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骨灰城 裙裾迤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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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裾迤逦，白衣飘然。
走在街上，着一身素色白衣，听着丝丝雨声，淡然处之。
所到之处，十步以内，定是灰暗死寂。
我叫玖，冥界之王，骨灰城之主。
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从冥界出发，在这世界走过一趟，便又回到冥界，或流连世间开始下一次的转世历险，或厌倦世俗永待冥界。
此次白衣回尘，所行之处无一不灰暗死寂。
灰暗地界随着我的步伐延展。我经过街边的长凳，又退了几步回来。这一片五彩斑斓的，却丝毫未被影响。这是由小姑娘和她妈妈的感情铺垫的小天地。
她们坐了一会，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看着这片没有变成灰色的五彩斑斓，不由地皱了皱眉，抬了下手，冥风越来越猛，她们却仍丝毫不受影响。
我撒出一把灰色的骨粉，它们在付雨涵脚下铺出一条路——通往骨灰城的路。
白衣回尘时的灰暗地界，怎能容许被反制。
待他们离开，我便继续走了几步，回了骨灰城。
“主。”
“此次回尘时间很短啊。”骨灰城门口，左侍右卫打开了城门，让出道。
“嗯。想回来了。”我淡然应道。
进了骨灰城，我先去了暗肃殿，清涟和清溯在此工作。
进殿后，我一个旋身坐在清涟的桌子上。
“主。”他搁下判笔，起身为我沏了一杯茶。
“这次就只提名一个灵魂吗？叫付雨涵？”清溯问道，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对，只有一个。”我接过清涟递过来的茶。
“哦。我还以为死簿出错了…不过，主哪次白衣回尘不是要累死我们，怎么了这次，被欺负了？我帮主欺负回去？”
“我？谁能欺负了我？”我喝了口茶，顿了顿，“没怎么，一点小意外。”
“嗯，没事就好。”清涟坐回座上，笑着说。
“是什么小意外，能让白衣回尘杀伐心起心狠手辣惨无人道的主大赦众生啊！？”清溯不知死活地惊讶感慨。
“你还工不工作！”我抓起旁边的玉玺就向清溯砸过去，他赶忙截住，惊叫道:“惨无人道啊！谋杀良民啊！”
清涟笑着摇摇头，道:“虽说白衣回尘祸苍生，但也并没那么夸张。”
“对啊。”我连点头，“白衣回尘也不过是罚些作恶的人，提名几个灵魂罢了。”
“不过众生期待的，还是红衣入世。”清涟还是温润笑着。
“就是啊，很长时间没有入世了吧，上次入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清溯嚷道，“现在连回尘都很少了…”
突然一片死寂。
“……”默了一会，我放下茶盏，跳下桌，正欲出殿。
“主若是累了，不愿入世，也没关系。”清涟笑道，“只不过，人界许多麻烦怕是无人应对。”
“嗯。”我顿了一下，“我先回殿了。”
“主慢走。”清涟站起身，弯腰鞠躬。
所谓红衣入世了余念，白衣回尘祸苍生。
红衣入世，助已死之人了却生前生后愿念，降服在世的恶妖恶鬼，向人间撒遍祥瑞。
白衣回尘，惩罚作恶之人，随机提名尚且在世的灵魂使之死亡回冥界，制造混乱灾害。
不管是红衣入世还是白衣回尘，都是为了保持世间和冥界之间的平衡。
冥界没有雨。世间的雨却连下了几天。
骨灰殿的门猛然打开，彼时我正无所事事地仰面躺在殿内王座上，腿靠着座背，脚搭在座背上。
我稍稍仰头，便从一个倒过来的角度看着一名少女匆匆忙忙跑进殿内，扑通一下跪在大殿中央。
而后，紧接着进来的是金枝玉叶，赶到少女旁站定，抬臂鞠躬，“金枝玉叶未能及时阻止，有愧职责，还请主责罚。”
“不必。”我示意她俩可以下去了，金枝似乎欲言又止，玉叶却拉着她往后退了一步，便隐没了身影。
殿内辽广空旷，少女跪在中央，怯怯生生道:“王。小女付雨涵，自去了世上就从未做过坏事，也、也不知道为何就会早逝。母亲体弱，与我情深意重，定不能接受我突然离去。我恳请王红衣入世，带我去见见母亲。”
我屈起腿，脚在座背上蹬了一下，滑下王座，用手撑住地面翻了个跟头，便站在了付雨涵面前，“死去的灵魂是不可能再回到世上的。”
“我…明白。我只是…想再回去看看母亲。”
“转生、落魂、轮回，是一个循环的，不可逆的过程，你不会不知道。而且，我已决定不再红衣入世。”
这早就决定了。
即使清涟清溯都劝着，即使金枝玉叶都叹着，即使冥界人鬼都盼着，我也不会再红衣入世。
人类的世界，终究是夹杂了太多杂质。
人在情绪极盛时，会向周围发出情绪信号，即使不被人感知，却也可以多多少少影响周围人的情绪。
那天，付雨涵明确地发出的信号，是厌烦。
厌烦那样的生活，厌烦那样的辛苦，想结束，想改变。
只是不清楚，明明是那样的负面情绪，在我经过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五彩斑斓，并未变成灰色。
“况且你不是也想结束吗。”
付雨涵低着头没有作声，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可能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你若是不明白，想跪在这里，就跪着想罢，到想明白了为止。”说罢我便自顾自地去了内殿。
白衣回尘，风起尘落，无望之人，亡灵返城。
如果逗留世间并不欣喜，何必苦苦坚持。
我没想到她真的在这里跪了三天。
“你走罢，让你回魂不可能。”我道，“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保证你母亲此生无忧。”
她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憔悴和惊喜。“多谢王。”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道谢，刚准备离开时，她又道：“王。我想了，我的确是想结束的。我想结束，想改变…”
跟我接收到的信号一样，丝毫不差。
“可是，我愿意受这样的苦，和母亲，和弟弟在一起，我无怨的。父亲走得突然，母亲与我一同生活，照顾弟弟，日子很苦但我可以忍受。”
……
我竟看不出去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召金枝玉叶送走了付雨涵，我又闲了下来，便随意在骨灰殿外转转，视察转生的工作。
骨灰城乃冥界之中心，而骨灰殿乃骨灰城之中心。
骨灰城，繁荣在这里沉淀了千年万年。古老的文明包容了现代文明，融合吸收，相互交错。
这里大多还是保持先前的样子，老式的建筑，先古的文明。转生池与落魂间坐落于骨灰城之旁，见证者灵魂的来来往往，生生死死。
也有现代文明的影子，有新式的观念，科技的产物进驻。
骨灰城虽然极致繁荣，常驻的灵魂却不多。
灵魂从人间经过落魂间回到这里，一般都会在附近的客栈住几天，再离开骨灰城去找自己的路。或者是去转生池前冥想通悟，结束此生绊缘，从零开始下一次的人生。
人的记忆和灵魂的记忆是不相通的。人活在世，只记今生，不记往生，这是转生前的记忆封印。而死去的一瞬间，灵魂回到落魂间，封印解开，可以记起一切，包括前世今生，甚至是婴幼时期的事。再下一次转生，下一次循环。
也可以说，冥界骨灰城是站在一个绝对的高度俯瞰人间。在冥界，一切记忆都会恢复。
落魂间和转生池都有规矩，比如人死去后灵魂出现在落魂间，而落魂间只允许那些记忆已完全恢复的灵魂出来。转生池则只允许那些已完全了解今生之事，已断绊缘，已通悟之人转生。
这几天，付雨涵虽未再提出回魂一事，却也未完全放下。她在骨灰城的客栈住了几天便出了城，短期内可能都不会入轮回。
我靠在窗边，查对着早上清涟清溯送上的生死簿记录。
清涟记生簿，清溯录死簿。每天都有上千万人死去，也有相当数量的灵魂转生，而记录这些，保证转生和落魂的正常进行，就是清涟清溯的主要工作。
生簿上笔迹清晰秀气，死簿上笔迹遒劲豪迈，他们都仔仔细细地记下了昨天的生死记录——所以我的查对工作轻轻松松，根本不需要担心。
一边翻过一张张古朴泛有历史气息的纸，我一边走向生死阁，准备把昨天的记录放进去——这辽阔的房间存放着古往今来的所有生死记录。
我的手一下子压在了某一张纸上，上面有个名字。
付雨轩。
我叫来了玉叶，让她把人间镜拿过来。
偏黄的铜镜里，一女子跪着抓住面前的医生，面容憔悴，声色喑哑，哭道，“求求您了！求求您救救他！我刚失去丈夫和女儿，我不能、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医生面露难色，“女士您请冷静，”说着要扶起她，“我们不是不救，实在是…您儿子昨天夜里就没了心跳，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啊。”
“您还得面对现实啊，不管怎样我们也不会起死回生的本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旁边的医生也劝着。
“不，不是…我儿子、他、他还有救…”她近乎魔怔地喃喃着。
“您已经哭喊着跪了一天了，快起来吧，身体会吃不消的。”……
目光从人间镜上移开，“我记得我只提名了付雨涵。”我道。
“是的，主。”玉叶如实道，“主是否还记得，提名时主未用判笔，是直接撒骨粉。付雨轩身子弱，还是幼婴，受到骨粉影响，一病不起便…”
她没再说下去，也不用再说下去。
一般白衣回尘都是用判笔，提名时随空写下名字就可以了。骨粉也可以引人落魂，只是威力更大。
我没料到。
“让他立刻回人间是否还来得及？”
“付雨轩的灵魂已经忆起所有经历，出了落魂间。人间的付雨轩确实已死亡，无回转的可能。”
“如果…入世能吗…”我问道，可能声音还有一丝颤抖，一丝回避的意味，那是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记忆。
“主既然想到了入世，那不消玉叶多说，主也明白，入世自是能够做到的，毋庸置疑，且成功与否取决于主的意愿，主何必多此一问。”玉叶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为我披上披肩，“主不必勉强，无人责备的。”
“…总要过去的…你和金枝随我去暗肃殿。”
暗肃殿内，玉叶简单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清溯清涟，二人皆是吃了一惊。
“主…不要紧的吗？”清涟看向我，似是询问，也有阻拦的意味。
我心中一暖，却也不由觉得好笑，“不都盼着我入世吗，真的要入世却又都阻我。”
“非是阻拦，只是担心主会遭不测。”清溯笑嘻嘻的，还是那么欠揍的语气。
“清溯！你要死啊！最无法无天的就是你，竟敢咒主！”金枝脾性最是直率，说着就要撸袖子揍他，却被玉叶拉住。
这样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只好出声阻止。
“主总是这样惯着他！”金枝嚷道。
“难道主没有惯着你吗！”清溯回击。
我冷冷地一眼扫过去，二人立刻闭嘴。
“好啦，我错了。”清溯丝毫没有诚意地道完歉，又道，“不过大家是真的很想看到主再次入世啊，如果主需要帮助，我们也一定会尽全力。”
交代了几句，我就一人出了暗肃殿，不消多时就找到了付雨轩，他的灵魂回到冥界，恢复了生命力最盛的样貌——弱冠之年，很是白皙清秀的一个少年，正坐在柳树下面对着一池碧水，带着耳机听音乐。
我唤了一声，他回头看到我，似乎有点惊讶——“王？”随即笑了笑，站起来面对着我鞠了一躬。
“从落魂间出来后我都很安分守法，不曾犯事？”
“嗯。此次找你，非是问罪，是想问问你是否有意愿还魂？”
“还、还魂！？”看来他真的是骇到了，睁大了眼睛再次确认道：“让我还魂？王要入世？”
我沉默点头。
“几百年了吧，这是王几百年来第一次入世还魂吧，王不怕我回去后利用冥界记忆作恶吗？
他惊骇之后，笑吟吟的，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波澜地说完这些。却轮到我惊骇了。
“王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连一位护法都敌不过，又怎可能抵得过四大护法合力封印。我不过是一条漏网之鱼罢了。我那一世，是许珩的弟弟…”
后面不用再说了，一切都明了了。
从提名付雨涵开始，所有人就装作不知道她的样子，把她当做任何一个普通落魂者看待。都刻意地让我淡忘，刻意地避过不提。可是，……
那天我在骨灰殿批阅生死簿，殿门被猛地冲开，进来一名女子，二话不说就扑通一声跪在骨灰殿大殿中央。
而后金枝玉叶跟进来，道：“金枝玉叶阻拦不力，若是惊到主了，十分抱歉。”
我倒是没在意这些，问起事由，玉叶道：“此女放不下尘间凡情，恳请主助她回魂。”
金枝玉叶退下后，我看着眼前的女子打量了一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曰余芳绰，自幼安分，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因疾早逝…小女与母亲情深意重，担心母亲会因此沉痛过度伤身体。”
“嗯，大致理解。但如若落魂时间太长，便不可回魂，以防人间混乱。”
“时间…不长，大概两个时辰的样子。”
落魂两个时辰便恢复了所有记忆，还能找到骨灰殿来，想必她对冥界的记忆很是深刻。
我赶着要批阅完生死簿，之后还要闭关，便不再多问，立即领着余芳绰走过回魂道，将她的魂魄送回去。所幸未被任何人发觉。
三个月之后，我闭关结束，才知人间已大乱。
余芳绰，庶出于当时的一大世家，自幼与其家人不和，与长辈多有矛盾，与平辈也多有冲突，只与其母关系密切。
究其原因，也不过是爱恨情仇的纷争。
当时的余家可谓地位卓越，余老将军是当朝重臣，和皇帝一同上战场，一起出生入死的那种。他有三个儿子，其中大儿子余昆尤为出息，做了太尉，娶有一妻一妾。嫡出一儿一女，余乐书和余乐思，庶出一女，余芳绰。
余家对于地位身份本不大在意，可庶出毕竟低于嫡出。余芳绰本就自尊心极强，再加上她性格极为刻薄，与所有人都相处不来。
余昆时常不在家，就算在家，也不会插手小辈之间的打打闹闹。而余芳绰认为自己是庶出，总遭大家看不起，也认为正是余昆的娇惯，导致余乐书和余乐思的跋扈，所以她讨厌这一家所有人。
有另一大世家许家公子许珩与余乐思两情相悦。而这个许珩，也是余芳绰的心上人。因此余芳绰看到两人一起在亭下品茶对诗时就更为窝火，免不了地和余乐思又吵起来。
余芳绰本就非常敏感，即使余乐思没有什么意思，她也觉得余乐思句句裹刺，直戳庶出身份，而且是在许珩面前。
“余乐思你这个蔫吧干迟早做个病死鬼吧！”说着就扬起手要打她，却在半路被人截住。
许珩握着余芳绰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骨头捏碎。
“余二小姐，方才许某一直在旁边，乐思既未出口辱骂也未动手，你何必如此恶毒地咒骂。”
余乐思从小体弱，在药罐子里长大，刚才余芳绰那句话，对余乐思来说就是极为恶毒的咒骂。
余芳绰看到余乐思张了口，以为她要惺惺作态地说“放开她吧她也很可怜”之类的话，可余乐思却说：“余芳绰，我们忍也忍够了，你闹也要闹够了吧。我和乐书，包括二叔三叔的子女，无论嫡出庶出，都对你身份的毫无兴趣，自始至终就你一人在乎而已。”
余乐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许珩满眼怪异的看了看余芳绰，丢开手，也离开了。
对的，她每次吵闹，除了母亲会安慰自己，所有人都是冷眼看着，所有人都没有跟她吵的心思。
可是她不服啊。
从小，她看中的桃粉色丝绸衣裙，仆人告诉她不可以拿，那是大小姐的。虽然语气如常，余芳绰却觉得她在提醒自己庶出的身份。
再后来，皇家邀余家参加宴会，仆人却告诉她，二小姐您不可以。是因为庶出吧。
宴会上，余乐思与许珩相识，相恋。可是余芳绰早听说许珩名号，早喜欢上他。
可是她没说。可能说出来也不过一句，大小姐才有资格。
余芳绰当晚生了一场大病，请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心里的痛苦与绝望。
至于这场病大到什么程度，这样说吧，第二日余芳绰就到了冥界。但是回魂时间之快，甚至所有人都以为她自己痊愈了。
回魂可以保留在冥界的记忆。余芳绰利用这个优势，加上她在冥界学习的蛊术，蛊惑了许珩，将余乐思送入山贼窝，让她遭受耻辱最后自杀。然后利用许珩的才智与能力，逐渐灭了余家，然后是许家，王朝一下子失去两大世家，政局陷入混乱。
我出关后，立即将余芳绰和许珩捉拿回冥界，押入第十层，然后封印了回魂道。
事情看似解决了，虽然没有人责怪，我还是不知如何面对所有人。
清涟清溯金枝玉叶为了防止我继续消沉下去，便施法将冥界所有人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永久消除，而还在人间的那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无需施法。
却忽略了许珩的弟弟许然。
许然和许珩自幼关系要好，许珩有什么事都要和许然说，两人也经常一起，即使许然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落魂之后也该明白了一切。
现在除我们五个外，就只有许然知道这件事，也就是面前的付雨轩。
一百年前，刑期满，余芳绰和许珩被消去记忆后，又入轮回。
而付雨涵，是余芳绰的转世。
“王不怕我回魂之后做出差不多的事吗？毕竟回魂的好处非常大啊。”
我问他：“你会那样做吗？”
“应该不会的，我怕第十层地狱。”
“嗯，我信你。所以现在上路吧。”说完我就踏上了回魂道。
付雨轩追上来，“王这么信任我，我当然信守承诺。不管之前王怎么纠结，好歹都跨过这个坎了不是吗…”
对啊，一切都过去了，其实我早就应该入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骨灰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