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再无回响》饭不想念先生

2、遇见你第一年的初雪

　　我想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春天在田野里看漫山遍野油菜花，手拉手走泥泞蜿蜒的田间小路。久到夏天在山林间听流水叮咚夏蝉鸣，吸着人字拖逛人间烟火的古镇夜市。久到秋天在夜晚里吃路边烧烤喝奶茶，数着萤火虫叹一叶知秋的人生百态。久到冬天在雪地里录踩雪咯吱雪花落，等着来年春看银装素裹的笑眼盈盈。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很久。

　　想起来我遇见你的第一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午最后一节课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就靠近窗户的那排座位上传来压抑着惊喜的小声惊呼：“哇塞，快看下雪了！”。声音很小，甚至在说出来的一瞬间就被提高音调的老师讲课的声音迅速掩盖，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它在整个教室迅速蔓延的威力，它像咒语似的突然砸落在教室里的每个人的脑袋上。于是，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同学，开始转头看向窗外，看见窗户外面那如柳絮般簌簌落下的雪花后，本来就不在课堂上的心思更是掩不住的溢满了整个教室，怕是身子还在教室里坐着，自己个儿的心思早就跟着这些雪花们撒开了欢儿。几个原本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盯着黑板出神的少年们好似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个个像是解开了之前被点了的定穴，伸直了脖子向窗外望去，又怕被老师发现迅速扭过头重新看向黑板，一并看向黑板的还有眼底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坐立不安的身子以及浮躁的想要飞出去看雪的心。还有几个学霸们，强忍着对窗外的好奇，使劲挺了挺已经笔直的躯干，抿紧了嘴唇，强迫自己不要被洋溢在空气里的想要看雪的躁动因子扰乱了认真听课的心智。在这堂课上怕是连那位年轻的英语老师的心思都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上。

　　当如坐针毡地艰难熬过上课的四十五分钟后，下课铃响起，整个教学楼都响起来关于下雪了的欢呼，那些或高或低的喜悦年轻的声线散落在各个角落，那些年轻的面孔因为这一场初雪，冲出教室，在这座本来禁锢着我们所有激情的冰冷的建筑里变得生动鲜活。走廊里熙熙攘攘全是跑出去看雪的人。

　　我待在座位上没动。你待在座位上也没动。被欢喜的气氛包裹着的我们两个人，眉宇间没有一丝笑意，我们倔强地杠着头，偷偷瞄着对方，以为对方都没发觉。我们谁也没起身，谁也不想先低头。

　　或许是我没有安全感的性格，我不满你告诉全班你喜欢我的事情，却从来没有正面跟我提及过，没有身份这件事情让我有些焦躁不安。于是，按照当时我中二的思想，惹你吃醋或许是逼迫你走出这一步的最直接高效的方法。“你若犹豫不定，就让我来推你到退而不得的悬崖边上好了。”我想。于是我故意和别人换座位，抓住机会就和髙睿航坐同桌，即使因为老师的压力没法换座位，我也会装作无意地谈起我和他同桌时的细节。果然，你不出我所料的开始吃醋了，但是你隐忍内向的性格以及没有立场的名不正言不顺，使你没法质问我，于是你开始冷落我，不跟我说话，换到离我遥远的座位上。这是我们第一次所谓的“吵架”，冷战。

　　下雪的时候，我们已经冷战好几天了吧。当第一声“下雪了”砸中我被英语老师催眠到发蒙的脑袋时，我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猴急地伸长脖子看窗外，我几乎是本能反应地看向了你，然后又意识到我们两个之间冰冻三尺的尴尬气氛，死要面子担心被你发现猛地转回了头。但我还是看见了，你的脸紧绷着，表情严肃，眉头皱成“川”字，目光的尽头是老师黑板上写下的白茫茫一片英文句子。你的背挺得笔直，握住笔的手指或许因为太用力而指尖微微泛白，墨水在冬天里显得干涩，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你抬头看老师，随着老师讲的内容点头附和，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匆忙的写下你认为的重点，好像你耳朵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和老师的讲课声，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气氛的变化。“还好你没有发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随着同学们的目光看向窗外。

　　第一节晚自习上课前，我又换座位到了髙睿航的旁边。临走收拾书包的时候，我悄悄地瞥见你，你的脸绷得更紧了，皱着眉头，急促地呼吸着，极力隐忍的怒意却因为没有理由发难的无力感而愈发明显，如同涨满河槽的洪水, 好像下一秒只要我转身离开自己的座位，就会突然崩开了堤口,咆哮着,势不可挡地涌进教室。但是看着我转身走到髙睿航的旁边，你没有爆发，只是无力地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好像是抽空了全部气力，“咻”的一下干脆自暴自弃了。看你委屈的模样，本来像硬下心肠不搭理你的我，还是率先低了头。我给你穿了一张纸条，大意不过是解释我对别人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要气气你。愿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不和我一般见识。纸条很快从教室最后面传到了第一排的你手里，但是迟迟没有纸条传回来。整整一节晚自习课，我忐忑不安胡思乱想地做了各种假设，或许你真的生气不肯理我，又或许你让我奸计得逞主动跟我表白，又或是。。。等待命运被宣判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时间突然放慢两倍，四倍，八倍。。。终于在这节晚自习即将下课的时候，我收到了那张传回来却皱巴巴的纸条。你在白色的纸上用蓝色的油性圆珠笔沿着被我撕下来的轮廓描了一圈，你说：“我们就像这张撕下来的纸一样，就算是再粘起来，撕裂的痕迹确实永远抹不掉的。”当时的我，看到你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笨拙的描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的是你那张白皙的脸上的那坨高原红，中二别扭但是又倔强执的很是可爱。我“噗”地一声笑了，只当做这是你好面子的小别扭。直到十年后的我，回想起这些，才蓦地明白原来这时候的我就已经自作聪明地理解错了你。写下这些话的你是真的觉得这些撕裂的痕迹永远抹不去啊，它们像是刻在了你的心里，你一笔笔给我记着，说不出具体情境时间地点细节，但是你一直记得呢。我们两个是那么的不同，当时的我竟然自作主张的以为你和我一般不过是当时闹情绪的别扭，只要哄一哄就会全然忘记。

　　看到纸条的我，自然觉得我心宽体胖，不和别别扭扭的你一般见识、于是下了第一节晚自习课，我就厚着脸皮去讨好你跟你说话了。你梗着脖子，仰着头倔强又冷漠地面对我锲而不舍死皮赖脸的一阵死缠烂打之后，终于绷不住那一张拉的老长的脸，破功笑了起来，勉勉强强以要上厕所为借口答应和我一起出去看雪。

　　为了防止被班主任“老吴”发现我俩的猫腻，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以一定的距离跟着你，刚刚好看见你，但是又不至于让别人看出来我们是一路的。一到楼下，我就像是撒了欢儿一样，朝你身上扔雪球。你被我打蒙了，愣了半秒之后，回过神攥了个雪球朝我扔回来，但是你害怕真的打到我太冷太疼，我看见你在扔出雪球的一瞬间减了力气偏了方向。我明知你不会真的把雪球扔到我的身上，我还是很配合地尖叫躲闪，你低沉硬朗的声线和我的笑声缠在一起飘到天际。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鼓掌，口哨起哄的声音。我仰着头看见楼上教室里一群同学趴在窗户上看着我们，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泼墨般的黑夜里格外明亮，他们笑着看我们两个，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衣服、头发不断地落上天上簌簌落下来的雪花。我回头看像我身后的你，看着那些细小散乱的雪花飞过那片漆黑的夜空，路过你还没有成熟的面庞，簌簌地掉下来，掉在你的头发上，掉在你的肩膀上。你也不再仰头，你看向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仿佛花朵在这冰天雪地绽放的第一个瞬间一样，恍惚间春天在这雪地里苏醒了过来。我们彼此沉默的对望着，不发一言，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只剩下我和你。

　　当我们一起走过了九年的冬日白雪，岁月已轰然倒地，你我也相隔万里，尘埃早已覆盖我记忆中的你，我仿佛被你“咣当“一声带上枷锁关进漆黑冰冷的牢笼。我找不到人问，记也记不起，我的少年，你在哪里，我唯一记得的是那天站在雪地里朝我温柔地笑着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