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痴忆》何慕伊川

1、第一章

　　三月的浮梁帝都，坠在桃花微雨的一场梦。
　　清江水温软地流过城外杨柳岸，隔江绵廷数千里的青山上，在凤阙城这段山岭上，是先人栽种了满岭花树。桃花树是其中最多的一种。
　　而桃花开的时候，正好赶上此地连绵三个月的雨季，又称“桃花雨。”

　　三年一期的春试也是在这个时候，但是今年皇城大街上除却赶考的书生文人，连个赏花问柳的纨绔子弟也没有。城门口几列禁卫军，城墙上贴了张偌大的皇榜，不是春试的榜，又因为没人看得懂上面的字，所以榜下只有寥寥几人。
　　楚亦阳在隔潇潇清雨重重繁花一条街后，看到了他那位好师兄。
　　白衣翩翩，面若娇花。慕如昨执了把折扇，长发披在身后，眉眼似一位下凡入世的女神仙。
　　天上有细雨浇下，慕如昨站在雨中，也没打伞，裙衫被浇的微湿，雨落到脚下青石砖溅起细小水花。
　　慕如昨等了有一会儿，才等到一位换岗下来的军爷。
　　那位军爷身后还跟了一位撑伞黑衣华服的贵公子，面上扣了片上半张脸式的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的唇和苍白的下颌。
　　慕如昨没注意那人，只拦下了那位军爷，用了语调温软的江南音道：“这位大人，可否麻烦一下？只问个问题。”
　　许是这几日来问的人多了，那军爷明显的不耐烦，可一转头原本想赶走这人的话却没说出口。慕如昨衣衫微湿，但不减风姿，再微微一笑，那军爷纵有再大的火气，也被这一瞬桃花绯雨浇熄了。
　　美人含笑自是佳景。
　　慕如昨又是轻轻一笑，眨了一下眼：“多谢。”

　　黑衣华服的公子名字唤作雪檀冷。雪檀冷打量了几眼慕如昨，唇角微弯。那军爷看痴了片刻，回过神来连忙揖手：“抱歉，方才也有人问过，想来都是问那皇榜是什么吧。”
　　雪檀冷暗金色的面具下一双冰琉璃色的瞳仁有了几分笑意。他倾了倾伞，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伞柄的手腕上广袖滑下一些，露出缠着护腕的一段手腕，纤瘦的如同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血覆住骨头一般。雪檀冷把伞住慕如昨头上遮了遮：“好了，陈将军还有事去忙吧，这位……姑娘要问什么，尽管问在下就好。”
　　军爷对雪檀冷十分客气：“先生有劳了。”
　　雨声细碎，打在伞面上，慕如昨惯会察言观色，客气问道：“前辈知道皇榜上写了什么？帝都出了什么事吗？”
　　雪檀冷答非所问道：“千雪门的弟子，九殿之内。修扇术的一脉，你是清安殿的吧。”
　　慕如昨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眸子一缩看了看雪檀冷：“前辈说的也不对，我是拜风殿下的，只是今日没带剑。”

　　千雪门下分列九殿十二阁，缘由是并非所有修士都是用剑的。例如门主天尊两位高徒，一位白衣银刀风流江湖，另一位则精通歧黄之术不擅生杀之事。九殿十二阁之中，各司其器，但数用剑的拜风殿与青冥殿弟子最多。
　　雪檀冷看到了慕如昨握紧扇子的动作，不作声色继续说道：“还是带着好。那皇榜写的字，只有秘术师才看得见，最近帝都山海阁丢了东西，死了几位有修为的道士，据说是妖怪所为。近日还有几家大家族出了人命，闹了个人心惶惶。”
　　慕如昨皱了一下眉，问道：“前辈是秘术师？”
　　雪檀冷一下子说了好长一段话，伤口又疼的厉害，他咳了两声缓了一会儿才答道：“不才，只是一介湮灵师。”
　　慕如昨见他这个一口气都断断续续才喘完，仿佛下一秒要当街吐血的样子，倒松了几分戒备：“前辈你伤的很重吗？”
　　雪檀冷才将呼吸稳住，苍白无力的笑了笑：“无妨，不过你也就十七、八岁，倒挺精明，知道扮女相打探消息。”
　　慕如昨：“……”
　　雪檀冷还颇为理解道：“我明白。”
　　慕如昨觉得自己以后不用混了，神色有几分崩溃，说话也换回了原声：“前辈……找我，是因为有事吧？”
　　雪檀冷心里暗暗笑了一下，面色不改轻声问道：“你们天尊是不是名字里带了个仙字？很年轻的一个人，头发是银白的，脾气比较冷那种？”
　　慕如昨听的一头雾水：“前辈问这个干什么？”
　　雪檀冷眸子透露出真诚：“就问问。”
　　慕如昨觉得回答了也没什么，就说道：“听商师叔说过，是带个仙字，年轻是挺年轻的。”
　　雪檀冷只听了上半句，想了想：“你商师叔，悯川君商非晚，破妄刀那位？”
　　慕如昨点点头：“正是……”
　　那便是找对人了。雪檀冷轻轻松了一口气，本来一口血卡在心肺处十分难受，现下也松了下去，让他能好好呼吸了。他抬了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把你在那边偷笑的小同门叫上，去醉欢楼坐会。”
　　慕如昨一时无话，而楚亦阳把慕如昨被认出来不是姑娘的过程看的仔仔细细，此番因为偷笑没藏住他也不生气，还一边笑一边说道：“师姐……不对，师兄，怎么样，不是说任谁也看不出来吗？”
　　楚亦阳虽然这般说笑，手里还是握紧了剑，用灵力传音入了慕如昨的耳边：“无事，商师叔在醉欢楼。”
　　一句话仿佛让慕如昨有了定心骨，而雪檀冷也其实没有想加害这两位小辈的意思，几个人还算心平和气地往城内走去。只是慕如昨没再和雪檀冷共撑一把伞。

　　这是雪檀冷重归于世的第八天，前几日他都在四处打听现下的人与事，以备不时之需。三千年在画里浑浑噩噩过了，什么也不知道，在世上走错了路，以他那个身份，叫人认出来可是要命的。
　　他有了一个私心，知晓自己少了一半魂魄，没多少清醒时日可过，掐指算算也就几百年，前半辈子跌跌撞撞伤筋动骨数十万年。而这几百年，他想求个世间安稳，借这残魂破骨把从前留下来的破烂摊子收拾了。
　　本来三千年前，他就该死的。
　　仙雅冒天下之大禁，瞒天过海把他的仙体换了下来，用了个假壳顶替，将他藏进了溯天卷中，借画中灵力养着。一藏就是三千年。
　　其实是他不愿意出来，借口是身受重伤修为不济出了画会叫山海阁那群道长收了去，画主也就忍了，而前几天溯天卷丢了，画丢了当天，画主便将他扔到清江岸边。
　　想来画主也看不惯他那娇生惯养，混吃等死的嘴脸。

　　几个思绪之间，醉欢楼便到了。此楼风雅至极亦华贵至极，雕梁画栋无不精细，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纸醉金迷的意味。
　　楚亦阳在前面带路，直接把慕如昨与雪檀冷领到了三楼，解释道：“先前订好了雅间，前辈请。”
　　朱扉被推开，细软的纱帐被挑起，待女细白的手指将纱帐上绣的桔梗花卷起，雪檀冷抬了抬眼皮，看到了重归于世的第一个故人。
　　悯川君商非晚，白衣银刀翩翩少年，一双凤眸冰冷无情。
　　坐在桌案边上的商非晚听见开门声，往门口瞧了一眼，没说什么，慕如昨不情不愿揖了个礼：“商师叔好。”语气十分不服。
　　雪檀冷面上和善，心下却蓦地一疼。
　　故人依旧，那三支差点让他魂飞魄散的伏魔箭带来的惨痛记忆也依旧。那年商非晚也没名没号，却修为了得，伏魔箭能破开他的雪刃没入他心口……如今怕已经登仙化神了。

　　商非晚修长指尖拂过桌案上银刀刀柄的凶兽睚眦浮雕，冷声道：“你是谁？”
　　雪檀冷答道：“一介秘术师罢了。”
　　仙雅这收徒弟的水平越发差了，之前收的大徒弟微生少染，性格古怪不常说话，现下这小徒弟，脾气太冷，也十分不好说话。想到徒弟这事，雪檀冷记起一个人。
　　他从前也有一个徒弟的，还是一个脾气非常好的，又温和又听话的徒弟。
　　雪檀冷咬了咬唇，心道：想这个作甚，再好也只是从前了，现在人间都传他雪檀冷无情无义心狠手辣，亲手杀了故友长恒，而他那个又温和又听话的徒弟忆昙，亲爹就是长恒。估计忆昙这朵小白昙花早恨不得杀了他了。
　　商非晚指尖停在刀柄雕花处，有几分怀疑道：“阁下是秘术师？”
　　雪檀冷十分认真的点头。
　　商非晚跟没看到他这个真诚的表情一样，十分怀疑的向他看去。
　　雪檀冷借了几分从窗外透露出的天光，看向商非晚那双漂亮眼晴。这双眼晴有几分灰暗，一丝神采都没有，甚至于连光也映不进去。
　　商非晚没有什么表情，倒似看到了什么一样道：“小慕你去帮我买两壶酒，我看不见。”
　　慕如昨不情愿的情绪几乎蔓延了整个雅间，咬牙切齿的道：“好！”
　　商非晚似安慰什么小猫小狗一样笑着说道：“听话，要罗浮春。”
　　慕如昨翻了一个白眼：“讲究真多。”推开了门关都不关就走了，只留了一个风姿绝艳的背影。

　　雪檀冷目瞪口呆。
　　商非晚指尖一挑，那门便自动合好，商非晚又在雅阁里设了个结界，才开口道：“前辈见笑了。”
　　雪檀冷坐在他的对面，看着青年风华初成的模样，一时感叹时不待人沧海桑田。他将扣在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抬头问道：“你眼晴怎么了？”
　　商非晚眼晴既灰暗又迷茫，他无奈笑了笑：“……一时不察，被几个人害了。”
　　雪檀冷有了几分惊讶，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怎么会……尊师可是仙雅？”
　　商非晚闭上眼睛，点点头：“正是那老头，知道他叫什么，看来前辈是我要接的人，那老头挺想你的。”
　　雪檀冷让“老头”这两个字打击的有点头晕，他缓了好一会儿，艰难道：“老头？”
　　商非晚脸上有几分不屑：“都活了几十万年了，还觉得比谁都年轻，其实就是个老头子。”
　　雪檀冷抿了抿唇：“那我也算个老头子了？”
　　商非晚又说了句颇打击人的话：“不，你不像。”
　　不像……只是不像，所以本质上也是。雪檀冷扶了一下头，忍住了胸口一阵疼痛：“还请商小公子帮在下遮掩一下身份，虽然我本人无心再做什么了只想安稳活几年，可别人又怎么会信？”
　　商非晚在桌子上摸了一杯茶，呷了一口：“那是自然。”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雪檀冷这一张脸有多苍白，又因为室内焚的安神香掩去了雪檀冷身上本来就细不可闻的血腥气，不晓得雪檀冷黑袍子下草草包扎的众多伤口。雪檀冷也拿了杯茶，好不容易饮了一口，却突然血气上涌，他咬紧牙关往下咽，事与愿违还引起了一阵剧烈咳嗽。
　　雪檀冷咳的心肺俱裂似的，连腰也直不起来，血顺着唇边肆无忌惮的流下来，他下意识扶着桌子，商非晚捏着杯子的手一顿，神色一愣：“前辈？”
　　雪檀冷眼前一阵眼花缭乱昏天黑地，他还知道抽出点神志解释道：“没事，我没事，老毛病了 ……”
　　商非晚微皱眉：“老毛病？前辈你别骗我了，是不是破魔箭……抱歉，我……”
　　雪檀冷一口气喘匀了，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解释道：“不是，是玄冥月的伤。”

　　玄冥月是他用了几十万年的刀，寒性极重邪气也极重，伤人时能那人周身血脉全冻结，所以伤人时不疼，但伤口极难愈合，而且痛苦非常。三千年前他在忆昙赶来救他的一瞬间将刀尖折反过来，把刀柄放在了忆昙的手中，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是算计好了他此役后便是邪魔，不得善终，要成了九界难容的罪人。忆昙救了他也会被一并看作邪魔，他见不得那一幕。
　　那怕前两日听茶楼说书的先生讲他雪檀冷杀了长恒，连妖界也难容他了，他亦是放心的松了口气。
　　而正因此诸多因果，他更是无法去找忆昙了，见不得亦说不得。

　　商非晚探了大半个身子在桌子摸索好一会儿才拽住雪檀冷冰冷的手。那只手骨节太分明，握在手心里都十分硌手。商非晚指节捏着雪檀冷的腕子，将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入雪檀冷伤痕累累的灵脉之中。
　　商非晚叹了一口气：“三千多年了，这伤还没好。”
　　雪檀冷疼如针扎刀磨的心肺被这一股温和灵力慰籍得有几分缓和，他解释了一句：“溯天卷内，时间是定格的，画内画外时间不相干扰，在画中时，伤是好不了的。”
　　商非晚又渡了一会儿灵力，雪檀冷也压住了血脉的上涌，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不疼了他就挣开了商非晚的手，轻声道：“别渡了，你自己也有伤，我死不了。”
　　商非晚一时被挣开，脸上一阵茫然。
　　雪檀冷微笑了一下道：“先找个医馆什么的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