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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留篇 ...

  •   静留篇

      我犯下了罪。

      不可饶恕的罪。

      无论是对谁。

      七年前的某日,我看着远处夕阳里的教堂。

      哥特式的尖顶、茫然眼睛似的的窗户与每到整点巨大的乌檀木时钟的黄铜腔里就发出一下的深沉声音,构成了一幅异常让人伤感的景象。

      毫无理由的,我觉得不安。

      有时候,直觉比常识可靠。

      夏树从未找过我,在嫒星战争之后。

      当然,不可否认,这种期待本身就是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不过我还是没想到舞衣将会于此刻告诉我一个更糟的消息。

      夏树离开了。

      不管学业,不管他人,走了。

      虽然在小遥看来,夏树无疑是不良学生的典型,但我却一直确信,夏树是个认真负责的女孩子。的确,我从未想过她会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来。

      或许,我得承认,我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了解她。

      但了不了解现在也已经没有意义。

      我已经,不再爱夏树了。

      被夏树拥抱着,却一点也不激动。

      多年前的决断,这样,应该视为做到了吧。

      我本来应该感觉喜悦,却又没有这种感觉。

      “但是,我还是没能怀有你所期待的那种感情。”

      走去水晶宫,我不可抑止的想起夏树的话。

      凝聚着心意的缎带,也无法带来所企盼的幸福。

      果然,即使是最为宽宏慈悲的神明,也不会庇佑我这样不可原谅的心意。

      如果继续接近,只怕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在何时再次因这份心意化身为鬼。

      而这,才是对自己所喜欢的人,真正的伤害与困扰吧。

      那么,只好不爱了。

      “静留。”夏树的声音非常温柔。

      我回抱着夏树。

      “夏树,好久不见。”我惊奇的发现我的声音比我预想中更加波澜不惊。

      我想,这颗心说不定比自己想象中更无情。

      好遥远。

      果然,即使是这里,也无法看到学园那边。

      站在天台之上——这也是大学部最高的地方之一,我不自禁的笑了。

      真是不坚定又没用的傻瓜啊。

      我只能这么嘲笑着自己。

      其实明明知道,即使能看到,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根本,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是,即使只有一个人,阳光照在身上,依旧非常温暖。

      其实从她进来,我便注意到她了。

      我注视着她。

      夏树依旧很美,依旧拥有着自己喜欢的干净气息。墨蓝色的发,比湖水更清澈的眼,甚至倔强的神情,都丝毫未变。纵然已经离那些岁月很远,她的美,却始终不变。

      但是,如果说没有改变,也绝对不是。

      比如,在人前这样热烈的拥抱,绝不是她的作为,令人惊讶。更何况现在身边的这些家伙,还正兴奋的吹着口哨呢!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从前,人形番茄可以说是必然的景致。

      我曾用那样长的时间注视着她。

      并且也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习惯于这样的注视。

      尽管,那个人的喜欢和自身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不过,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自己注视,大概还是幸福的吧。

      被温暖的,其实不仅是那个被注视的人,还有这个注视着的人。

      所以,我想,我理当心怀感激。

      “静留……”她抱着我喊着我的名字,其实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然后,我看见了奈绪。真奇怪,被她拥抱着,我还能想其他事。奈绪是非常有趣的女孩子,也是重要的友人。虽然嘴巴总是不饶人,但却是真正温柔的人。尽管还是死硬的只肯叫我“藤乃”,但属于奈绪的那份别扭的关心,我却不可能忽略。如果说这次嫒星战争对我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我终于开始学会注视这些从前一直忽视的人,不管是奈绪还是小遥。尽管最初是因为歉疚,但在最后,在这相处之中,我已经无法不在意这些可贵的情谊。

      “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吗?不可能!杀人那种事,怎么也不可能被原谅!”

      完全没错。

      杀人这种事,是不能被原谅的……而且,也不该被原谅。

      “我做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原谅。”

      因为,我,从未期盼过被原谅。

      那次复活,我需要感激。虽然,我并不否认在最初我更希望自己能与夏树一起死去,但是,既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对此心怀感激。

      因为,只有人还活着,我才拥有被救赎的希望。

      也因为,无论这命运多么可笑而无奈,我都必须承受。

      奈绪并没有向我打招呼。大概是在她心里,我的形象就是恶形恶状重色轻友不知爱惜自己的混蛋友人吧。

      “白痴、混蛋、变态、自虐狂,死m……”那天我站在奈绪身后,听见她嘟嘟囔囔的说。

      “结城同学?”在我打了招呼后,她好像吓了一跳。

      “你是鬼吗?都不会出声一下啊!吓死人你负责吗?”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抢先噼里啪啦语速极快的攻击道,“不用多想了,前面骂的就是你,白痴、混蛋、变态、自虐狂,死m……”

      “……”完全不给我说话的空间。

      “你难道还不知道,像你这种自虐的死样子,别人看了都心烦好不好?”

      我不自禁的眨了眨眼。

      这是,在关心我?

      她却突然别过了头去,“我就想问你,对自己好点会死吗?”

      “结城同学是在关心我吗?”我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不过,我对自己可向来很好呢。”

      “是吗?”她一下转过头来,眼中明显是不相信的神色。

      “是。你放心吧。”

      她嘟囔了一句,我没有听清,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如果结城同学说的是夏树的事,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我从未后悔过。”我并未受伤,我知道。

      “一直以来,我很高兴遇上夏树。”

      我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让我很伤感的是,在很多人看来,我是那种很会骗人的人。但是,我并不喜欢骗我的友人(当然,逗弄除外^^)。而夏树,也正是我喜欢逗弄的对象之一。

      但当时的我难以想到,在某一天,夏树最平常的寒暄也会让我难以回答。

      她问我:“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这些年的生活,明明应该是清晰的,却又总觉得很模糊。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缺乏惊喜。入学,成为学生会长,毕业。好像经历了很多事,可是回忆起来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但如果说完全没有什么也不是,不像高中时代含蓄不明的心意,“我爱你”类似这样的表白我都忘了在这几年里有几人曾对我这样说。她们和他们的脸我总是难以记起。不是不曾觉得寂寞,不是无法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手心里的温度,不是不曾感动于那些真挚的心意,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和其他人在一起。我想,我得承认,在那几年里,我的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奢望。尽管,事实最终告诉我,那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念想。

      我努力的回想。

      在那件事之后,我的生活也同样波澜不惊。唯一的改变只是因为与家里闹翻的关系,原本是玩票性质的酒吧,反倒成了正业。不过或许还是应该感激吧,父亲大人虽然大怒,却至少没有逼得太紧。不然,即使是风华这边,以父亲大人的势力,也能逼得我难以在此生存呢。

      在经营的过程中,不是没遇到过麻烦,但利用从前在家族里积累下的人脉与熟习的手段,解决也不算真正的难事。虽然财产这种东西不可能与从前相比,但是能悠闲的喝喝茶,跟朋友瞎聊闲逛,这样的生活,大概也很不错吧。尽管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心里有些空,但无论怎么想,这些年,我应该过得很好吧。

      我说的是真话。

      “我过得很好,”所以,“夏树不用担心哦。”习惯性的笑着调侃。

      尽管其实我知道,你并没有理由为我担心。

      而且,现在的我,也不需要你担心。

      因为,我遇上了千尘。

      我老是梦见,我蜷缩在深深的阴森洞穴里。

      那洞穴,充斥着白茫茫的亮光。但正因此,在这洞穴里,有着最让人绝望的黑暗。

      我感觉不到洞外的时间流逝。

      我被困在那里。

      而最后一次,我挣扎着醒来的时候,紧紧地握住我手的人,是千尘。

      然后,我终于可以安心睡下,十指相扣。

      人是会变的。

      在我,也在夏树。

      我喜欢上了千尘。

      千尘,我该怎么定义她呢?好看的女孩子,现任同居者,我的女朋友?不过,最后一个词,那个喜欢耍帅的孩子大概会觉得不满吧。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她的眼睛,那抹碧色太过清澈,总让我想起另一双眸子。而这,也是我最恐惧的事。但她很喜欢笑,这一点与夏树很不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也很温暖。我的身体太冷,所以,真正的温暖,我总是无法抗拒。

      “夏树要喝茶吗?”

      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表现出对茶的抗拒,反而,那种表情,理当用享受来形容。夏树并不是那种会勉强自己来讨好别人的人,所以,她是真的喜欢。

      不可思议。

      神思不属。

      “你在看什么?”她突然问我。

      真有趣,她问了与千尘一样的问题。

      在泡茶给千尘的时候,她也曾问我,“你究竟在看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以为是我不想回答,其实不是,我只是自己也不清楚在看什么。那仅仅是一种习惯,仅此而已。

      我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喜欢我。她明知道,在这三年里,我曾经和多少个女孩子拥抱、亲吻、做ai。欲望是好东西,只有它才能让人遗忘不愉快的事。但我很清楚,那一定不是千尘想要的。那样长久而灼热的注视,我不可能毫无所觉。她明明知道,这个灵魂,就算再怎么用力的拥抱着,再怎么肆意的从她人的身体里汲取着温暖,都无法暖和起来。那么,为什么还要伸出手来,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
      “没看什么。”

      夏树皱起了眉。

      果然,她也不信我。

      其实答案本来就这么简单。什么也没看,只是习惯。

      嫒星战争结束已经七年了,可我还是没能改掉习惯。我总是,喝着茶,注视着某个地方,就像从前在学生会长室一样。

      我其实一直都明白,这种回忆与习惯毫无意义。

      因为,回忆之所以会让人感觉幸福,那就必定是,被爱着的。但我并非如此。爱不得,便让这份爱逐渐变成对他人包括爱人的伤害,这种回忆,所带来的也只能是悲哀。

      “只要是为了最重要的人,即使成为鬼也能被允許。”

      多么可笑的、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谎言啊。

      可更可笑的是,必须要借助这样的谎言,才能让自己毫不犹豫的挥下长刀。

      用爱作为理由,肆意伤害他人的人,真是糟糕的可以。

      而这样的自己,不被爱也是理所当然。

      但她毕竟没有深究。反而是我开始提问:“夏树这些年过得怎样呢?”

      她并未直接回答我,只是定定的望着我,“我的很多事,静留其实知道吧。”

      我不知所措。

      她果然知道。

      我的那些绝不高贵的行为。

      大学四年里,我一直利用家族的资源追逐着她的足迹,直到与家族闹翻的那一刻。我遥遥的看着她的旅程,她的友人,她的爱恋。最初,看到她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尽管理智告诉我这是正常的,但如果说心里一点痛意也没有,那也是太拙劣的谎言。不仅心疼,而且胃很疼,毫无道理的疼。胃,整日整夜的抽搐着,好像有某种东西马上就要从身体里冲出,一点,一点。很痛。

      有时,习惯也是好东西。

      再然后,看她一次次的分分合合,也就慢慢失去了感觉。我并不怪她,因为我知道,直到那时候,她仍不懂得爱。然后,我就可以慢慢习惯。习惯她和别人在一起,习惯她的心里还是没有我,然后再慢慢习惯不再爱她。习惯了就不再觉得痛,你看,这样健康无害的镇痛剂,多好用。

      她总是这样,永远那样直接的毫无掩饰的问出最为尖锐的话题。

      但是,“有更多事,我不知道。”因为你的逃避。

      我看着她。

      我不可自已的想要反击。或许正是因为不再爱了,所以才可以露出这种尖锐的东西。我需要去伤害什么。

      因为,我明白,我自己的花瓶早就碎了。

      我慢慢遗忘爱。我尽力用长久的与她人相互依偎的时间来遗忘她。我同时又觉得似乎她的形象逐渐愈加清晰。混杂的形象慢慢占据了所有位子,思想逐渐独自奔驰。倘若,不加以控制,混乱的回忆将会登门入室。那么,我将重新见到她,她会挽着我的手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去战斗。这样在脑中过于真实的幻象使我恐惧万分。但每一次我都从自身设下的陷阱里脱身。然后,爱一个人的感觉也这样慢慢变得恍惚起来。而我,也将慢慢不再爱她。

      其实想起来,那些碎片都是很美的,我至今也还是很喜欢。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重新粘贴起来的兴趣。而且,即使修补起来,那些裂痕也不能装作不存在。

      有时候,我也会做不错的梦。
      极漂亮的,闪烁着动人光泽的梦。
      我曾在梦里捡到一个蓝色的海螺。
      那么漂亮,然后又不知怎的失落了。
      但总算,从海螺里听到的大海的潮声,我还记得。

      “抱歉。”她看着我,习惯性的皱起眉。手指不自然的蜷起,在注意到这点时,我突然的发觉,她瘦了,凸出的指骨与过分明晰的青筋都显露了这点。果然,她还是不懂照顾自己。

      我不自禁觉得失望与莫名的愤怒。她的反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那种感觉,并不讨人喜欢。

      “不,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道歉。”我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找不到为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人生气的理由。

      “不,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夏树的脸上多了某种或许该视为尴尬的神情,“那件事……”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哪件事了,但是,如果指的的确是那件事,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可道歉的。

      “并不是为了任何人,仅仅想要单纯为了自己,反抗一次。”

      这大概是我对家族作出的最为决绝的一次反叛吧。

      即使没有任何人站在身边,也不愿屈从于这样的命运。

      在命运面前,我一直是软弱的。

      在遇见夏树之前,一直以家族所期望的形象存在的自己,是软弱的。

      在遇见夏树之后,才开始真正有所改变。

      一心只想赢得嫒星之战的自己,也根本没有反抗Hime宿命的想法和勇气。

      而杀人这种事,那更是无论何时都称不上勇敢。

      而教会自己成长与勇气的人,想要让大家逃脱Hime宿命的人,坚定的说着“我一定要阻止你”的人,夏树,正是你呢。

      所以,即使你不会来,我也将继续前行。

      也正是因为遇见你,我才能勇敢的拒绝这种无理的命运。

      “不,夏树,那件事,我真的没有怪过你。”连语气也不自觉的平静下来。

      她绝对,没有责任。作为朋友的她,绝无义务去带我逃婚。作出决定、然后付诸行动的人,本来就只该是我。

      “可是……”她依旧看着我,甚至让我觉得她的声音里有痛苦的味道。我恐惧着这种认知。

      因为深究下去,我一定,一定会找到无法承受的答案。

      逃婚并不全是坏事,痛苦虽然不能让人得到救赎,但总是能让人得到清醒。在与亲人决裂之后,我不得不一个人。公寓寂静无声,仿佛是一间空房子。“我是真的一个人了。”我从未这样清晰的确认过这一点。月亮沉了下去。我走进房间,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我关掉了它,微笑着抱住枕头,蜷缩着躺下身体。我感觉到时钟的滴答声和奇异而微妙的震颤感——秒钟的移动终将改变一切,不是吗?

      我在黑暗里醒来过一次,没有理由的醒来。没有什么打搅我——除了夜莺的声音。它在午夜里歌唱,没有月光。其实我也并不能确定那就是夜莺,我并不是什么鸟类爱好者,我并没有那么好的辨别力。但我情愿将它当作夜莺。我总觉得,童话里的夜莺也该是这样,在这样的夜里,欢快的歌唱。但是,总有一天,歌声将要停止,夜莺将会死去,而我,也将找到自己。

      我想我已经猜到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既然她知道大学时代我怎样追踪着她,那她一定也发现了在那件事之后,我便不再继续。

      在与家族闹翻之后,我无法利用家族的资源追逐夏树的足迹。而若以个人的力量去找,那实在缺乏可行性。不过,或许,就算还能那样做,我也会放弃吧。我并不想欺骗自己,我得承认,我是在那件事之后,才真正绝望的。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理由向我道歉。喜欢谁谁就必须给予相同的感情,这种想法,太过自以为是,我不可能认同。

      所以,必须自己坚强起来。

      大学的时候,有时也会去教堂。

      几道微微的血红色的光芒,透过格子玻璃射进来。天花板上的雕刻、乌黑的地板,与沉静的环境,总让人觉得郁郁。

      我闭上了眼。

      “凡人若无意志薄弱之缺陷,决不臣服天使,亦不屈从死神。”说到底,从前的我,太过软弱。所以,才会做出将幸福寄望于神明这种最可笑的行为。

      所以,必须睁开眼。

      不可以,不可以寄望于任何虚幻的无希望的所在。

      因为那一定会,一定会,在某一天。

      万劫不复。

      她没有再纠缠于逃婚的事,而是突然对我说,“我到过维苏威。”

      “诶?”我有些不懂她为何会突然会说起这个。

      “当我到那儿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句话,”她的表情很奇怪,“‘当你望向深渊的时候,它也正在凝视着你。’”

      “夏树读过尼采?”我笑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对尼采感兴趣。

      她却沉默了,碧色的眸子有着我如今看不懂的东西。我开始相信一句话,“有时候,越是清澈越是难以看清。”又或者,所谓的了解就是这样,如果不再继续一心一意的注视,就什么也看不见。

      在她离开之后,在我决心停止这种注视之后,我并不是老一个人。我并不算太挑剔。而且,我也会害怕寂寞。虽然这肯定不是什么优点,但我没必要对自己还隐瞒。我的感情并不像曾经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定,我喜欢他人的温暖。不知道为什么,从七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老是暖不起来。在那件事之后,我也曾经和几个人在一起过。我曾经以为她们也是快乐的,可是不行。她们想要的,我没有办法给予。我并不想伤害她们,但她们想要的有些东西,我是真的没有。又或者,她们说的没错,已经,熄灭了,属于自己这颗心的火焰。

      其实我很想问她,“当时为什么要走?”舌头却涩涩的提不出这样只会令人尴尬的问题。我只是对她说,“还记得吗?我们从前一起去游乐园,摩天轮……”

      都该知道,故人重逢的时候,谈谈过去的事情是很不错的闲聊方式。

      她却托着腮,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动作,虽然在我看来很是违和,但实在是很熟悉。我想了一会,才终于记起,这是我从前的动作。

      我不懂。

      为什么?

      夏树,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不,静留,我们从未一起去过游乐园。”

      她的脸上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直率而明锐的神情。

      她盯着我。

      我仔细想了想,果然,是我记错了,曾经与我一起去游乐园的是大学时代的一位学姐。

      “啊拉,抱歉抱歉,记错了呢。”我道歉,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并未多少真正的歉意。记忆本来就不是什么可靠的东西,它就像梦境一样,时间过得越久,也就越模糊不清。沉湎于此,只会自我毁灭。

      这是大学时的事。我应一位相当照顾我的学姐的邀请去了游乐园。

      我想,她之所以有这个建议,是我无意中向她提起过,我从没去过游乐园。你知道,在那个家里,长辈们是不会带我去玩的;而后来长大了一些,因为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我当然也不会去游乐园的兴趣。老实说,虽然我期待这种地方了很久,但真正去游乐园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感觉。而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这或许是因为,一起去游乐园的人有太多情侣了吧。

      无论如何,我相信,摩天轮是很好的东西。尽管,第一次乘坐的经历并不算太好。

      我和她一起坐上摩天轮。

      她抓着我的手。

      人群逐渐变小,黑夜里其实看不清远方的风景,但各色彩灯在高处看来倒是越发清晰。

      在升至最高处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想:如果从这里掉下去将会怎样?

      会死掉。

      理智毫不犹豫的回答我。

      然后,我想到,这种想法好像属于恐高症的症状。

      我不自觉有些想笑。

      然后,我听到学姐说:

      “我爱你。”

      其实我知道,老是伤害他人的我,一定无法被拯救。

      学姐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有些吓到。我想说话,却一下组织不起语言。我将她视为朋友,我并不想伤害她。

      可她却已经流下泪来。

      “为什么?”我只想问她。

      “因为我知道,”她那样确定的说,“你不爱我。”

      她们总是这样肯定的说这种话,明明,这种事,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又或者,我只是下意识的拒绝探索。因为,再走下去,就一定会堕入不可挽回的深渊,定会如此。

      “静留也有喜欢的人了吧。”她突如其来的问道,碧色的眸开始蒙上晦暗不明的雾气,我再也看不清。我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我想了想,找了个答案。

      我无法确认猜测的真实性,但我只能这么猜测:以她的性子,大概只有这样才会放心吧,即使我说过那并非她的责任,即使我说过我不怪她。她似乎到现在还不

      明白,我早就知道,感情这种事,不存在公平。而且既然用了“也”这个字眼,夏树大概是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了吧,真好。

      “是的。”我答道。我并不希望我成为她得到幸福的妨碍,更何况,这句答话本来就是真话。

      有一天,我走过风华的街道。

      蓝得有些发白的天空中,有几处黑点,是风筝。

      我走近去,果然,是一群小孩子在放风筝。

      仰望天空。

      我想,天空,一定是非常寂寞的吧。

      即使此刻正拥抱着这些高飞的风筝,可是,这个怀抱,其实什么也不能真正拥有。

      到了某个时刻,都一定要离去。

      所以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在意。因为只有在意了,才会觉得寂寞。

      所以,我不再爱你。

      所以,如今我喜欢的人,是千尘。

      所以,夏树,不用担心,不用在意。

      我终究必须承认,藤乃静留所拥有的,只是一颗平平常常的心。我终归是冷酷而善忘的人,我其实坚持不下去。这样一颗软弱又无情的心,并没有燃烧第二次的勇气。即使是最初的那个人,也不能够唤醒它。我从此拒绝那样炽热的足以毁灭掉自我与他人的情感。不必燃烧,不要燃烧。我只想试着寻找一个人,她将会陪我,在某一天,一起看细水长流。那天,千尘对我说“将来老了,我们一起老。”听到那样直接不容拒绝的话语,看着那样清澈见底的眼,我想,我是很高兴的。

      所以,我背弃了曾经视为永远的情感。

      我背弃了它。连死亡都不能阻隔的爱情,时间毁灭了它,又或者,是我自己毁灭了它。我曾用心血染红它,但它死了,我却没有觉得寂寞。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我会再抓住一些东西。这样一颗心,你看,是不是很无情很冷漠?这种罪,你看,是不是不可饶恕?

      或许,我该感谢神明,无论如何,自嘲这种自我慰藉的能力,我现在还有。

      “哦,”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了完美的弧度,“那真的,很好。静留,恭喜你。”

      我突然发觉我开始看不懂她的表情,这个表情真是一点也不像她。

      而且,在碧色的眼眸里,我感觉不到笑意。

      “谢谢。”我想听到她的祝福的时候,我是开心的。

      但一直以来都很注意养生的我,胃却在这时痛了起来,它总是这样不讲道理的痛,而胃药对我也总是不起作用。

      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微笑,我并不喜欢把痛这种东西表现给谁看,包括夏树。

      她对我说:“我要走了。”而后她眼睛里东西重新变得明晰起来,我想它忠诚的告诉了我,它的主人是必定要离开了。

      我没有挽留,事实上我也不必挽留、找不到理由挽留。

      “我送你。”我只能这么说。

      我想,或许我其实并不了解夏树。

      因为无论是离去还是归来,我都不能把握。

      或许我从未真正把握过什么东西。有时候,我会将其他女孩子带回公寓,我们睡在一起,我们接吻,相互爱抚,融为一体,这样的亲热愉快而从容不迫。我以为她们应该很清楚,我明明早已说明过,但她们之中总有一部分人喜欢在亲热之后说爱我,并且问我是否爱她,眼睛里有着热烈的温度,然后我只得说再见。我无法爱她们,的确如此。大致总是如此,一成不变。我会感觉到无法排解的厌倦。早晨或中午的时候,我会发现眼圈颜色更深了。我并不经常沉迷于欲望之中。有
      很多个夜晚,我坐在吧台上,我会拒绝那些搭讪。我喝茶,茶水有些烫,但我已经习惯。我喝着茶,我以为会越来越清醒,但或许茶喝得太多人也会醉倒。但我还是努力保持清醒,我等待着曙光透过室外的微明划破酒吧的长夜,照射在我的夜莺身上,让我重新感受到它的神情、气息和那漂亮的歌声。可是我每次都失望了。直到有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我喜欢你”。我知道我无法给予她与之对等的感情,但我也相信我的夜莺已经不在世间,于是也就决定永远也不指望
      能再找到它。这种虚无的追求占据了我过去太多的时间,我难以停止,就像一个“fin”字既不能意味品味也不能代表终结,但我必须停止,因为,不停止就一定会毁灭。

      我将夏树送到了门口。

      “再见”我对她说。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街道那头。

      夜里街上闪烁的霓虹灯光打在她身上,果然,这种光怪陆离的东西绝不适合她。她离开的身影看上去很孤单,不过,我想这大概是错觉,也一定是错觉。

      她还是没有回头,这和从前一模一样。

      所以,我停止了注视,回到了酒吧里。

      我叫开了钢琴师,弹起了自己喜欢的一首曲子。

      我喜欢音乐,它是有效的麻醉剂。只要你愿意,就能沉浸进去,得到难以言喻的平静。我听过各式各样的曲子,《Tears》,它并非最好的,但是我喜欢它。我总会想起某日的清晨,河上浮动着银灰色的雾气,某些东西正在结束,就像莫奈的画一样,时间会在此刻固定在光线中,尽管事实上时间将继续流逝。我无法记清当日的景色,又或者,那种东西本来就无法看清它。我们将通过窗口看到它,或许是鸟,或许是摇橹的船夫,或许是桥,它是日常景色的一种陌生形状,我们都无法抓住。我们将会看到某些阴影,但那阴影反而会让某些晦暗不明的东西变得真切起来,以让我们不致迷失方向。它会让我想起‘别处’这个地方,在远离现在之时,我将在那儿找到我。我或许必须承认,这首曲子对我而言,已经远离原意,但我并不在乎这个。音乐只对单独的个人具有意义,当它变成某种需要分析解剖的东西时,我们在乎的就并非音乐自身了。

      我常常到海边,暮时的霞光将海面化为亮烈的红色。在洒满阳光的海岸线上走着,我微笑。一切泪水都在海中。尽管无人顾及她的感受,但她总是老实的容纳了那些被遗弃的事物,只沉默的将那些事物沉喑于那无边无际的最为咸涩的泪水之下。当垃圾被随意的丢弃于海面,当船只的残骸葬身于海底,翌日,大海依旧美丽而平静,海鸟将继续在空中自由飞翔。大海是如斯美丽而冷酷,她是那样空旷而飘浮,我爱她。但我的家离大海太远,我将听不到大海的声音,我将抓不住泪水的味道,但我知道,天亮的时候,云朵将穿过陈旧的天空,那是干净的无瑕的新的云朵。

      我的胃却越发痛了起来。

      我想要停止。

      可是我看见我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跳动不休。

      听哪,听哪!音乐在说呢:

      “多年后,如果我们重逢,我将以何来面汝,以沉默以眼泪…… ”

      越来越痛。

      “忧伤的琴键中,我却觉得自己被安慰了,泪珠在阳光下凝结成了完美的樱花形状,纵然枯萎仍有暖意。那一刹那真的怕极了自己内心里还有任何怨恨与阴骛,一点点,都会让自己无法与由衷的美丽邂逅。”

      一滴泪掉在琴键上。

      真是丢脸,竟然软弱的因胃痛而流泪,总算还好,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能看到。

      “多年以后,沉默的我们正如那些无法启齿的往事,会凝成心里的一滴泪吗?抑或就这么被现实的烈阳蒸发掉了,点滴不剩。 ”

      疼痛突然减轻了,我想知道,这一刻,我究竟在为了什么而呜咽。

      “至少我为你哭泣过,安静的,无奈的,伤心的,在岁月无法触摸的角落里,玫瑰花心渐渐老去。”

      痛到整个人几乎要蜷缩起来。

      琴声无法停止。

      “再见”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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