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计可消除》秋不来

8、反抗 初中三年，

　　初中三年，文望之过的像个禁欲女修士。一中之所以能成为一中，除了极高的教学质量外，还有变态的校规校纪。所有女生不得留长发，不得化妆，不得戴饰品，男生不得剃光头，在校期间必须穿校服，两套校服，一脱一换。望之只有周末才能穿私服，倒是给王兰茵省了不少买衣钱。

　　这样近乎苛刻的要求下，学生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关注服装打扮，能比的除了成绩，还是成绩。望之所在班是尖子班，竞争远远比以前学校激烈。九门课压的人喘不过气，应付起来着实吃力。第一次月考，望之成了倒数，前所未有的打击。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文望之哭的撕心裂肺，谁劝都没用，计未穷没敢进房间，和舅奶睡了一晚。所幸，小姑娘有股不服输的精神，擦擦眼泪，又是挑灯夜读。俗话说勤能补拙，蜗牛一样慢慢挪，到了初二，望之已经进入班级前列。

　　能量消耗的多，营养也吸收的多。比起小学时候，望之圆润了些，婴儿肥不褪渐长，瓜子脸成了鹅蛋脸，以前圆溜溜的眼睛，现在一笑弯成一道月牙。初二时，望之个子猛窜，以前买的衣服不是袖子短就是裤腿不够，还添置了遮胸的背心，依稀可见少女青涩的模样。

　　至于计未穷，已经成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开学初，薛慈寄了好几套衣服和文具到家里来。不知道是不是女儿的出生激发了薛慈内心的负罪感，或者年纪大了有所悔悟，她竟然努力地做起一个合格的母亲。时常在学校门口等计未穷放学，接他吃饭，给他买东西，周末也没少接他出去玩。更为惊奇的是，薛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计未穷非常淡定地接受了自己多了一个妹妹的事实。薛慈带着小女儿去接他放学，他也不介意，甚至回来用“可爱”来形容。文溪得知后气的不行，感觉养了个白眼狼，把计未穷骂的狗血淋头，连“你和你妈是一路货色”都说出来了。

　　望之对于计未穷的态度虽然不高兴，但也觉得大姑没有必要这么偏激，你给不了他足够好的，他母亲可以给，也不会害他，何乐而不为呢？母子血缘，谁都替代不了。也许有一天，计未穷能明白薛慈给计家带来的伤害，但是到那一天，也许他也不在乎了。

　　王兰茵有时候也会感慨自己这样当亲孙子养着计未穷，值不值得，总有一天他要离开，等他成家立业那天，谁知道他能不能记得这个舅奶？

　　文望之原以为她妈是圣母玛利亚在世，没想到也会计较得失。望之只能安慰她，就当做慈善吧。所幸计未穷是个念书的好苗子，这是最大的安慰。

　　计成和薛慈生计未穷的时候都是双十年华，大概年轻的父母孕育的下一代更聪明？这是文望之猜测的，反正计未穷的智商比她高。她小时候得很认真才能考两个满分，她侄子每天除了完成家庭作业，其余的一个书角也不碰。学校所有发的练习，他连附加题都答得好好的，文望之以为自己能派上用场，事实上，真没有她什么事。

　　别的小朋友各种报班，文家的经济条件只能支持望之的辅导班，计家根本不关注孩子的教育，所以计未穷除了学，啥都不上，但是他目前的还没有考过第二，第一稳如狗。老师为此找过王兰茵好几次，让她给计未穷报个奥数班，好苗子，不要耽误孩子发展。

　　回来文望之直接给否了，她已经充分感受到中学的崩溃。计未穷出了小学就不会有轻松的日子，何必连着仅有的六年自由都占据？

　　于是，计未穷小朋友在他明智的小姑保护下，度过了愉快的童年。

　　计未穷的学习不需要大人操心，他真正让大家发愁的是他的个性和心理。

　　事情发生在计未穷三年级，那时候文望之正在备战中考。

　　傍晚放学，老远就听到巷子里嚎啕的哭声，是计未穷。他左半边身子全是发臭的淤泥，书包跟行李箱似的被他拖着走，边走边昂着头大哭。

　　王兰茵探头看了一眼，惊的哎呦一声，慌忙丢下锅铲，关了煤气，出来看孩子。

　　文望之那天大姨妈来了，不舒服提早回了家，正戴着耳机写试卷，计未穷的哭声把音乐声都盖住了。她心情本来就不好，心烦气躁扯下耳机，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王兰茵把哭的满脸湿漉漉的计未穷拉进卫生间。还好天气不冷，先用自来水把淤泥冲掉，再用温水给他擦洗。

　　计未穷哭的望之头疼，王兰茵以为他是摔了，一边洗一边心疼地问怎么不小心。望之靠在门框看着，不发一词。她不认为计未穷是摔倒了，照他的性子，摔了不可能哭这么惨。小时候磕掉门牙都不喊的主儿。

　　计未穷哭累了，等他喝了杯蜂蜜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文望之才开口。

　　“今天怎么了？”

　　计未穷垂着头，不说话。

　　“你肯定不是自己摔的。”

　　计未穷很能沉得住气，一声不吭。

　　看他这反应，文望之觉得他要么不好意思说，要么他觉得说出来结果会更惨。

　　“别人推的你。”

　　计未穷抬起头，眼神怯怯的。望之知道自己猜对了。小时候像薛慈圆圆甜甜的，现在越长越像他爸，一样的五官深刻，一样的……懦弱。

　　文望之腹部一阵阵抽疼，不由地皱起眉，失血过多让她面色惨白，胸口泛着恶心，看上去有点渗人。她的耐心快被计未穷磨光了。

　　“问你最后一遍，谁推的，为什么推。”

　　计未穷还是沉默，咬着唇不说话。

　　“你是哑巴了啊！”文望之一掌拍在桌上，玻璃杯和计未穷同时跳了下。

　　又是这副要哭不哭的死样。文望之火直冲脑门，直接冲进卫生间把他水淋淋的书包扯出，拉着他细细的胳膊，连人带书包一起丢到了门外。

　　“滚回你家去！”她气的声音都变了，“我家没你这样的废物，成天哭哭哭，屁用没有。”

　　计未穷已经吓呆了，从来没见过姑姑发这么大火，眼睛瞪得老大，眼泪跟雨滴似的无声砸下来。

　　王兰茵被俩祖宗折磨的头昏，可怜这锅菜是炒不熟了。

　　“怎么了啊这是，望之你是疯了，小孩子懂什么？！你不能好好说话！”王兰茵气的在她身上拍了下，想把计未穷拉进来。

　　“你不要拉他！”文望之又把计未穷推出去，没控制好力度，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

　　“计未穷我跟你说，以后在外面被人揍了不许哭，你敢回来哭，我就揍你。你没长手，不能还手？别人吃饭长大，你不是吃的饭？打不过就受着！不许哭！”

　　计未穷终于没有憋住，放声大哭，哭的鼻子冒泡，事情说的支离破碎，“孙……翰……孙翰在我……后后面系绳子……让我跑……当马跑……他没拉好……把我拉进……拉进了水沟里。”几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哭的哽咽，王兰茵心疼的把他抱回了屋。

　　文望之手捂着肚子，冷笑，“他让你当马你就当，明天让你学狗叫，你也叫？”

　　王兰茵啧了一声，觉得望之话太难听。

　　计未穷眼睛肿成青蛙，被文望之吓得没缓过神，一股脑全交代了，“孙翰说……说我不当马，他就告诉别人……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最后三个字他吐的很轻，几不可闻。

　　文望之咬着牙根，没有说话。心脏扎的疼，连着手心都疼。

　　“怎么有这种坏孩子？!”王兰茵激动地满脸通红，气愤至极，“我明天倒是要去问问谁跟他说的这个话？！”

　　文望之看着满脸泪水的计未穷，所有的愤怒在他的解释中化为歉疚，缓缓把他拉到身边，蹲下来看他，一字一句想刻进他心里。“这个世界上，爸爸妈妈离婚的很多很多，懂事的小孩子觉得没有什么很正常，因为孩子们知道爸爸妈妈离婚之后会过的更好，而且无论怎样，她们还关心着自己。你看，你并没有因为爸爸妈妈的分开而变得不好，相反你比其他小朋友更优秀。那些小朋友才应该觉得丢人。”

　　计未穷的眼泪被姑姑一点一点擦干，情绪缓和了很多，安静地听文望之说着。

　　“别人欺负你，你不反抗，这才真的丢人。你不反抗，你就会难过，舅奶难过，姑姑难过，所有喜欢你的人都会难过，知道吗？”望之很耐心的说着小孩子能听明白的道理，“我希望你不要让大家为你难过，你可以自己解决好，不可以吃亏。”

　　“老师说不能打架。”计未穷为难的说。

　　“前提是别人不欺负你呀。如果他今天把你丢进泥里，你不反抗，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早晚都是要打一架，你不能总是哭着解决问题吧，没有用。”

　　“那我怎么办？”计未穷想想后面接二连三的臭泥，眼睛又红了。

　　“这个事情你明天报告老师。如果下次还有人推你，你当场就推回去。他把你弄一身泥，你就把泥涂在他身上。这叫以牙还牙。”文望之拍拍他，“打不过，姑姑去帮你。你把他打哭了，姑姑去赔礼。反正不可以被欺负。”

　　计未穷瞬间眼睛都亮了。文望之哑然失笑，原来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帮手，真是……

　　其实文望之和王兰茵心里都明白，离异家庭的孩子，不会不受影响。计未穷就是一个例子，缺少安全感，胆怯，比其他小朋友敏感，也容易受欺负。即便他比其他人更优秀，他仍然是缺失的。

　　现在孩子还小，一切问题都不太明显。如果现在不改变，等再大一点，校园欺凌来的那一天，怎么办……

　　掉臭水沟那件事之后，计未穷很争气，没有再窝囊过。小朋友仿佛有了底气，底气来自于承诺他随时可以加入战斗助他一臂之力的姑姑。虽然，文望之一次也没有为他出过头。

　　曾经有家长在群里@王兰茵，说孩子打闹的问题。王兰茵从来都是好言好语的说问题，态度特别配合，不说自己错，也不说自己对，只说小孩子都是好朋友，没有隔夜的仇。可一下线，就给计未穷竖起了大拇指，教他不惹事，也不怕事。

　　本来这事儿挺好，结果计未穷把文望之教的精神领会的太到位，执行的太彻底了，以至于都过了。等文望之回过神来，反思自己是不是矫枉过正了，已经晚了。

　　初中的计未穷横的像个霸王，把老师气的快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