唐燕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叙旧了。他拘谨的目光落在面具上,犹豫片刻后,将捡到的碎片摊在掌心递出。
“谢谢。”唐岱羽客气接过,对着脸上残破的面具比对了一下,发现装不回去,碎的位置也不太重要,便收回怀中。
唐燕返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凝在唐岱羽那露出一小部分弧度的下颌上。
……打理得很干净,是年轻人健康白皙的肤质,而且绝对没有易容。
擅长观察的唐燕返在心里得出结论,忍不住又想起唐碧鸢说过的话。
唐碧鸢从不肯正面描述唐岱羽的相貌,就算被自己逼问急了也是胡扯一通,有时说唐岱羽没自己好看,有时又说唐岱羽模样奇异不能见人。
唐燕返只能认为这家伙要么是在糊弄他,要么见到的是易容后的唐岱羽,反正此时此刻他有种直觉——唐岱羽不难看。
当然,唐燕返从不在乎面具下的人有多美或多丑,只要知道他是唐岱羽就足够了,但额外得到一点细枝末节都让他高兴无比,恨不得立刻回去向唐碧鸢炫耀。
他几乎能想象出唐碧鸢跳脚的样子了,眉毛一定会不服输地扬起,漂亮的眼里满是不爽,再逞强地抿着嘴角绷紧下颌……
唐燕返突然愣住了。
他望向唐岱羽。
唐岱羽方才婉拒了他的烤鱼,这会儿正借着火光给伤处上药,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但能看到面具残缺处的那一小片咬合肌因疼痛而细密抽搐。
唐燕返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站起身,喉咙里咕哝一声:“眼花了,我去洗把脸。”
他僵硬地蹲在溪边,无意识地将手浸入水中,打散了月亮的倒影。
在他的印象中,唐岱羽宛如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而唐碧鸢则是人间的烟火,近在咫尺。两人性格迥异,各不相干。
颤抖的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唐燕返麻木脸上,却没能让他的脑子降温,反而加速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个疑惑如野草般野蛮生长,几乎要将他原地逼疯:
为什么……这两人下颌的骨形会这么像?
……
再度回到篝火边时,唐岱羽似乎歇息了,人侧躺着,面具正好朝向自己。
唐燕返低着头捣了捣火堆,因着那个发现,他现在困意全无,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隔着面具,唐燕返始终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唐燕返如坐针毡。
很奇怪,非常奇怪。
是唐岱羽收敛得太好了么?为什么自己以前偷看他的时候从未感受到,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才会察觉他也在看着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第一次见面?还是之后的每一次见面?
唐岱羽到底是谁?唐碧鸢又是谁?我喜欢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岱羽。”鬼使神差地,唐燕返念了那个名字。
而状似睡着的唐门,呼吸也轻了半拍。
唐燕返盯着跃动的火苗,慢慢地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忽明忽暗间,火焰那头的面具静静看着他。
精致又冰冷的面具就像长在对方脸上一样,只有残缺的边角露出活人的色泽。
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唐燕返头一次生出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五
唐门,唐家集。
秦风唐门几记眼刀都没让魂飞天外的某人回神,只能提醒道:“注意脚。”再抠地毯要烂了。
“啊?哦……”唐燕返反应过来,心虚地并拢脚尖,身姿板正。
唐雪枕收好账本,终于抬眼:“你刚才说要打听谁?”
唐燕返不知道从何说起,挠了挠头,心中盘桓的思疑脱口而出:“内门弟子唐岱羽……真的存在吗?”
面前的雪河大佬拧起眉毛,唐燕返连忙道:“我是不该乱打听内门消息,但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如果实在不方便透露,那我就不问了。”他摊开手,一副很识时务的样子,内心早已七上八下。
唐门同辈之中,唯有唐雪枕此人转职最成功,凭借身份之便游走于外门内堡之间,上得器重下具威信,虽然外表冷酷峻厉,本质却稳重宽厚,近些年愈发温和好说话,尤其家属在侧的时候。
不然唐燕返也不敢直接来问长老亲传的事。
“你们应该交集不多,”唐雪枕显然知道内幕,他审视着唐燕返,毫不掩饰地顾虑试探,“还是你从哪里听到了些什么?”
“我认识他,或许还看到了他的脸,”唐燕返痛苦地扶额,无意识间脚趾又开始抠地毯,“如果那真的是他,我该怎么办啊?”
嗯……听起来似乎很严重,但是地毯磨损更严重。
不是很想解决个人感情问题的大佬冷着脸示意秦风关门,然后捻起盘中瓜子,那颗临时暗器正中唐燕返的鞋尖,险险擦过对方躲闪开的下巴。
“你想问的那一脉弟子收徒标准很特殊,虽然也对武艺天赋有所要求,但在一些门人无法理解的方面,筛选条件极为苛刻,例如身高、体型、对变声术的造诣等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刻苦与服从。”
唐雪枕并没有直接透露什么,而是意有所指道:“长老虽偶尔收徒,但真正悉心培养的只唐岱羽一人,其余弟子并无出头机会。门中为唐岱羽投入的种种资源更是他人难望项背,换做是欧冶子别院的唐鬼手也不过如此。”
唐鬼手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头衔,一个以唐门首席杀手为卖点的金字招牌。
提点到这份上,唐雪枕也不愿再说,吩咐秦风送客。
唐燕返神情恍惚地走到门口,突然道:“一年前,唐岱羽就是现在这般吗?”
身后空气陡然凝重,唐燕返顶着如芒在背的凌厉目光,用力咬了咬下唇。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亦难以作答,”唐雪枕沉声道,“一年前发生太多事了。”
……这些信息本身便是最好的作答。
唐燕返之所求,无非是想知道一年前初见那夜的唐岱羽是否变更过。
然而倘若唐岱羽正是在一年前的某个时间完成交替,那个时间可能是在初见前,也可能是初见后。唐雪枕的消息未必精准到那份上,就算他真的有所察觉,也是他,亦或唐燕返不该知道的。
扳在门框上的手微微用力,唐燕返深吸一口气道:“我还没领任务。”
他仿佛给自己来的目的寻到了找补的机会,转过头来笑得勉强:“最好是个外出办事的,我来好好挑一挑。”
秦风拿过来一叠任务纸,然而唐燕返现在脑子很乱,只能看进去个别字。他只知道这段时间他不想待在唐门,更不想见到唐岱羽亦或唐碧鸢,最好躲在某处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好好静一静。
熟悉的字眼飘过,唐燕返眼睛突然挪不开了,他从中挑出一张。
“那个不是给唐门……”秦风这才发现唐雪枕替人写的招工函竟混在里面了。
“我要做厨子,都别拦我!”唐燕返高举着重金求馔的招工函,“现在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厨子!我要去这个什么楼当厨子!”
……行吧。
唐雪枕盯着唐燕返琢磨片刻,提笔开始写介绍信。
当晚,小吃摊主再次见到了唐饭饭,年轻人向他告别,整装待发准备投奔远在扬州的新东家。
“……所以,他给我留了东西?”
数日后,唐碧鸢于深夜造访,等待他的是准备回家的小吃摊贩,以及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对,他还说什么来着……物归原主?”
更漏三声,唐家集关门最迟的商铺终于也熄了灯,伶仃孤影瞬间融入黑暗中。
唐碧鸢坐在箱子上,默默啃下一口冷掉的糖饼。
今夜微凉,无火、无风、无月、无星。
六
雪满弓刀楼的后勤绝对是个高危职业,最高记录三个月换了两批厨子。
一批是被打晕往菜里下毒,一批是易容混进来投毒。
为食品安全问题困扰许久的柳楼主也不再就近雇佣了,动用交情千里迢迢从唐门招工。
要求:会武功、能辨毒、懂易容,全面保障楼内饮食防线,做饭水平能入口即可。
唐燕返本来以为自己要做几百人的大锅饭,到岗后才发现他只需要负责给上层做饭,顺便看着点菜地和厨房就行。
楼主柳念冥出手阔绰,待遇丰厚,这工作一包就是整年,唐燕返忙碌起来就不思蜀了。
不料再听到唐岱羽的消息,却是因为对方追杀的目标逃进了柳念冥的势力范围。
“那个金山甲曾有恩于柳家,楼主若要庇护他,岂不是会和唐岱羽对上?”
唐燕返才走到饭堂门口耳朵便不自觉地竖起来,自嘈杂中分辨出在意的交谈声。
“江湖上谁不知道雪满弓刀楼兵不见血的规矩,唐岱羽再厉害,也不敢在楼主眼皮子底下杀人吧?”
“不过金山甲确实该死,一想到这种人也来投奔楼主,我就膈应得不行。”
“哈哈,他想活命也要有进楼的本事,那谁要是够能耐,赶着脚程把金山甲早早射杀,楼主也就不必顾虑和唐门的关系了。”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唐燕返在原地愣了片刻,沉默不语地返回厨房,准备来碗黄酒压压惊。
慌什么?就算唐岱羽真的来雪满弓刀楼了,自己只要缩在这里不出去,还能碰上他不成——
“噗!”就这么一仰头,唐燕返瞧见房梁上的东西,刚入喉的酒顿时喷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扬州城东南外墙檐角。
暮鼓声起,晚霞漫天,飞鸟般轻盈的美人踏着屋脊缓缓走来。
蹲坐的唐燕返头也不抬,递出一张边角有着修补痕迹的银黑面具。
“饭饭,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唐碧鸢轻声道,他并没有接面具,而是在两尺外坐下来,“我今天才到扬州,出于任务需要去雪满弓刀楼踩个点,没想到你会直接用唐饭饭这个名字。”
唐燕返把他的厨房严防死守得跟眼珠子似的,也就晃一圈的功夫,唐碧鸢寻隙留下了面具和字条。
一个面具就够唐燕返纠结了,加上那个棘手又凶险的任务,唐燕返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嗯,他是为了还面具来的,绝不是为了见唐碧鸢!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别!”唐燕返头皮一炸,连珠炮似的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骗我的,我也一样,我没生你气,是我自己没想通,要不就算扯平,你把面具收回去吧!”
唐碧鸢闻言脸色一白,踟躇着伸手,却是将面具连同唐燕返的手指一起,牢牢攥在掌心。
这下他身上的药味和血腥气再也掩不住,唐燕返顿时忘了挣脱,惊疑地打量唐碧鸢。
唐碧鸢确实状况不太好,他架不住细看,转移话题道:“我杀不了金山甲,他的横练功夫正面难敌,我只能以伤换伤。一路追踪下来,此人极其谨慎,明日他进入雪满弓刀楼那一刻,便是我最后的机会。”
“你……那这面具……”唐燕返眉头紧皱,面容因对方不详的话语逐渐肃穆凝重。
“就算戴上面具,我也无法代替真正的唐岱羽,”唐碧鸢苦笑一声,“是我无能,师父鞭策我成为他,但我终究不是,也不如他。”
鸦鸟飞鸣,落日的余晖为面具镀上一层红边。
唐碧鸢抚摸着面具的边缘,回忆道:“我的师兄,到死都没败过。”
不算出挑的唐碧鸢能成为入室弟子,是因为真正的唐岱羽时日无多。那个被赋予无限期望,扬名江湖的天骄,生命却如转瞬即逝的昙花,这是栽培他多年的师父无法接受的。
【戴上面具,你就是唐岱羽!】
【只需要遮住你的脸,忘掉你的名字,就能获得原本的你无法企及的身份地位、武功绝学、功成名就、受人敬仰!】
【勤能补拙,你不多加训练早日达到唐岱羽的水准,又如何对得起这张面具?】
【记住!唐岱羽不能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唐碧鸢会在加训结束后的深夜偷跑去唐家集吃夜宵,他在那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朋友。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唐碧鸢淡淡道,松手拿回面具,好像只是为了讲清唐岱羽的真相。
电光火石间,神思恍惚的唐燕返突然想通了某处关窍:“你曾说你喜欢我,为什么?”
唐碧鸢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中有哀意。
唐燕返对唐岱羽的单相思源自那天初见,那唐碧鸢对唐燕返的单相思又是怎么一回事?
除非那天,一见钟情的不止是一个人。
唐燕返直觉自己应该说点啥,不然他一定会后悔——
唐碧鸢已经扣上面具,转身准备离开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唐燕返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否定了长久以来的矫饰和逃避,“我喜欢的不是面具,我认识的也不是唐岱羽!”
唐燕返仰慕的并非是唐岱羽的名望、孤僻和强大,而是因缘际会相逢而生的安谧、欢快与悸动。
明明一直都是同一个人,明明那个人被假面困住是何等不幸!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唐燕返喃喃道,自责之语散入风中,“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就好了……”
可是现在醒悟,是否已经太晚?
夜已深,两人相对伫立,形如木像。
尾声
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
金山甲死了。
太阳东升的时候,金山甲堪堪踏入雪满弓刀楼的前门,暗处等候已久的唐门刺客一发百里射空,于众目睽睽之下浴血自空中坠落。
就在金山甲大喜过望,全身松懈之际,另一支暗箭自人群飞出,令其饮恨身亡——因着箭矢惯势,此人的确死在雪满弓刀楼的庇护之外。
就在江湖认定唐岱羽再一次得手的时候,唐门却传出唐岱羽早已身亡的消息,一时间众说纷纭,那两支配合默契的箭也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雪满弓刀楼,饭堂。
“为什么最近的菜里多了好多辣椒!我真的吃不惯川口啊!”
“唐饭饭搞的呗!”
“唐饭饭!饭大厨!收了神通吧!!!”
唐饭饭心情正好,无视一片哀鸿遍野回到伙房,将刚买的桂花糕切出不同花样。
灶上烧着热腾腾的锅子,火炉里温着黄酒。
他在等一个人。
“饭饭,今晚吃什么?”那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