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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逐水 来世,我也 ...

  •   押送的侍卫们将叶倾城主仆送出京城便回返了,没有了他们的驱赶,叶倾城终于得以停下来歇息一会。可怜的侯门绣户小姐,大概出生以来走的所有的路都比不上这两天一夜不停地流放。腿已经麻痹了,脚上也布满了带血的水泡。叶倾城觉得,自己的魂灵已经死了,现在,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锦儿的情况并不比叶倾城好,她栽倒在地上已经半个时辰,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天渐渐黑了,她们身处的荒原不时传出类似小兽类的号叫。叶倾城离开王府时强装出来的漠然再也支撑不住,恐惧、劳累、委屈、愤恨,全部爆发出来,她不由得嚎啕大哭。
      锦儿受到感染,强撑着的一口硬气也化为乌有,不由得也跟着痛哭起来。
      荒野上,凄惨的哭声惊飞一群夜啼乌鸦。这些黑色死神苍凉的叫声,更为这一份荒凉添加一丝鬼气。
      夜寒风冷,两人哭累了,这才发现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叶倾城没有经验,以为要长远生存生存必须多拿金银珠宝。可她忘记了,当下最要紧的,却是御寒和保暖。再者,虽然说是要她拿走自己的全部东西,可是她们只有两个人,根本没有办法都带走,故而只有舍弃她认为不太值钱的衣物。
      寒冷还是次要的,因为当她们安静下来之后,恐惧就占领了上风。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一到夜里就漆黑一片,偏偏当日乌云满天,连一缕月光都没有。再加上远处各式各样的叫声,一生都没有离开深宅大院的两个姑娘吓得完全不知所措。
      锦儿将叶倾城抱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和起来。叶倾城紧紧抓住锦儿的衣服,想要用这种方法壮胆。
      整整一夜,她们谁也不敢闭眼,在瑟瑟冷风中又惊又怕又冷又饿又渴,等撑到天亮时,叶倾城的精神已然崩溃。
      锦儿说话已经带了哭腔:“小姐,我们怎么办?”
      叶倾城呆呆的不发一言。
      锦儿一见如此,更是哭着不知所措:“小姐……小姐……呜……小姐……呜……”
      叶倾城的腿已经开始肿胀,原来的纤纤玉腿此时像个肥肿的白萝卜。她用尽全力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向前走去。锦儿见她有了动静,便费力的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条河,正是京师的护城河。河水清澈,水流湍急,河面比较宽广却不算很深。叶倾城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去了灵魂,跌坐在岸边。锦儿拖着叶倾城,手脚并用爬到河边,用手捧着河水送到叶倾城嘴边,道:“快喝吧小姐,不然就流光了。”
      叶倾城还是呆呆的,不说话也不动。
      锦儿只好又劝道:“小姐,快喝口水吧,多喝一点,咱们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看着流逝的河水,叶倾城眼中忽然有了异样的神采,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沙哑着开口:“呵,这条河,小时候就听哥哥们说过,听说每到节日便有盛装的平民女子来到岸边,她们将手中的花朵扔给路过的年轻公子,据说这样便可成就一段佳缘。”
      锦儿看的心中害怕,小声道:“小……小姐,你,你还是喝口水吧。”
      叶倾城低下了头,笑道:“来世,我也要生在寻常百姓家,像这样……这样自己选择我的良人。”
      “小姐……”
      “锦儿。”叶倾城微微一笑,道:“你去那边,帮我把那朵蒲公英采过来。”
      “是。”
      锦儿努力地探出身去,够到了那枝正在盛开的蒲公英。满是泥污的手轻轻将花儿掐下来,呈给了叶倾城。
      叶倾城将花儿轻轻的簪在头上,微微的笑了起来。桃红的衣衫,柔顺的长发,纵然脸色苍白,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还是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锦儿叹道:“小姐,你明明就比那个狐狸精漂亮得多,可王爷他……他真是不识金玉!”
      叶倾城犹豫了一下,抱住了锦儿。以前她是不会做这种“没上没下”的事情的,可是,这副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躯却整整一个晚上与她依偎在一起,为她取暖,为她壮胆,她从这个四岁就被卖到叶家的女婢那里得到了唯一的温暖。
      叶倾城生平头一次觉得,与人交心不必以身份地位为准,只要你愿意与她接触亲近,她愿意与你推心置腹,就够了。
      她歪着头,第一次认真仔细的打量这个几乎陪伴了她一生的丫头。鹅蛋脸,大眼睛,虽然狼狈,却自有一股灵气。虽比不上李纤纤,却也是一名机灵可爱的女孩子,若不是一心要跟随叶倾城,将来,要娶她的人一定不少。
      一念及此,叶倾城叹了一口气:“锦儿,都是我害了你。”
      锦儿只摇头:“小姐,这么多年了,我受你恩情甚多,你如今为奸人所害,我自然要生死相随。其实,我早就想一辈子不嫁人,永远服侍小姐。只因——世上的男人,有几个靠得住的?只是,那时候觉得这个念头太傻,就不好意思说。现在想来,竟是应到了今天。”
      叶倾城一声轻笑:“锦儿,你可真傻啊。”
      天渐渐大亮,开始暖和了起来,冻僵的手指也慢慢有了感觉。叶倾城看着与她同样一身泥垢的锦儿,道:“咱们带的那些东西,够寻常人家花一辈子了。锦儿,你若是有了这些做嫁妆,一定可以找个好人家。”
      锦儿握着叶倾城的手,道:“小姐,别这样说,我只求能一辈子跟着小姐。”
      叶倾城不语,只是看着她微笑。许久,她说道:“锦儿,看你这一脸的泥,去那边洗一下吧。我喝一点水,咱们就走。”
      “是。”
      听见小姐肯喝水,锦儿显然是松了一大口气。她生怕弄脏叶倾城喝的水,因此起身向河水下游多走了几步,蹲下来捧起水洗脸。
      这时候,突然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锦儿慌忙间抬头,只看见澄澈的河水中,一抹鲜亮的桃红色衣衫快速的在她眼前闪过,飞快的飘向下游。再望望刚才的地点,叶倾城已经没有了踪影。锦儿心中大骇,哭叫道:“小姐!小姐!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一面叫喊,一面跟在那一缕衣衫后飞跑。她连续几天跋涉,又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再加上一夜未睡,早就是强弩之末,哪里有什么力气。河水流动甚快,她不小心一跤跌倒,就再也追不上了。
      水中的叶倾城,长发散开,衣衫飘动,宛若水中仙子。她渐渐失去了知觉,最后的意识,是河水彻骨的寒冷,犹如这个人世……

      ———————————这个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分界线———————————
      风月楼的牡丹,是吉祥镇的第一美女,虽然出身青楼,却自有一段高华的气质。再加上吉祥镇靠近京师,连京都的护城河都经此流过,因而更是连那些达官贵人都常来捧她的场。今日,她却突然交出三万两银子的赎金,要为自己赎身。
      老鸨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棵摇钱树,找出了种种借口,就是不放人。
      牡丹看起来并没有慌张,也没有寻常青楼女子遇到这种事情时的愤慨。她身着大红色百蝶穿花外衣,头上簪着一朵大红色的花,发间金钗发饰恰到好处。这个女子,依旧如平日一般,气定神闲,仿佛胸有成竹。
      见此,老鸨反而有些慌张。若是她像旁人一样,不住的哭闹,反而好对付。可她太平静了,就像是……一个稳操胜券的猎人,正等着猎物傻傻的自己落网。
      “我说妈妈。”这个雍容如皇后的女子拈了一杯茶,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我在你的风月楼已经呆了六年了。”说完,轻轻啜饮一口茶水,盖好茶盖,方又开口:“这六年里,我帮你赚了多少银子,你我心里都是雪亮的吧?妈妈,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太贪心的话,可是会人财两空的。”
      老鸨硬着头皮开口:“姑娘,你可不能这么说,这六年里,我是怎么待你的?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找高人教你琵琶、书画,你算算,总共花了我多少银子?现在说走就走,只留下三万两,还赶不上一年为你花的钱多,这不是要我的命嘛!妈妈我好歹也养了你六年,你就真的狠心要妈妈我血本无归?”
      牡丹笑道:“妈妈可真是会睁着眼说瞎话,这六年,光是汝阳侯一家,就在你这里花了十几万两,更别说别的王侯贵公子了,妈妈以为我是这么好蒙的呢?”
      老鸨听她将赚的钱数娓娓道来,心中不由得更加没底,心说:平日看她一副清高的模样,从不过问开销盈利,如今却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还真是有心计。
      然而,当日,牡丹卖的虽并不是死契,却也没有说过多少钱可以赎身。老鸨心里还是以为,如果她坚持不放人走,牡丹也断没有别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姑娘,我好歹也养了你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姑娘你赚点钱给我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姑娘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我这风月楼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怎么活?这风月楼里,除了你,还有谁值这个数?”
      牡丹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妈妈,我又怎么会不顾姐妹们的死活呢?不是说……”她笑着看了二楼的东厢房一眼,道:“不是说,昨天晚上妈妈从护城河里救出了一个绝代佳人吗?听说,比我还标致呢,只要假以时日,只怕名头要比我响呢。”说完,掩唇而笑,一派装出来的天真烂漫。
      老鸨闻言,回头瞪着身后的打手,喝道:“是谁给老娘说出去的!?想找死?!!”
      打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承认。
      牡丹笑了起来,道:“妈妈还是别为难他们了,只要我想知道,还愁没有人通风报信?”
      老鸨恼羞成怒,生生将桌上的茶碗一把掼到地下,骂道:“你也不要得意忘形了!老娘既然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踹下地!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呢,呸!不过是个贱货而已!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开这里!识相的,乖乖回楼上去,今晚给我乖乖的迎客。不然,老娘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牡丹却并没有收敛的迹象,她依旧笑着,道:“妈妈,不要冲我发火嘛,不然,那位贵人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老鸨一听“贵人”二字,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牡丹认识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虽说风月楼也有些背景,可比起京城那些纨绔子弟还是差了些。万一牡丹赎身一事有京城的后台,那可就不好办了。只是,她刚刚喝骂了牡丹,要她现在就赔小心,实在是太……
      于是,那老鸨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什么贵人,要是……要是老娘不放人,凭他是什么贵人,也不能硬抢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牡丹敛眉低笑,道:“王法?呵呵,那位贵人可就是王法。妈妈,有些事,说开了反而不好呢。”
      老鸨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好大的口……口气,什么叫做‘那位贵人就是王法’?管他怎样权势滔天,还能大过皇上去?”
      牡丹娉娉婷婷走上前去,拉了老鸨的手,笑道:“这事儿,妈妈还是和我到楼上说去吧,那位贵人,可不想把这事儿弄得人尽皆知呢。”说完,只顾拉着她上前走。
      老鸨半信半疑,只好由着她,跟着上了二楼牡丹的房间。
      镂空雕着喜鹊和梅花的花窗此刻正开着,香风阵阵,缭绕着飘出窗去,引得一些蝶蜂纷纷盘桓着不肯离去。
      窗内,吊着大红色金线绣花的帷幔,满是怒放的雍容牡丹花。
      外厅的紫檀木小桌上,牡丹坐在桌边,笑吟吟的用白瓷荷叶小茶盅斟了一杯茶给坐于对面的老鸨。
      “姑娘,到底是谁要你赎身的?不如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大家也好说话。不过要是你想要随便找一个不想干的人唬我,哼,可别怪妈妈不顾多年的情面!”
      牡丹只微微一笑,道:“妈妈,你只要放宽心等着,一会就知道是谁了。”
      话音刚落,忽听见门外熙熙攘攘的吵闹了起来,还夹杂着女子不时的尖叫。
      老鸨吃了一惊,慌忙站起身,几步奔到了门前。这时,一个丫头“蹬蹬”跑了上来,叫道:“妈妈,不好了,好多官兵把咱们风月楼围了!”
      老鸨惊惧的看了一眼正笑吟吟看着她的牡丹,一拍大腿:“哎呦,真是造孽哟!”
      说完,慌慌忙忙打开门跑了下去,撞得在门外传话的丫头一个踉跄。
      牡丹慢条斯理的品着茶,嘴边噙着一丝冷笑,听着楼下的老鸨不断地说好话赔小心,而几个粗犷的男声则不依不饶的叫骂。
      不出一会儿,就有一个小丫鬟跑上楼来,道:“牡丹姐姐,妈妈请你下去呢!”
      牡丹冷哼一声:“我哪里敢呢,妈妈不是说要我好好呆在房间里准备接客吗?我哪里敢不听话呀。”
      小丫鬟一脸为难,只好又跑下去找那老鸨。
      没过多久,那老鸨就又跑上楼来。她体型本来就有些胖,加上跑得太急,累的“呼哧呼哧”直喘气,汗水从她胖胖的脸上留下,把她涂着胭脂水粉的脸搅得一塌糊涂。
      “我说……姑娘……姑娘啊,您……您倒是说个话啊,这……这外面的当兵的今天是偏要接你回什么贵……贵人的府上呢,还要砸了我的店。姑娘,看……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你就说句话吧!我刚才是严厉了些,可……可也没把姑娘你怎么着啊。”老鸨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的哀求,看起来十分可怜。
      牡丹道:“妈妈,这可怎么说。要是你咬定口不放人,他们还能硬抢不成?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鸨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想要发作,却是情势逼人,只好继续陪着小心:“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还能在这里呆一辈子不成?姑娘有了好人家,我这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坏姑娘的好事!”
      牡丹上下打量了老鸨一眼,道:“妈妈,照说,你也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那三万两,还是归你。另外,你就对外说,我是被一个外地人赎走了——那位贵人身份非同寻常,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来要一个我这样身份的人。就连这次这些当兵的,都是打着兵部赵大人的名义才来这里的。这里面的规矩,你也不是不懂,钱再多,也不如咱们的命不是?”
      老鸨点头哈腰,一个劲儿的说是。,
      牡丹说完,起身道:“我这里的首饰衣物,还有各位大人送的奇珍异宝,就都分给妹妹们吧。反正,以后到了那位大人家,我也不用稀罕这些东西了。”
      老鸨连忙将她送出门去,一步步扶着走下楼梯,笑道:“那是那是。”
      一旁有个女人,打扮的花枝招展,笑道:“姐姐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妹妹们啊。”
      牡丹笑着拧了她一把,道:“到时候忘不了你们这些小蹄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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