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江海寄余生 ...
-
凰凌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栖梧宫的床上，转头却看见崔颖靠在床头小憩，手还握着她的手。她尽量放轻动作，缓缓坐起来，生怕吵到对方。
她回想了一下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她正坐在朝堂上听朝臣们上奏，也许是连续几晚不眠不休地加班批奏折，听到一半便觉得头晕脑胀，胸口闷痛。
好嘛，这是积劳成疾了。在现代没有因为加班猝死，到了异界却险些过劳死。
“陛下，你醒啦！”耳边传来崔颖惊喜的声音。
凰凌世朝他点了点头，弯了弯唇角，想要抽回手拍拍他，示意他不必担心。却蓦地被拽进一个散发着清淡梅香的怀抱，耳边是崔颖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我很担心你！当时听说你晕倒了，我……”
这些年来，她与崔颖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她立了他俩的孩子为储君，又或许是因为她释放了当初流放的崔家幼童。在知晓自己跟崔家一比根本不值一提之后，她便自觉与崔颖保持着距离。
不爱她的人，也就不值得她花费太多心思。
当初立凰雪樱为皇储，不过是因为她是长女，资质也不错，培养一番，定然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不存在偏爱一说，她对每个孩子都挺关心。她虽是独生女，却也明白“一碗水要端平”的道理。
她不太想分辨崔颖此刻的关心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因此面对这个过分热切的怀抱，她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崔颖的背，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雪樱今年该有十七岁了吧？”
“是，陛下您……”崔颖松开她，不解地看着她。
凰凌世退开那个过于热切的怀抱，靠在床头慢悠悠道：“过几日，朕会拟一道禅位的旨，她跟在朕身边也学了几年了，也该让她独当一面了。”
这些年随着科举的开放，越来越多的人才被吸纳进朝堂，她也陆陆续续换掉了盘踞前朝的一部分世家子弟，也借着刺杀的由头，处理了好几个世家，让他们暂时没有余力来干扰朝堂。当初迫害师父和师娘的人，也被她一一惩治。
“这么多年，朕也累了。打算寻个清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凰凌世将头靠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神色莫测的崔颖。
崔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量庞大的事情，是该先惊讶于凰凌世突然的决定，还是应该感谢她对女儿的厚爱呢？
“陛下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吗？”听她说的这般轻巧顺畅，想来也不是随口说说，也不是为了试探他的口风。
“是啊，”凰凌世点点头，“早几年就在筹划了，住的地点和房子都找好了。可朕想着那时候雪樱年纪尚轻，恐怕应付不了那几个老顽固，便耐着性子多待了几年，替她铺好路。”
“本想待到她十八岁，但今天出了这档事，朕就有点担心要是再这么干下去，还没等到去养老，就先过劳死。”她的指尖缠绕着头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真的很不划算。”
一月后，某不知名村镇。
此时正值夏季，天亮的早，院子的公鸡到点便开始打鸣。崔颖是被热醒的。这里比不得皇宫大内，有专人伺候，还有解暑用的冰块。
自醒来后，他便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他坐起身来，叹了口气，左右睡不着觉，索性起床散步。刚出门就在院子里遇到了师殷，心情瞬间变得更糟糕，当即扭头就走。
他跟这个人一向不对付，更何况他还是凰凌世最宠信的人。他以为的隐居是只有他和凰凌世两个人，结果，封帧和师殷这两个多余的人也跟了过来。
他们的房子靠近大山，距离繁华一点的城镇有段距离，但也不算远，至少不用翻山越岭。距离房子不远是一片竹林，最是清幽雅致，偶尔心情烦闷的时候，他最喜欢到此处静坐。
他循着那条羊肠小道，慢慢踱步，林间清凉的风驱散了暑意。等到他慢慢走到那片林子前时，已然天光大盛。待他走近，却听得有利刃破空之声。
凰凌世正在舞剑。纷扬飘洒的细长竹叶在靠近她剑锋时，瞬间就被一分为二。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生怕惊扰到她。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凰凌世习剑。早年还在皇宫的时候，雪樱等一干皇子皇女都是要习武的。下朝之后或者批阅完奏折，凰凌世偶尔会去校场观摩他们习武的情况，甚至还会亲自去教。
与教头们教授的偏向飘逸出尘的剑招，她的招式并没有那么多花哨的东西。与教头们做对战演练的时候，总能精准打击，几招之内挑飞对手的剑。每每雪樱回来，都会兴奋地向他诉说，今天母皇在校场又打败了多少名教头。
就在他神游天际时，一丝冷意袭向颈间，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一柄薄身剑已然指在他喉间，距离肌肤不过半寸。他惊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顺着剑身望去，是凰凌世那张冷漠的脸。那双蓝眸紧紧地盯着他，就像是锁定猎物的蛇，稍不注意就会被咬住脖子，吞吃殆尽。
“阿颖，别发呆了。”
压迫感瞬间解除，喉间的剑也撤掉了，等到他再抬起头，面前的女子正微笑着看着他，笑容平静温和。
他忽然就有点好奇，在尚未登基为帝前，战场上的她是不是也如同方才一样，冰冷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收割他人的性命。
凰凌世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将他带到一块青石上坐下。
“吓到了？”她打开竹制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转头打量一脸呆愣愣的崔颖，“嘿，嘿，回神了。”
“啊？啊，抱歉。”崔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说没吓到，那绝对是骗人的。
“是我该说抱歉才对，我不是很喜欢别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一般会这样干的人，要么是偷袭我的人，要么是打算偷袭我的人。”凰凌世耸耸肩，摊手道。
“啊，抱歉，下次不这样了。”崔颖低下头。
“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下次来得时候叫我一声就成。”凰凌世拍拍崔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过小心谨慎，毕竟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太多规矩要遵守。
崔颖乖顺地点头。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跟来的。”凰凌世曲起一条腿，用手支着脑袋，含笑看向垂眸的崔颖，“你长在世家，金尊玉贵长大，虽然体弱不受重视，却也不曾缺衣少食。就算到了皇宫里，也不曾短过吃穿用度。”
“这个地方环境虽好，但终究比不得大宅子里的生活。我以为你会留在雪樱身边陪着她，毕竟比起孩子和家族，我并不是你最要紧的人。”
“更何况，我与你之间隔着杀姐之仇，尽管是她先动得手，也曾判了你的族人流放，我想你应该恨我入骨才对。”
“阿岚，嗯，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刚来此地时，他总是听见师殷和封帧他们亲昵且熟稔地唤她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两个人自凰凌世登基之前，便一直陪在她身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的。这样的认知让他想起来便觉得酸涩。
阿岚点点头，如今大仇得报，卸去了一身的担子，她便自然不会再去纠结名字的问题。
“我确实是因为父亲和家族的关系进宫，我也确实没想过会……”崔颖顿了顿，闭着眼仰起了头，“会爱上你。”
“爱”这个字，他说得似乎极为艰难。他带着目的进宫，而她也因为政治考量，接纳了他。在这样的情境下谈爱，委实可笑。
起初，他觉得是因为凰凌世待他还不错，而他喜欢这种被人小心呵护对待的感觉。
他其实不应该要求更多，可人心本就贪婪，在得到一丝温暖后，便想要更多。既想要她的爱和关怀，也想帮家族谋求更多的利益。
因为她不曾怪罪，这样的态度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索取。怀着“她一定能理解我”这样的想法，心存侥幸。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崩离析。
骤然听崔颖说出这个字眼，阿岚呼吸一滞，十分不解。早年，她曾问过崔颖是否爱她，他迟疑了，现在却……
爱情这种东西于她而言是种奢侈品。还在现代的时候，或许年少时曾幻想过能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也曾对某位异性动过心，可经过时间的消磨，她对此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甚至到了后面，家人们催得越发急的时候，她都倾向于从相亲的人里面随便揪一个顺眼的，凑合过一辈子算了。
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她也无暇顾及谈情说爱，因为师父师娘的骤然离世，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情就这样消失了，她便更没有心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想留住身边的人。无论是封帧还是融卿恽，亦或是师殷。
爱情？或许有吧。但是什么比不过想要永远留住他们的想法。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因为族人的关系而讨厌你，甚至冷言冷语将你驱赶，”崔颖眯起了眼，那双如同宝石一样的剔透红眸，闪烁着一样的光彩，“可看见你将封帧他们收进后宫，看着你同他们说笑，我就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许是见家中父母恩爱非常，所以他也曾希望自己未来的枕边人待自己始终如一，直到后来进了宫，才惊觉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奢望。
阿岚揉了揉眉心，心情复杂地接过他的话茬：“所以，你就又是推封帧下水，又是给他们下毒？兄弟，当初没放你进暗杀队真是可惜了啊。要不是他俩不蠢，迟早被你玩死。”
她原以为后宫争斗是女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怎么男人之间也能玩出花来。
“虽然一早就知道是你在背后下毒手，也知道你在后宅见多了这样的手段。但是看在他们都没什么大事，也看在崔氏一族也为本朝出过不少力，雪樱也是你所出，我也就没追究过此事。”阿岚清了清嗓，语带警告，“但是崔颖，既出了皇城，舍了世家地位，我便不会再顾及这些东西。”
“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崔颖转头与她对视，笑容莫名苦涩：“阿岚，你刚刚其实是想杀了我的，对吧？”
阿岚并未即刻答话，只是端详着手中的长剑，朴素的剑鞘上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装饰。接着淡淡道：“都说剑乃百兵之君，师父也教过我要以手中剑斩尽天下宵小。这柄剑斩过敌军将领，取过昏君首级。”
“可剑终究是杀戮之器，稍有不慎伤人伤己。”她抽出了剑，横在膝上，伸手拂过细长雪亮的剑身，屈指轻轻一弹，剑身发出清越的声响，“确实，在某个瞬间，我的确很想杀了你，但你终究是我的夫君，我从未想过将武器对准自己的家人。”
“崔颖，你愿意为了你的族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求情，愿意为了他们不惜与我反目，怎么就不允许我有其他想要守护的人呢？”
“我这人虽没有天大的本事，却也懂得做人不要太贪的道理。”
阿岚收回剑，转而对上崔颖的红眸，伸手抚上他紧抿的唇瓣，道：“你可知你动手的对象也曾为天下百姓谋过福祉？”
崔颖撇开了头，心有不甘，面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道：“我真的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养出你这样的人？更好奇究竟怎样的人才会令你动心？”
阿岚收回手点了点下颌，思索片刻：“我父母倒是挺普通的，师父师娘教我更多的是武艺和生活技能相关，如果你是问我为什么总是满嘴大道理，大概是我看得太多太杂了吧。”
从发展迅猛，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到冷兵器盛行的异世界，她终归是接触过更为广阔的世界。
“至于动心……”说到这里，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洁白的面上难得浮起了些许艳色，“说来也怪，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我确实喜欢过一个男孩。”
崔颖诧异地转过头，不自觉地问出了声：“是谁？”
“唔，时间太久了，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了，连脸都会快记不清了。”阿岚捂着嘴唇，仔细回忆，却发现压根想不起来对方姓甚名谁，连面目都变得模糊了。
“不过，他长的嘛，没有你好看，连十分之一都没有，不，根本没有可比性，学识和品性完全比不上师殷。说起来，当时会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人有趣，跟他聊天挺开心。”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摊手，“现在想来，年轻的时候就是不靠谱，居然会喜欢这种油腔滑调的人。”
“如果你要问我现在会对怎样的人动心，我也不知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挺好的。”阿岚跳下了青石，转身朝崔颖伸出手，“我虽然没办法像世上大多数夫妻一样，给予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但我确实将你当做我的家人。”
崔颖伸手握住那只纤细的手掌，点了点头。
“今天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去做。”
“天太热了，没胃口。”
“行吧，待会儿做点糖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海寄余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