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草木》佼人僚

2、佛

　　世人皆知，西天有佛陀，悲悯天下，普度众生，莲花宝座从不离身，足不沾尘，金光修身。却无人知道，这最慈悲的佛，落地杀伐，步生血莲。
　　一
　　寂静的天池中育养着三千白莲，素净纯洁，千年不衰败，灵气天成。而最角落里，却有一朵将近凋零。
　　他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如画的容颜比这天池里的白莲都惹人注目，眉间一点朱砂，周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眸深如水，悲悯众生。
　　这便是天下敬望的西天佛陀。
　　“莲儿，其他的花都在盛开，怎独你一朵衰败？”他走近，轻声低喃。
　　“罢了，今日你既遇上了本座，也算缘分。”
　　话还未落，一滴精血落在花心，原本枯死的花瓣逐渐鲜活，泛起妖艳的血色。
　　佛陀收回手，施法将血莲托出天池，沾到祥云转瞬便化作人形。
　　只见一女子一身红衣似血，肤若凝脂，眉角绵延着一朵血色的莲花印记，一双桃花眸灵动娇俏，含笑望着他，声音也似银铃般动听。
　　“是你。”
　　向来淡漠如水的人竟也笑了，“你认得我？”
　　血莲花摇头，“就是……感觉。”纤细白皙的手指向心口处，“这里是你的血在跳动。”
　　他没应声，只是许久的看着她，含笑。
　　“我是西天的佛陀。”抬手抚过她的眉角，那朵血色的莲花印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什么？”她摸着印记，清楚的感受到此时灵魂的纯净。
　　“你来的不寻常，这是抑制你魔化的法印。”
　　二
　　千年间，西天的菩提树盛了又衰，衰了又盛，人世的灵魂不知轮回了几载，而天池的朵朵白莲依旧绽放，不曾凋零。
　　血莲花在佛陀身边也已千年。
　　“佛，为什么你在人间的神像那么丑？耳朵还特别大？”她伏在案前，手执白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本座怎么知道。”他夹着黑子的指尖颤了颤，稳了一下落在刚才的白子旁边。
　　“我知道！”她嘿嘿一笑，“是你在万年前和天帝下棋输了，哈哈哈哈哈……”
　　“……”
　　他又从坛子里拿出一枚棋子，“莲儿，你很闲？”
　　她继续笑。
　　“本座突然记起你诞生也有千年光阴，还不曾历过劫难，便趁着现在这两个月去凡间历练历练吧。”他悠悠的说。
　　“啊？”她跳起来，“佛，你这么小气？”
　　“这是你该经历的。”
　　“你就是小气。”
　　“三个月。”
　　“……”
　　三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血莲花下界已有十三日，便是十三年。佛陀美曰其名，让她帮助一位苦命的女子脱离苦海，看破红尘。
　　而当她下界时，那女子刚刚出生，血莲花便硬生生等了十三载。
　　皇恩浩荡，新帝登基，选秀又开始。而那女子名叫萧浅月，是礼部尚书的庶女，也是良家子之一，因为曾与太子时期的皇帝同室而语，思慕了新帝三年。
　　可终究是无背景实力，被埋没在后宫，空留一颗痴心，一生未见到皇帝，十年空守，抑郁而终。
　　当然，这是司命星君胡诌的命薄，有了血莲花的掺和就可以稍稍改动。
　　萧浅月入宫当日，血莲花便等不急现了身，一身红装出现在她房间里，真真的吓了她一跳。
　　正在刺绣的萧浅月起身后退，惊惧的看着她，“你是何人？”
　　“萧浅月，我是来帮你的，是来自西天的……神。”她指了指天上，看着眼前的女子。
　　一袭白衣裹身，虽不华丽却脱俗，眉目清丽，眸光带着撩拨人心弦的水雾，丹唇微抿，也算是个俏佳人，可惜了，见不到皇帝一面。
　　“来帮我？”她思索着，惊惧中带了些兴奋，“帮我见到皇上？帮我得宠？”
　　她笑得希翼，血莲花本不忍打破她的幻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帮你脱离苦海，远离凡尘。”
　　四
　　三日后，皇后设宴，众秀女一拼才艺，可谓各个都出类拔萃。
　　本是才艺平平的萧浅月，却一舞惊四座，拔得头筹得皇帝青睐，被封为美人，从此盛宠不衰。
　　十年后……
　　“血莲花，谢谢你。”萧浅月含笑，面色苍白，暗示着生命垂危。
　　血莲花站在床头，红眸闪烁，“你不用谢我，当年，我只不过是借你的身体跳了支舞，其他的，也没有什么。”
　　“你为他……”她看着面前生命气息越来越弱的人，叹气，“这样值得吗？”
　　那一日。
　　“我来帮你脱离苦海，远离尘世。”
　　萧浅月脸上的喜色不见，“我不要……”
　　“你在司命笔下的结局是十年空守，抑郁而终。”
　　她的眸色渐暗，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亮起来，“你是神，是来帮我的……那既是帮我，结果是好的便好，对吗？”
　　血莲花顿了顿，点头，“对。”
　　“那你帮我，帮我……让他爱上我。”萧浅月紧紧的抓着手里的绣品，好似抓着希望。
　　“可是，神不能用法术干涉凡人的命运，被逆改命运的人，阳寿会折半。”
　　她愣住，过了许久竟是笑了，笑的风情，“阳寿折半又怎样，总好过空守十年。”
　　“我可以带你脱离苦海。”血莲花还是不死心，不忍看着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被红尘蒙蔽。
　　“不，我不会离开他，你若是不肯帮我……便走吧。”
　　血莲花嗤笑，“愚昧。”
　　“我爱他。”
　　五
　　“萧浅月，你这样做值得吗？”
　　“血莲花，你爱过吗？”她不答反问。
　　血色的眸子闪了闪，血莲花抬头，“爱，是什么感觉？”
　　萧浅月听了，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爱，就是宁愿死也要相守，即使不能相守，也要陪伴。”
　　“不能相守……也要陪伴？”血莲花低喃，眸色不明。
　　“我忘了，你是神，怎么会爱。”她一笑，“总之，我不后悔……”
　　血莲花看着她，这个女子，就这样失了生气。
　　许久，声音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见“那若是……爱上的是佛呢……”
　　六
　　六十年转瞬即过，对于活了千年的血莲花，也不过须臾。西天红霞中，她垂眸静立，手掌放在心口处，感受着有节奏的跳动。
　　“莲儿，回来了？”天际传来佛陀的声音，空灵悠远，伴着梵唱。“回来了便来见我。”
　　“是。”
　　……
　　血莲花回到他身边，看着眼前慈悲的人，想起萧浅月的话，心中复杂，不似从前般与他玩笑，只是低着头。
　　“怎么去了趟凡界，到安静了许多？”佛陀一如既往地笑。
　　“佛，你……”她抬眸，心也跟着沉在那如水的黑眸里。“爱过吗？”
　　他皱了皱眉，又笑，“当然，佛爱着万物，爱着众生，爱着六界所有生灵。”
　　她眸光微动，“不是，是……如果……”
　　“没有如果，佛就是佛。”
　　七
　　红霞像是燃着的火焰，在西天来来去去，不知疲惫。一个红色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痛苦的沉吟。
　　血莲花眉头紧蹙，抚着眉角的印记，好似全身的血都在沸腾，最后所有的疼痛的集中在印记中。
　　这种状况持续已久，自从凡界回来就愈发强烈，她却不敢让佛陀知道，因为……
　　“莲儿。”他突然到来，让她措手不及。
　　“佛。”血莲花忍下剧痛勉强转过身，苍白的笑。
　　佛陀面上平淡，盯着她，“你动情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她目光闪烁，“你……”
　　“你身上有我的血，我又怎会不知。”他挥袖，血莲花眉角的印记闪过金光，疼痛逐渐减弱，最后消失。“佛的血，大爱，慈悲。”
　　他看着她，“却不能爱。”
　　“一旦动情便会入魔，这是佛的代价，慈悲的代价。”
　　“我会入魔？”
　　佛陀笑了，却不似往日的笑，“去轮回谷吧。”
　　“一碗孟婆汤，了却前尘事。”
　　她收起了笑容。
　　“此后，你还是血莲花，只不过，换个守谷人的身份。”
　　八
　　“你要我忘记？”她不可思议的抬头，“可你明知……明知……”
　　明知我爱上的是你。
　　“你会成魔。”他心脏微紧，面色却是更加平静。
　　“成魔？”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萧浅月的选择，“死都不怕，成魔又如何？”
　　宁愿死，也要陪伴。
　　“我只是想留下记忆，留下……你。”
　　平静了万年的黑眸微动，佛陀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万年无波无澜的心早已不受控制。
　　“去吧。”他负手立在红霞里，周身的光晕有些刺眼。
　　“萧浅月宁折阳寿也要相守，而我……只是想陪伴都不行吗？”
　　他没有应声，转身消失在菩提树下，似不曾来过，红霞依旧来来去去。
　　九
　　轮回谷，地如其名，六界众生死后的去处。血莲花看着眼前混沌的忘川水，听着耳边厉鬼的嘶鸣，各种哀嚎声。
　　“这便是传说中的孟婆汤吗？”
　　“姑娘，喝了它，去做你的守谷人吧。”一位看上去年近花甲的老人手上托着一只茶碗，碗里是清澈见底的东西，看上去就和普通的水无异。
　　她淡淡的笑，“就是它可以让人忘却前尘？”
　　“当然。饮下它，你的记忆便会从轮回谷开始。”
　　过了许久，她不再笑，接过碗将手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好像真的有记忆在流逝，想抓住……又不能，包括那个最慈悲的佛陀，都消失了。
　　再睁眼，她是轮回谷的守谷人，不知出处，不问归处。
　　“去执行你的使命吧，守谷人。”
　　“是。”
　　她低眉间看着掌心的字，血色的眸子里闪过迷茫，最后变成清明。
　　佛。
　　十
　　不知时光蹉跎了几载，不知天池的白莲又开的如何，也不知西天的红霞换了几轮。
　　再见时，他是西天最慈悲的佛陀，白衣纯净，一尘不染，悲悯众生。
　　再见时，他还是他，而她却早已入了最卑劣的魔道，红眸如火，嗜血杀伐。
　　“佛，连孟婆汤都不能让我忘记，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哈哈哈哈……”她媚笑，“佛，苦海无边，我早已回不了头，望不到岸。”
　　“悲悯天下，普度众生，睿智远见的佛，你告诉我，三千莲花，为何独我一朵衰败？六界繁华，又为何我要遇见你？”
　　“我普渡了众生，却独独于你无法。”
　　我悲悯了天下，却只于你狠心断情。
　　他蹙眉。
　　“哈哈哈……你爱着万物，爱着天下，爱着六界所有生灵，偏偏独舍我一个……”
　　他抬手结印，双眸紧闭，口中梵唱，金色的法印向血莲花压去，如一支牢笼，将她锁住。
　　没有死亡的压迫，却是记忆的流逝。
　　“你做什么？”她慌乱的抵抗。
　　“帮你。”
　　“帮我？”她狂笑着，有些疯癫，“帮我洗去记忆？洗去神识？洗去血脉？”
　　“然后呢！将我带回天池！让我继续育养在那儿？当做你从不曾来过？从不曾将我带走？从不曾……不曾有过血莲花？”
　　“佛，你真是自私。”
　　他依然双眸紧闭，无人能懂他此时的神色。
　　自私啊。
　　如此急着将她打回原形，大概是想结束自己的过错。佛也会犯错，不错在将她唤醒，只错在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呢？他忍住嗓子里的腥甜，好看的眉头微皱，带着些嘲讽。不该让她下凡去吧？不该让她独自面对这段孽缘，或许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发生……什么……
　　都没有发生过。
　　十一
　　“哈哈哈……”她狂笑着，已经被魔气控制，周身泛起血红色的光芒，妖异绝美。
　　“世人都说，佛陀慈悲，为何我不曾知道？”
　　“那么，最慈悲的佛啊……”她眸色凌厉，“我在天道之下，以血为媒诅咒你！”
　　“落地杀伐，步生血莲，漫染方天，不尽不散……”
　　刹那间，红光漫天，血色缠绕在佛陀周身。他蹙眉，手心拂过心口，那里多了一朵血莲，静静地印在他的心脏，泛着悠悠的红光。
　　睁开黑眸，那个肆意的女子早已消失在天地之间，似是不曾来过，也不曾爱过。
　　他转身，每一步都开出一朵妖异的血莲，天地间便多一场惨烈的战争，不休不止。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谁欠了谁，早已分辨不清。
　　十二
　　从此，再无血莲花。
　　从此，佛陀再不行走，足不沾尘，莲花宝座，从不离身。
　　世人皆知，西天有佛陀，悲悯天下，普度众生。
　　却从无人知，正是这世间最慈悲的佛，落地杀伐，步生血莲，而每一朵血莲，都是以佛的慈悲为引，六界生灵为脉，随之而生的，是一场无休止的战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