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晚来天欲雪 ...
-
昭元十一年十二月的最后一日，皇宫按照惯例举办了宴请群臣的盛大除夕宴。
封帧并不喜欢这种人多口杂的场合。他觉得那些满面红光，交杯换盏的人浑身洋溢着的虚伪快要将整座宫殿填满。宫中妃嫔仅他与崔颖两人，因不是中宫，所以他的位置并不在凰凌世身侧。
他看着凰凌世与崔颖两个人貌合神离，却仍要在群臣面前装作一副恩爱的模样时，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对世家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而这位凤君既是世家子，也是他的上级。崔颖时常会趁着凰凌世不在，借机刁难他。如此一来，他对这个人便没有一星半点的好感。
因着嫉妒，便要下手陷害，这种事情过于下作。封帧并不想同这种人一般见识，同他较劲只会被拉低智商。
崔颖与凰凌世之间的冲突，他也有耳闻。等听完整件事的原委，他只觉得这纯粹是崔颖自找的。嘴上说着“爱着陛下”，却从不肯关心对方的伤势，张口便想为伤人的凶手求情。
崔家这算盘打的可真好，送一个貌美且羸弱的世家子进宫，便想以美色迷惑这位看起来格外好骗的女帝。可他们却忘了，凰凌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靠的是什么？
在战场上一路拼杀上来的人，从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拙劣的把戏。皮相这种东西根本迷惑不了凰凌世，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有自己清晰准确的判断，也不喜欢徇私枉法。
这也是他愿意追随她的原因。他偶尔会怀念起义军刚成立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伙伴们都在，没有算计和欺瞒，大家可以将后背放心交给彼此。
如今麹风来突然病逝，宁光逢也在几月前病逝。也不知来年的除夕，还会剩下几人。
因为实在不想忍受这种充斥着虚假繁荣的氛围，他便寻了借口偷偷溜了出去。回到寝宫，便卸了钗环和华服，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喜欢。
轰隆炸响的烟花驱赶着睡意，噪声也让人没有了看书欲望。他索性放下书坐在窗边，默然看着遥远夜空中转瞬即逝的花火。直到凰凌世的贴身宫女昭月前来通传，说是陛下传召，让他前往栖梧宫一叙。
他怔愣片刻，突然想起往年的宫宴上，他都会被传召至栖梧宫，与昔日的伙伴一聚。往年，大家都分散至全国各处，唯独除夕宫宴的时候才能到一处。
他正思考着要不要穿回华服，前来通报的昭月又说道：“陛下说，她知晓殿下不喜欢这些衣冠首饰，您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来。”
刚刚伸向随意搭在椅背上衣服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封帧走回内室，换上了早就被压在箱底的轻便男装，自行束好发髻。
“烦请带路。”他披上厚实的斗篷，朝着昭月微一点头。昭月福身回了一礼，率先转身退了出去，为其带路。
前往栖梧宫的路他早已轻车熟路，熟记于心，但栖梧宫乃皇帝的寝宫，无诏不得擅闯。
“栖梧宫到了，殿下快些进去吧，陛下他们怕是等急了。”昭月退至身侧，朝他低首微笑道。
他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一个豪放的女声在叫他快来。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来，这是沙以文的声音。常年驻守边境的沙以文，也就宫宴的时候才会被传召回羽都。
他刚想行礼，便被沙以文拽着胳膊，拉到餐桌前，师殷和融卿恽早就在席上了。
“今日大家不必拘礼。”凰凌世也褪下了那身繁重的宫装，换回了样式简单的常服，华丽的发髻被拆开，柔顺的金发随意束成马尾，发丝散落在肩上，显得十分柔和。
火炉上温着酒，满室温暖如春。
桌上还摆上了两幅空碗筷，他知道那是谁的。嘴刚刚张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凰凌世取过一壶刚刚温好的酒，将两只空杯斟满，清冽的酒香弥散在室内。她依次将两只酒杯中的酒液倾到在地面上，一言不发。
她背对着其他人，看不清表情，等到再次转过身时，脸上依旧是清浅的笑意。
“大家吃饭吧。”
席间，沙以文抱怨着那些官员们虚伪，不久前才在朝堂上参她，转头就笑呵呵地过来巴结她。
“这些人就是欠收拾！”她仰头灌下一杯酒，咬牙切齿道。
“姐姐，这可比不得军营，那些人也不是你手底下的兵，还是收敛些吧！”凰凌世撑着脑袋，笑得开怀，“不过没关系，大不了我不管那些个参你的帖子，左右不过是打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又多又烦，还有人造谣。”
“啊，真麻烦！”沙以文烦躁地抓着头发。
是啊，朝堂比不得军营，这里处处是算计和阴谋，可比战场上那些刀光剑影更加防不胜防。
他转头看了一眼凰凌世，她现在倒是比在宴会上放松了许多，只是依然有些许克制。他突然就有些怀念当初还在军营里的凰凌世，至少那个时候，她可以开怀大笑，不必顾忌太多。
聚会持续到后半夜，宫外的烟花也渐渐没了声息。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了，尤其是沙以文，已经抱着酒坛子趴桌上了，当时她嫌酒杯喝着不过瘾，便直接抱着酒坛子灌。
而他自己也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让脑子清醒了一些。他眯眼看向唯一还能站着凰凌世，她似乎在同人说着什么。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拽住了她的袖子，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等躺在床上，身边还躺着凰凌世。至于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不过他们早就结为夫妻，发生点啥也不为过。
他侧身将凰凌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以免受凉。后来想了想，干脆将人抱进怀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也能暖和些。
“……嗯？你醒啦。”凰凌世迷迷糊糊地问道，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转身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小腹上的疤，是上次刺杀留下的。
“伤……还疼吗？”
“嗯？啊，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凰凌世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上次的伤。她轻轻笑着，伸手回抱封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撩拨着心绪。封帧的手掌抚过她的背脊，触到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皆是陈年旧伤。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疤痕依然没有消失，其中有许多伤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虽通些武艺，但仅能自保。
“抱歉，没能帮上你什么忙。”他既不能像融卿恽一样在官场上玲珑八面，也不能像沙以文、宁光逢一样征战沙场。他见不得官场上那些阿谀奉承，也厌恶同他们结交。
凰凌世听完一愣，叹了口气，在仰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道：“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了，无论是在变州，还是在羽都，如果没有你，怕是有许多事情都解决不了。”
“如果没有你帮忙管理账目，怕是到现在，这国库都是一摊烂账。”
“我有点后悔放你进后宫，因为这里可比官场无聊许多，也让你无处发挥自己的才能，还要遵守各种繁文缛节。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该说抱歉的人，其实是我。是我一意孤行，想要留住你。我其实很害怕你们离开我。”
凰凌世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将她环得更紧些。她的语气很平静，却总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微笑着的温和模样，让人摸不清她的脾气。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亲吻着她的发顶，轻声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戴那些钗环首饰，也不喜欢那些华丽繁重的衣服，不喜欢可以不用穿。”凰凌世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并不希望封帧为了让她省心就委屈自己。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说着话，直到新年第一日的晨光透过窗纱，照亮室内。
“新年好，阿帧，有红包吗？”
“新年好……没有。”
“哎呀，真小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晚来天欲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