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草木》佼人僚

1、蒹葭

　　这是个关于书生的故事，也许不是。
　　三辈子都是个书生，三辈子都守着同一条河，他觉得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一
　　夙茔是夙家十八线的庶子，从小被扔在战场上，从一个十八线的小士兵成了如今的大将军，用了十五年。
　　夙茔，是他自己改的名字，宿在坟墓。
　　他第一次见到会读诗的芦苇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眼神幽暗，手握着刀柄，似乎不用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能把这个不停晃动的芦苇杆子砍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这样做，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芦苇杆子终于不背诗了。
　　“喂！你别走，我……我真的认识你。”
　　这是个不大好听的女声。
　　他啧笑一声，“奸细？”他倒第一次见到出场方式这么奇特的奸细。
　　“我不是奸细，我是磨人的小妖精，呸呸呸，我……我还变不了人。”声音有点虚。
　　“哦，那我走了。”
　　“别……别，我变我变……我试试……”
　　夙茔抱着刀蹲在河边，看着奸细出来，风吹过来一阵又一阵，他眯了眯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在这喝了半个时辰西北风。
　　起身离开。
　　“啊……呀……哎……我不会游泳……”
　　夙茔不屑的回头，看见一个……什么都没穿的女子在水里垂死挣扎。他愣住了，因为那片芦苇杆子没了。
　　“就我……啊……”
　　“别叫了，那块水就到你肩膀。”他的脸色阴沉沉的。
　　“……”
　　“站那里别动。”他后腿十米，“要不就变回去。”
　　真是的，什么都能成精。
　　“我可是一个饱腹诗书的芦苇杆子！”她很生气，“不要在我心里诋毁我，我喝过你的血，能听到的。”
　　他有点信了。
　　二
　　她说他前世是个书生，整日摇头晃脑嘴里云云的那种，她会背的诗都是他天天念叨的。
　　“你见我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我，天天对着我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你就是跟芦苇杆子，就算喜欢，也喜欢水那边的。”
　　“为什么！”
　　“在水一方啊。”
　　士兵不会相信自己的大将军也会讲笑话。
　　“男儿志在四方，就该战死沙场，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唾弃上一世的我。”
　　“……”
　　三
　　后来，士兵发现了一件事。
　　将军自打在渭水边溜达了一圈，回来就爱上了自言自语，尤其在夜里。
　　“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哪天被粮草官发现拿你喂马。”
　　“马吃蒹葭？”
　　夙茔嘴角一抽，破芦苇杆子，还蒹葭……
　　“喂！穷书生，都说了不要在心里骂我，我听得到的！”
　　“你听不到我就不骂了。”
　　“……”
　　不远处，一个士兵惊恐的瞪大了眼，传闻是真的，他们的将军定是疯了。
　　一根芦苇随风摇动。
　　四
　　再后来，士兵总能在将军的刀鞘上看见一截浅黄的草。
　　夙茔从小就是一个人，上了战场后多了把刀，如今又多了根饱腹诗书的芦苇杆子。
　　“你们妖怪不都有法术吗，你能把这些敌人打退吗？”他勾了勾唇，看着周围埋伏的敌军。
　　他入城的消息走漏了，敌人在他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他的战马也中了毒箭摔下山崖。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不会打架，这么粗鲁的东西……”
　　他摸了摸芦苇杆子，拔出刀，“那你会什么？”
　　“我会背诗，还……还可以保护你。”
　　夙茔的刀已经染了不知道多少血，脸上也是，就连刀鞘上别着的芦苇杆子也溅上了血滴。
　　夙茔觉得，他可能走不出去了。
　　一刀刺穿左肩，一刀砍进右胸，还有一刀，刺进了心脏。
　　他也杀了所有的敌人，成为最后倒下的人。他摸了摸刀鞘，笑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不能打退敌人，也不能哄他开心，可她是他唯一的陪伴。
　　他曾日夜在她耳畔诵读，所以她饱腹诗书。她沐浴渭水灵气三百年，草木生情，所以她耗尽修为只因保他一命。
　　她说她饱腹诗书，她说她可以保护他，都是真的。
　　五
　　夙茔将军以一敌百进入敌营，活捉敌军首领，渭水之役大捷，直入帝国内境，逼迫割城几十余。
　　他回京后未领封赏，未受侯爵，而提出衣锦还乡，在渭水边打渔为生。
　　生命的最后，他想了想，他这一生战功累累，却未受侯爵，无妻无子，年轻时志在四方，后半生却守着片芦苇过活，真……挺幸福的。
　　就算成了个天天读诗的呆子，也挺幸福的。
　　六
　　十八年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渭水，其他书生赴京赶考，他却来渭水。
　　远远的一片芦苇在风中摇曳，好像在跟他招手。
　　他呆了许久，开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