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甄诩觉得不太对劲:“今天怎么你什么都知道,回了诏狱你搭上不少路子啊。”
施无患耳根有些热,低头:“没,我没有,就是帮你留意着。”
甄诩有些惊讶。锦衣卫打探情报的能耐真不能忽视。但他到底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收揽了这么个自觉卖力的朋党?不是,这位朋党到底什么时候对他知根知底的?“好友……你怎么知道我要知道这些?”
施无患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查过你。东南军出事,你下山进京,那便是东南军的人,心系抗倭。既然是军伍之人,对兵部的事八成是想多了解一二。”
甄诩拿扇子骨敲自己脑袋,担忧自己这么招摇撞骗,在眼线遍布的京城怕是活不到明年开春。搞不好凉得比公孙荐还快。
胡兄,京城好可怕,我想回东南。
“真人近日时常出宫会客,有几路人盯着你,”施无患说:“真人放心,都被我拦下了。”
甄诩看着他,施无患看手背,手掌摩挲着膝盖。
这位……镇抚使大人真会来事!办实事可比送红枣茶拍马实在多了!甄诩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施大人。大人啊,其实以您的本事,当初何必屈身奉承?幸好现在大人明白了,知道还是办实事最能得人心……”
施无患打断他:“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自己木,攀关系的事做不好。我也没在攀真人这条路子……”说着他想起来自己还是靠真人通融才得以回诏狱,只觉得这话越说越混:“不对,也攀了点。我就是那个意思……”
“好啦,好啦,”甄诩笑着摆摆手:“我知道大人的意思了。大人是将贫道当朋友。”
“对,就这个意思!”施无患忙点头,又道:“请真人莫要再称我施大人。”说着又低下头。
甄诩挠头,太违和了,就像一头吊睛白额虎刚扑杀了猎物,回头缩起爪子蜷着背,乖乖顺顺地假装自己是只猫,要跟其他狸奴竞争上位讨人欢心抢猫粮。当初擅自纵火的真的是这个人么?
施无患想起什么,说:“真人,以后还是少出宫吧。宫内外耳目都多,我现在不在祥瑞仙苑,宫里顾不上了,宫外也已多次拦住眼线,再拦截几次,怕是要惹人生疑。”
甄诩一愣,点头答应,自己确实太过疏忽,这样迟早要被人抓住把柄。他又问:“好友今日怎么一直低着头?脖子不舒服?”
“没,没事!”施无患忙抬头,脖子挺直得跟麒麟似的,努力证明自己完好的颈椎:“补气血的药草就放这了,我得回去了,今日酉时还要轮值。”他临走之前又回头看看,浓眉间挂着些许忧愁:“以后我怕是不太有机会进宫了,真人保重。”
甄诩送走锦衣卫,赶紧将近来出宫遇见什么人办了什么事都在脑中回顾一遍,搜寻有无可疑人事。那就不出宫告知公孙荐了,反正该拿的银两已到手,该灭的眼中钉已分崩离析,接下来李延怎么救、京城的卫子观怎么处理就是公孙荐的事了。
待忙好一切,他又取出安放在暗箱的折扇,在上面又轻轻落下一竖。
公孙荐却因此耽搁了两天,等江湖传言四起,才确认了消息。
无恨楼内乱,倭寇趁虚而入,东南军黄雀在后。
卫子观撕了传信,几乎咬碎一口牙,把碎纸扔在李延脚下:“你看看公孙荐干的好事,除了他,谁知道藏宝处?他为了求胜,谁都可以出卖!你在我这里,可他想都没想来救你!”
李延木着脸捡起碎纸,没拼出什么,任由碎纸从指间滑落:“哦,无恨楼没了啊。”他想,无事斋还有么?
“他怎么敢,怎么敢!”一个无恨楼的丫头,应该算是李延师妹,悲泣道:“阿姊,阿姊还留在楼里啊……”
李延迟滞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或暴怒或恐惧或哀愁,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这些情绪他曾经有过,但是在那一日宣泄殆尽之后,仿佛再也生不出来了。众生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借不来半分。
他们不是师父的对手,他面无表情地想,太早了,太年轻了。为首的卫子观才二十二岁,正是公孙荐初创无恨楼的年纪。他能将无恨楼的买卖打理得很好,不意味着能与同岁创楼的楼主为敌。这些人都成长在严苛的环境里,得以磨炼出与年纪不符的功力,但也因此心智有损。卫子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死士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茫然地等待指令;年纪太小的师弟师妹沉浸在激愤中;另有几个残废。时机未到,每个人都知道,可这些师兄弟的命运又不允许他们继续蛰伏。
师父和他们所有人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未必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多。闲谈时,师父偶尔会提及一些进退之道。李延想,现在到了退的时候。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但不想现在死在这里。
等大家分析完形势,四散离去,李延走上前告诉卫子观:“师兄,我要走了。”
卫子观看他:“你知道你要去哪了么?”
他不知道,只知不是这里。李延点头。
卫子观皱眉:“你出去可能会碰上公孙荐,他不会放过你。身世没法再揭露了,但他还有其他办法让你求死不能。”
李延苦涩地摆出一个微笑,眼中全无笑意:“根据李家灭门案的时间来算,我忘了半辈子,剩下半辈子又都活在假的人世,这样有什么意思?我就想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人间。”他补充:“况且,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文不熟万卷书,武不会翻云手。”
卫子观似乎对他的话有所触动,眼中竟有些哀戚:“是啊,你是得出去看看。过去我羡慕你,但其实你也有你的不易。走吧,这里凶险,不过出去也得小心公孙荐。”
李延深深一揖后转身离去。卫子观在身后喊他,他回头。
卫子观似乎想说什么,迟疑了会儿,最后却道:“罢了,没事,你走吧。其实我该把你留下的,你知道得太多了,如果公孙荐审问你,我们可能有麻烦。”
李延点头,又走了两步,眼泪无声地流。
卫子观想弑师,绑架他,扇他耳光,怀着恨与嫉让他的人生和对师父的感情彻彻底底变成一个笑话,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卫师兄善于为他人着想,为哑巴而痛苦,为他李延而悲哀,为楼中上下百口人而舍去前程叛出师门——他已经接管无恨楼的买卖,并极有可能有朝一日真正地继承无恨楼。别的师兄弟都可能去做亡命的买卖,唯独他不会。只要他能再等十年,就有权改制甚至解散无恨楼,但其他人等不起。
卫师兄好在这里,也坏在这里。刺客之首有了太充沛的情感就是错。今日放走他,明日他就可能被公孙荐抓回去坦白一切计划与据点。
李延止步,擦了擦面上泪水,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下来,同鼻涕一样擦不干净,只能模模糊糊地哽咽:“师兄,我不想走了。”
“啥?”
“我不走了,”李延用力抽抽鼻子,转过身来,泪眼朦胧地直视卫子观:“师兄,我不了解师父在无恨楼到底是什么模样,你们可能也只能了解半个他。你们赢不了,每个人都会死,所以我不能走。”
卫子观张了张口,又惊又恼又羞又喜,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门外闯进那个失去阿姊的丫头。丫头急匆匆通报:“大师兄,公孙荐的人打进来了!他来了!”
卫子观忙带她冲出去。
李延一人立在厅中,不知是走是留。他开始怕,害怕过去看到师父,看到另一个师父;又害怕一个人被留在这里等待一个结果,一个无论如何发展都不可善了的结果。
文思翻墙入院时,没想到这里会有那么多贼人。
云萝在外头望风,起码到时候跑路时快一些,别拖后腿。他们沿着贼人或李延留下的拖拽印迹走,印迹中途消失,剩下的路由云萝一条条试错试出来,这个院子之后,还有五所可疑的宅院排队等着去打探。
他尝试贴着墙根潜行到屋内,但这个院中的贼人显然熟悉他那一套路数,很快发现并包围了他,喊着什么“公孙荐来了。”
前一后二左三,文思拔出刀,横在身前。
他躲闪两下对方的虎爪,正准备悄悄往墙边靠去,却被察觉并堵住了推退路。
这时房中冲出两人,为首的那人怒道:“真是奴才,到这时候还在为公孙荐卖命。”
文思略微站直了些:“我不是奴才。”
那人功夫不错,右手为掌以巧劲卸了文思的刀风,实则目的在左手,他左手为指朝文思谭中穴点去。
文思勉强往后翻了个跟头躲开,差点被身后人砍到,匕首削断了一大段黑发。
“杀了公孙荐!”有个面容稚嫩的小丫头尖声喊道。
文思忍不住分了神看她,奇道:“你们要杀公孙荐就去杀,为什么要过来杀我?”
旁人根本不会在战中一句一句地攀谈,只会趁文思分神时寻找时机,但丫头太年轻了,直接问道:“你不是公孙荐的人?”
文思摇头:“我不认识他。”
为首的那人险些一指点中他的要穴,手指悬停在他胸口做要挟状,厉声问:“你是谁的人?过来做什么?”
文思道:“我一个朋友不见了,我来找他。”
对方质问:“什么朋友?说清楚!”
“李延。”
“文思!”
李延磨磨蹭蹭三步一退地走出来,见到来人竟是文思,脱口喊出对方名字,忙挡到他身前:“师兄,误会,误会,他不是无恨楼的人!”
文思忙搭腔:“对!以前主人要把我送给公孙荐,还好我拒绝了!”
卫子观生疑:“你主人是谁?和公孙荐什么关系?”
李延真的很想把文思这块石头的嘴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