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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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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债子偿真是可恨,他都不知道他那奸臣生父长什么样模样,却要为他耗费了人生。可如果子不偿债,其他人,师父,师兄,还有死去的师兄们,他们的债该找谁还呢?他们就该就这么白白蹉跎了岁月,空留憾恨?
总得有人站出来,以一己之身终结这个恩仇不堪说的循环。
“张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姓不姓张,这一切都是李忠的过错,我如果真是李忠之子,这过错就让我担了吧。”李延摇摇晃晃地躬身,试图叩首:“李延在此给师兄们赔个不是,当然李延用整条命也换不回师兄们所失去的一星半点,只求能让师兄们略微出口气。”
张秀才一愣,转头看他,过了片刻方道:“你倒是有些骨气。”
朱雀大街,丹朱楼。
甄诩半侧着头斜眼看公孙荐:“你说什么?”
“师兄,助我。”公孙荐的一双桃花眼中不再有笑意。
“你?我为什么要救那小子?救了不久,你又要复仇,折腾反复很有意思么?还是一定要让他折在自己手里才算是真正的报复?”
公孙荐轻轻叹口气:“我就不能真心实意地想做点像人样的事么?”
甄诩嗤笑:“我看玄乎。”他却坐下,折扇轻扣着桌面:“祥瑞归祥瑞,这事归这事,咱们另算。帮你,我有什么好处?无恨楼看样子已经大半不在你手里了,你还能给我什么?”
公孙荐点头:“师尊去世后,我不必再打理无恨楼的那些事,便全由卫子观代理买卖。卫子观带着七成无恨楼的属下要自立门户,剩下那三成我也没兴趣收留。无恨楼里的金银,就是请师兄出山的酬劳。”
甄诩心算,亡命徒的买卖自然是暴利,无恨楼敛财不少,可抵不少军饷开支。战事一开,焚烧最快的不是士卒的命,而是怕火炼的真金白银。他问:“那三成忠于你的属下,你若是不收留,他们岂不是要被卫子观之流诛杀殆尽?”
公孙荐道:“愚忠之辈,无趣得很,留之何用?”
甄诩冷笑:“我刚才居然有那么一瞬间高看了你,果然这才是师弟你啊。”他将折扇拍在桌上:“成交。不过我在京城不便行事,不能直接帮你出手。”
“我看师兄成竹在胸,必有上策。”
“然也,围魏救赵。”甄诩打开扇子,掩面笑道。
说是围魏救赵,其实甄诩只对魏感兴趣,至于救不救得出赵,他随缘。
甄诩将信递给公孙荐属下最快的骑手,令他百里加急星夜驰骋送至东南总督府。
胡宗正刚与新来的戚小将军谈完练兵的事,愁眉不展,最后告诉戚小将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主要难在没钱出重赏。陛下是保障了军饷充足,但额外的赏银仍远远支付不起,何况三年一度的督军要来了,到时候还得准备银两打点这位兵部京差。伺候不好这位大爷,全军营都得一起喝西北风。
刚走出营帐,便有兵士传信而来。胡宗正速速看完信,展眉大喜,拍着戚小将军的肩朗声笑道:“戚将军,咱们的赏银来了!”
无恨楼这种主营见不得光生意的江湖组织,历来即是官府的眼中钉,又是挂在心上的大好肥肉。但它们既然能长久存在,便说明官府拿它们没办法,只能围着绕着伺机着,一边恨得牙痒,一边垂涎欲滴。无恨楼自然是后头有贵人的,是甄诩师尊当年为了收拾烂摊子好不容易攀上的角色,不然这楼也没法在刺杀李尚书后存留至今。但甄诩保证,只要公孙荐坐视不理,后头的大人物也不会出头。
他在来信中将无恨楼的底透得一干二净,从藏宝的位置到下属的部署。卫子观带着过半追随者北上京城,剩下一小半与愚忠于楼主的下属僵持,只消官兵一来,即可打破平衡。甄诩另体贴地顾及到官兵的战斗力,建立多带些兵士,数倍围之。
“戚将军,你怎么看?”胡宗正笑咧了嘴,晒得油光发亮的方脸上撑满了大大的一个笑容。
戚小将军初来东南,不熟悉当地江湖事,谨慎答道:“若消息为真,不如依信中所言,围剿。”
“哎哎,”胡宗正大力拍拍戚小将军的肩,他虽是德顺十二年进士及第,却生得一副行伍出身的模样,力气也大,直接将戚将军的身子拍斜了半分:“甄老弟入了京城,就手头阔起来了,忘了咱们这儿当年有多节俭。拿自己的兵去打江湖中人,多糟蹋银两士卒,咱东南练出个兵容易么?不拉去打倭寇,改去抢银两?本官有一计。”
戚小将军认认真真道:“下官洗耳恭听。”
胡宗正“嘿嘿”笑道:“本官虽不会带兵,好乃也批过兵书,孙子曰避实击虚,兵者诡道,咱们不如渔翁得利。等俞将军来,咱们开个会布置布置人马。”
李延被松了绑。
因为被绑了太久,四肢麻木,他都没法靠自己站起,后来还是哑巴扶着他坐下。
“多谢这位……师兄。”李延虚弱道,他太累了,懒得去琢磨这位到底是不是他师兄。
哑巴摆摆手。
张秀才方才发泄了一通多年沉积的五味杂感,心里空空,也再难抠出什么情绪,连歉意都所剩无几,木木地给李延作揖赔礼:“在下卫子观,方才失态,给师弟赔个不是。”
李延想摇头,但一摇头就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卫……师兄,不必,是李忠不忠不义,陷害忠良,”他心道自己亲爹这名字也忒讽刺了:“不是师兄的不是,是他的不是。我还要多谢卫师兄,告知我真情。”
哑巴出去,回来时拿了伤药和热水。李延哆嗦着手,勉强给自己上药。看情形自己该是脱险了,怎么手还抖得这么厉害?
卫子观摸摸鼻子:“告诉你真情,不过是出于我一己私心,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好谢的。”
李延苦笑:“哈,总比被蒙在鼓里好。不知道也罢,知道了就不想再回到过往。何况,过去也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卫子观奇道:“怎么?他对你不好?”
李延一把将浸了白酒的纱布拍在伤口上,疼的倒吸口气:“嘶,好,多好啊。好得我日日忧心。”他将纱布用力摁在脖子上,痛得痛快,痛得嘴角抽搐着上扬:“忧心自己什么都学不好,还忧心……”他说不出口,还忧心自己配不上师父。李延闭眼,心想,我到底之前都在忧心些什么,早知如此,该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什么都别想别求,最后到了这一天时,回忆起来也不算辜负这辈子,好乃真正地彻底地快乐过。千金难买早知道,亏了。
“对了,卫师兄,你们到底绑我过来做什么?既然如此,师父不会来救我,那抓我有什么用?”
“本来看你不顺眼,想让你尝尝悲痛的滋味,然后宰了。让公孙荐没法亲眼看着你得知真相,也算让他多年苦心付了东流水。”卫子观道:“没想到你小子有点担当,再要宰你,我们也下不了手。”
哑巴比划两下,卫子观会意,代他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李延发了会儿呆:“不知道。”
德顺二十三年秋,东南许州安林县,倭寇觅得无恨楼藏宝图,攻之,险胜,双方均有死伤。东南兵马大将军俞肖武、骠骑将军戚续明兵分两路,围剿倭寇,大捷。
当然大捷之后,东南军将楼中里外古玩金银搜刮殆尽。
胡宗正穷怕了,连楼内像样些的家具都没放过。
祥瑞仙苑内,甄诩在官方捷报前先收到胡宗正的来信,看到里头絮絮叨叨写着老胡是怎么将一整栋楼拆得干干净净化整为零,拍案大笑,直笑得对面的施无患好奇打量。施无患借口提点新来的锦衣卫如何照料麒麟与白鹿,提着一堆滋补药草回宫。
“是关于我师弟的事。”贾道长解释:“他的道观因为占了民田,被官府强拆了。”
“我真好奇你与师弟的关系。”
“对了,上回说好要给你的祖师爷的宝镜,”贾道长从袖中掏出铜镜。
施无患仔仔细细地接过来打量:“祖师爷的……照妖镜?”
贾道长大笑:“说不准就是呢,你快照照,也许今日能重新认识自己。”
施无患也笑了:“我该拿它去诏狱,审犯人时就照照。”
贾道长笑意渐敛,这位施镇抚使骨骼清奇,正经话说得跟玩笑话一样,玩笑话说得跟真心话一样,他都分不清施无患是不是真的要拿去照犯人。
施无患懂他:“我在说笑。”
“哦。”贾道长夸张地点头,又问:“近来可是有什么不好审的犯人?”
“有几个,兵部疑心是北疆的人,但没什么根据。”
甄诩对北疆不熟:“北疆的人来这儿打探消息?”
“鞍拓入侵后,兵部上头那些人成天怀疑北疆将有动作,疑心病犯了好几年了。”
甄诩点头,还是觉得北疆太过遥远,他只心系东南:“说到兵部,今年的督军要出发了,东南的督军是……?”督军得打点好,以免回京再参一本。无恨楼都被拆了,怕是找不出第二批祥瑞来保老胡。
“还没定,可能是杨峥。真人你别去寻杨峥,我就直说了,真人切莫往心里去,此人平生最恨的就是宫里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