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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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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英子变成无嘴的女人是她三十岁的事情,在这之前,英子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嘴唇,至少小河村和西刘村的男人女人们是这样认为的。男人说,只要一看见她的嘴唇,就会叫人忘记口中烟草的滋味,而又期待起埋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的香醇,就好似那副嘴唇里注满了美酒。女人说,通过她的嘴唇就能知道,这个女人必定是那深山里面的狐狸修成了精,到村里闹祸害来了。
英子那副让人念念难忘的嘴唇是母亲传给她的。英子的母亲当年也是小河村有名的美人,白净的脸蛋上长着一对细细弯弯的眉毛,这对眉毛像是并不起眼但却颇有些锋利的钩子,一旦被它给勾住,那颗心可就成了上钩的鱼儿,怎么也挣不脱逃不掉了。柳叶眉下面的那双杏仁眼,看起来冷若冰霜,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之感,但这种冰冷之下却又透露出一些含情脉脉。她不爱笑,但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又总像是带着那么点笑容。其他女人的笑容要么含蓄,要么明媚,总之是让人能够明显探索得到的,可是英子母亲的笑容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就好像一觉醒来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美梦,心里甜甜的,但这美梦里究竟有些什么内容,自己已经全然忘记了。
美人总是不缺追求者的,英子的母亲曾经也有过与她外貌相配的恋人。但不知为什么,两人却没能修成正果,英子的母亲莫名其妙嫁给了英子的父亲宋宗清,一个老实到缺少尊严,憨厚到处处被人欺辱的放牛娃。他们两人的结合让小河村的村民相信曲子里也不是乱唱的,这一对夫妻走在一起就跟在唱戏似的,演得正是《猪八戒娶媳妇》那一出。因为这场婚姻的极度不协调,村里难免生出了些传闻。
“鲜花会被插到牛粪上嘛,肯定都是因为鲜花被别人摘了后面又不想要了嘛。”
“我听说宋宗清的草房子下面有个啥子南宋将军的墓哦,里面埋了好多瓶瓶罐罐也说不准。不然你说哪里有人这么傻,专门嫁给宋宗清想喝西北风哇。”
英子母亲跟英子有一般的性子,是个半天敲不出响声的闷葫芦。这些风言风语若是别人不当面讲给她听,她也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也有些好事之人就爱从别人身上找寻些快乐,故意在无意间透露出那么七八分,英子母亲即使懂了也只愿假装自己没有发现砖堆里的玉石,并不爱逞那口舌之争。她的这种傻不只是想要堵住别人的嘴巴,同时也想要堵住自己的心。宋宗清跟英子母亲不同,听到那些嘲讽的话他依然乐呵呵的,想着别人越是说那些酸溜溜的话,就越是证明他宋宗清有能耐,毕竟能够取到个仙女般的媳妇,小河村也就他宋宗清一个男人有这种福气。
不过,闷葫芦里的东西若是只进不出,终究会有被撑破的那天。宋宗清的美梦没做多久,英子母亲便撒手离开了那个贫苦的家庭,留下英子与她老实巴交的父亲生活在仅仅能够遮风避雨的茅草屋里。
英子身上没有一点宋宗清的影子,完全就是挑着母亲的血肉生长的。英子的嘴比母亲的还要精致,两角微微上扬,上唇形如桃花花瓣,中间那颗如露水般的唇珠温柔地点缀在上唇之中,而下唇多一丝便显得厚重,少一丝则显得薄情,恰到好处地与上唇隔相呼应。唇色更如春日第一朵盛开的红花,还挂着一层迷朦的薄雾,不会显得过于浓艳,也不会让人觉得浅淡,正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程度。这副嘴唇并不顶小也不顶大,若是微微沾上一点绯红的胭脂,仿佛就是那多汁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要摘下来尝一口鲜,若是涂抹一丝嫣红,那副嘴唇便又像是隐藏了许多秘密一般,让人想要一探究竟。英子的嘴唇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嘴唇要么小得过于小家子气,要么就大得过于粗俗,总之不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可是没有母亲的孩子总是容易遭受更多的不公,如果再加上一个缺少硬气的父亲,这种不公就更容易上升为肆无忌惮了,若是再在这一串头衔上加入“漂亮的乡下女孩”,那这个孩子的生活就注定苦难要多于这个头衔能带给她的怜悯与疼惜了。所以英子从小就在自己心里竖了一道栅栏,将别人向她扔来恶意的苦果,将其他女孩漂亮的新衣服,将同龄孩子口中黏糊糊的“妈妈”都拦在了外面。但英子越来越高,越来越抢眼,那小小的栅栏自然也就挡不住破草房里珍珠的光芒了。
14岁时,英子刚好长成女孩的模样,胸前微微凸起一点小山丘,腰臀开始有了明确的界限,像是稍稍张开嘴的花蕾,飘出淡淡的香气,清爽不腻。英子虽不爱张嘴,心里却是亮堂堂的。日益变化的身体和每个月那点羞于谈论的秘事,使她对男女之事有了点模糊的概念。但是没有母亲含蓄的引导,也没有同伴一起摸着黑携手过渡,英子对于自己的成长有些不知所措。对无知的恐惧,使得英子更增添了对自己的保护意识,英子自我保护的手段就是紧闭嘴唇。因此,少女英子由不怎么爱说话变成了几乎不跟父亲以外的人说话。
少女英子芬芳初露,村里的男人就凭借雄性本能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这种清香,于是有意无意地开起了英子的玩笑。
“英子,你穿这件花衣裳比你短命的娘穿起还好看哦,好久穿上结婚的红衣裳给我们看下嘛!”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英子都会自然而然学着母亲的样子,双耳不闻,世界依旧清净,脑袋里依然是鸟叫虫鸣。若是遇到更加过分的举动,这些大多是家中没有负担,不需要脸皮之人,装作无意拍拍英子的肩,碰碰英子的大腿,英子只能红着脸拔腿跑开。事后英子也会想着晚上偷偷去给他家的耕牛吃一些黄豆,或者往水缸里吐一口口水,但她再一想,要是被发现了难免需要开口做一番解释,但她又极不情愿当着大家的面说话,于是只得作罢。其实英子以前也有过渴望与别人说话的时候,只是每次都词不达意,说出的话似乎总能让人不那么开心,因此每次说完话之后都难免会懊恼一番,后来也就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别人了。
如果说灵敏的嗅觉是男人的本能,那么敏锐的直觉就是女人的天性。男人们若是想要在男女之情上隐藏自己的想法,只要身旁有女人在场,那都是天方夜谭。
不管村里的女人们是聚在院坝补衣裳,还是手上有忙不完的农活,只要英子从附近经过,哪怕只是一个远远模糊的影子,她们也会一眼认出,口手并用地忙活起来。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你看她这么小年纪就长了跟她娘一样的狐媚相,长大了还得了!”
“晓得她是哪个的种?你看她那副模样,跟宋宗清长得一点都不像,这个就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
村里同龄的小男孩,虽然还没有成熟的审美观但也知道英子是好看的。男人与男孩表达那种不能言说好感的方式有所不同,正如男人喜欢耐着性子钓鱼,他们通常会采用轻轻的,最好不会被旁边的虾蟹浮虫发现的方式将鱼儿钓到手。但男孩却没有这种智慧和耐心,他们喜欢粗暴地用竹筐罩鱼,总是在还没看准的时候就丢下竹筐。鱼儿受惊跑了,他们还会倔强地安慰自己本就不爱吃鱼,只是讨厌鱼,想要将鱼赶离自家的水塘。于是每当英子碰见这些缺少智慧和耐心的男孩子,就少不了挨一顿石头揍。英子捂着头叫疼时,他们会一边逃走一边叫唱着当地的《女儿谣》,“山头有女不嫁郎,天天都穿花衣裳,头发垂到腰杆长,惹得男人围到转。”说是在逃走,但难免忍不住回头张望,若是被英子瞪了一眼,男孩那日剩下时间里的快乐,就算是有了着落。
英子从小就不爱与人交谈,甚至一度让村里人认为宋宗清家出了个哑巴。我想英子嘴唇美丽的一部分就来自她的不爱言语。男人们看腻了自家女人永远闭不上的嘴,对于他们来说,女人的嘴只需用来吃饭喝水,偶尔再说几句床头密话,便是再好不过了。英子那一副时刻紧闭的嘴,刚好给了男人们安静,又给了他们一些探索的欲望,怎能叫人不喜欢?英子越是沉默,她的嘴唇就越显得美丽。美丽的东西就像传染病,只要一个人沾染上了,它的传播性便会不受控制了。西刘村的地主刘长勇也沾染上了这种疾病,甚至可以说是病入膏肓。他耳朵里的英子简直就是能够载入民国历史的第五大美人,但最能打动他的,还是英子那堪比哑巴的沉默。自从儿子刘天全那短命的妻子去世后,刘长勇就在暗中马不停蹄地为他物色第二任媳妇的人选。村里以及附近村落的适婚女孩都被他询了个遍,终于在儿子二十六岁时为他找到了完美的配偶——小河村贫困户宋宗清的闺女宋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