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物语》梅玲

49、第六话

　　“少主，”狌狌悄悄地爬上了徐慧的肩膀，担心地看着低头一声不吭的她。他刚醒过来不久，就被珠狐告知这里是东岛，他们正被一个人类的街主人藏在这里，而这个街主人还正巧是少主的哥哥。听到这些的狌狌差点没又吓昏过去。
　　现在天边已经渐渐的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要睡一会儿？现在已经凌晨了，少主已经一晚上没休息过……”
　　徐慧摇了摇头，但是却藏不住哭得发肿的双眼。
　　一开始她还在哭的时候，徐辉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但是后来她渐渐沉默了下来，徐辉也为了让她休息，出去了。但是这种时候，怎么能睡得着呢？
　　看到少主这样，狌狌也只好放弃让她休息，开始想怎么让她放松些，便转开了话题： “少主，那个人真的是少主的兄长吗？他好像在这里已经呆了很长时间，很熟悉妖怪的街道的样子。”
　　徐慧点了点头：“我们小的时候住在一起，比亲兄妹还亲。但是十年前徐辉离开了家，去外地上学了。伯伯和伯母也不喜欢提起徐辉的事情，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哥哥。”
　　狌狌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到：“然后实际上是来了东岛，建起了新街，手下收了一批妖怪……”
　　徐慧想象了一下这有点像□□电影的发展，想象着一群带着墨镜的壮汉对着自己长得有几分书生气的哥哥叫着‘老大’，不禁觉得有点好笑，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看着徐慧好像放松些了，狌狌也松了口气。爬到了徐慧的大腿上，缩成了一个球。
　　徐慧摸了摸狌狌的毛，喃喃道：“狌狌的毛好软。”
　　“嗯！”
　　“狌狌……我们在这里就安全了吧。”
　　“嗯！” 狌狌笑道，“因为这里可是少主的兄长的街道啊！一定是不输于徐福大人当年的厉害的街道！”
　　“那就……好。”徐慧说着，不觉感到稍稍有一丝困意。
　　好累。……好想……回家。

　　记忆中的秋千同以往一样晃着，有节奏地发出着吱嘎的声音。她喜欢荡得高高的，好能看到堤坝下长满芦苇丛的水库。这是她最喜欢的风景。
　　上小学前，在她的家还没有搬到靠海边的公寓里前，她曾经住在一个靠着山丘和一个大水坝的公寓里。那山上有个苹果园，她常常和哥哥一起去那里冒险，他总是会给她摘苹果吃。水库边的秋千也是那个人为她搭起来的。自从水库建了堤坝，从堤坝上便看不到下面漂亮的水塘了。她为了看到水塘，总是爬上堤坝上的栏杆上张望。哥哥怕她会不小心失足跌下陡峭的堤坝去，便为她建了那个秋千。当她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便能看到一点点水面。满足了的她便不再去爬栏杆，而是全心全意地享受着那个人推着她的后背，让她荡到最高处。
　　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很高大，总是带着沁人心脾的微笑。
　　为什么那么喜欢秋千来着的呢？
　　记忆中的那个人一直在用温柔的手轻推着自己的后背，让站在秋千上的自己越荡越高，越荡越高……。直到自己能够看到眼底那一片晶莹的光芒，能看到那妖精的舞蹈。
　　“慧慧，看到了吗？”身后的那人问道。女孩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颜，激动地喊道：“看到了！看到了！”
　　推秋千的人手上稍稍松下了一点力度，也勾起了嘴角，说道：“慧慧你……喜欢妖怪吗？”
　　“喜欢！”女孩毫无犹豫地答道，“慧慧最喜欢妖怪了！”
　　水面上，围成群的小水妖舞蹈着，跳着只给这世上两人所观赏的舞蹈。湖面荡漾的水纹和溅起的水花反射着光芒，显得晶莹剔透。
　　“但是慧慧不怕那些坏妖怪吗？”
　　“不会！”女孩坚定地答道，“因为徐辉哥哥那么厉害，坏妖怪都不敢来啊！”
　　咦？但是奇怪了。
　　徐慧正在在水库边，仰视着在大坝上的秋千上荡得欢的小女孩。这是自己儿时的记忆。虽然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
　　她小的时候应该看不到妖怪的啊？
　　正觉得奇怪的时候，她却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拽了自己一下，脚下一个不稳，她正向水库里倒去。她正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好短小，好像小孩子的一样。
　　咦？
　　从水库的深处，一团像水藻一样的黑色的飘带绑住了自己的手脚，正将她往水库深处拽去。这些带子好像有生命一样，自己越挣扎，就绑得越紧。无法挣脱。无法呼吸。
　　在咕噜作响的水声中，混杂着一个人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徐慧挣扎着在水下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另一个孩子，跳进了水里，正拼命地向自己游过来。但是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被拉向越来越深的地方……
　　哥哥。

　　有什么好刺眼。
　　徐慧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不熟悉的天花板。对了，这里是新街，是哥哥的房间。
　　刚刚的是梦？
　　不是。徐慧坐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呢。那是她七岁时，差点在家附近的水库溺水死掉的记忆。也就是那之后，哥哥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一个人去外地留学了。
　　但是奇怪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长大以后才开始看得到妖怪的。她也没有哥哥也能看到的记忆啊？徐慧突然觉得，虽然记得小时候和哥哥总是在一起，总是玩的很开心，但是具体干过什么，却不知为何很模糊。
　　毕竟是那么小的时候的记忆了。记不清也很正常吧。
　　她见徐辉的最后一面，可能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时，徐辉拉着她的手，低着头，好像在说着什么。
　　……什么来着？

　　另一间屋子里，徐辉正坐立不安，不停的摆弄着桌上的茶杯，紧锁着眉头。
　　“妮可，你确定慧慧她能看到妖怪？”
　　一旁站着的妮可立刻答道：“那是当然，不然她难道是和看不到听不见的东西对着话，还被带到了东岛吗？”她又想了一想，反问道，“既然这个女孩是徐辉大人的妹妹，那么自然是能够看到啊。难道她以前不能吗？”
　　徐辉叹了口气，说道：“能啊。就是因为她能，我才担心她哪天会被卷进妖怪的麻烦事里，才确保她看不到了。”
　　妮可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什么是‘确保她看不到了’？
　　徐辉看穿了妮可的疑问，讲到：“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和妖怪做交易了。不仅仅是她能看到的能力，连曾经能看到的记忆都一起被妖怪抹掉了。这也是为了她好。”
　　徐辉想起了那时在病室里昏迷不醒的徐慧，不禁觉得心口又是一紧。当时医生说，溺水的孩子昏迷不醒不一定是身体的问题，精神也起着一些作用。那些经历了可怕的经验，觉得自己死了的孩子们，特别是幼小的孩子，有时真的就醒不来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看好徐慧，居然没有发现藏在水库里的妖怪，让徐慧被拽走了。那时他就决定，这个能让徐慧接触到妖怪的世界的能力，还是没有的好。至少要让徐慧做个普通的孩子，远离这个世界。
　　但是老天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他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徐慧不仅被弄进了这个充满了妖怪的街道，还被认作了妖怪的少主。要是可以，他现在真想找回当时那个和他做了交易的妖怪问个究竟。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妮可问道。现在在人类里有能够接触妖怪的能力的越来越少。她不禁觉得有些惋惜，“如果害怕她被那些野蛮之辈骚扰的话，徐辉大人守着她便是了。徐辉大人这么强大，那些小妖怪……”
　　徐辉叹息道：“我那时候可不是能守在她身边的情况啊。”看着越发是不解的妮可，徐辉露出了一个苦笑，视线好像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你如果看到一个浑身是伤好像被强行押到了水里的溺水的女孩，和一个湿透了的比她壮多了的男孩。你会怎么想？明明她身上还缠着很多那个水草妖怪的残片，却没人能够看得到，只能看到她身上一道一道红色的勒痕。”
　　徐辉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了。他站起了身，深吸了口气，说道：“总之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慧慧了。被送到了外地的学校，然后就越走越远。”
　　“等一下，”虽然没有完全听懂来龙去脉，但是妮可知道徐辉一定是被误认为是导致妹妹溺水的人了。妮可好像还是很不甘心的样子，说道：“明明让徐辉大人的妹妹来证明就好了！证明不是徐辉大人，而是妖怪……”
　　说道一半，连妮可都意识到了这是多么没有说服力的事情。如果是千年前，也许有人就会信了。但是在没有人能看到妖怪，也不相信妖怪的存在的现在，没有人会听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
　　“嗯。”徐辉向着门口走去，准备去看看徐慧有没有睡醒。临走前，他淡淡地丢下了一句：“反正她醒来时，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确保徐慧的安全。他一定要把徐慧安全的送回人类的世界去。毕竟，徐辉还是想要相信他和那个妖怪的交易。因为，他的这部分，他已经在付了。
　　‘你的妹妹将免于妖怪的加害，相对的，你将一生不得脱离妖怪的束缚。’
　　那时的那个妖怪，这样预言了。

　　来到新街也有几天了。虽然现在身边都是妖怪，适应了以后徐慧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拘束的地方。特别是因为她的哥哥就是这条街的主人，就算不是蓬莱的妖怪们也对徐慧百般恭敬。与其说是被困在了妖怪的老窝里，不如说徐慧人生第一次尝到了几分做大小姐的感觉。
　　虽然一开始大家都还有些紧张。蓬莱的四个妖怪们有一点风声草动就要全副武装起来，连徐辉都是，每当有外面的妖怪来到新街，都要求徐慧去里屋藏起来。但是过了一段时间，看到新街完全没有被怀疑，大家也都放松了下来。连徐慧偶尔都有想要出出宅子，去街上转转的欲望了。
　　这也是多亏了这里是哥哥的街啊。
　　对于哥哥是妖怪的首领这件事情，徐慧还是没法好好的消化。但是看着被妖怪们尊敬着的哥哥，她有时也会觉得也许这也没什么不对。这条安静的街，一群妖怪和一个人类的街，是那么的平静。就像……蓬莱岛一样。
　　但是果然就这么被关在屋子里，还是有些无聊。
　　就在这时，好像读到了徐慧的心思一样，徐辉出现在了门口。
　　“慧慧，想不想和我出去转转？”
　　这样笑着的徐辉问道，
　　“我想带你看看我的街。”

　　其实很快徐慧就意识到了新街并不是一条很大的街道。她从她住的新街最街尾的宅子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到街头。街两边基本上是住户，也有几家零星的店铺。狌狌给徐慧讲过关于东岛妖怪的构成。虽然已经过了两千年，东岛的妖怪依然是遵循着古老的传统，以部族为单位生活着。部族的领地便是‘街’。而这个东岛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街。有从两千年前一直流传下来的老街，也有新建成的街道，住着新的部族。岛上最厉害的四股妖怪的势力却从两千年前就没有变过，依然是南街，北街，西街和京街。特别是京街，由于吞并了周围大部分的小街，几乎都可以独为一城了。和这些街道比起来，新街可能都算不上是个小胡同呢。
　　虽然徐辉说要转一转新街，但是这从街头走到街尾都用不到几分钟的街道，有什么好转的呢。
　　“别这么无精打采的嘛。”徐辉看到有些挺不起兴趣的徐慧，无奈的笑道，“实际上今天可不是带你瞎逛的啊。今天可是久违的新街做生意的日子。”
　　“生意？”
　　“嗯。”徐辉自满地说道，“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们先去园子里吧。”
　　这所谓的园子，就是一片后院大小的地。徐慧也看到过妖怪们在这里出出入入的，种着一些蔬果什么的。但是在这个园子的一角，有一块被围起来了的地，正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一种看起来不是作物的草。徐辉和徐慧就是朝着这片地走去了。
　　看到走过来的徐辉，地里忙着的那个妖怪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擦了一把汗，叫到：“徐辉大人您来了！我已经把草装好了，给您！”
　　说着，那人拿起了身边的一摞叶子包好的小包，用草绳系好了，交给了徐辉。徐辉一边和种草人寒暄着，一边整理着绳带。
　　离开园子时，徐慧终于忍不住问起包里的草是什么东西。徐辉一笑，把包给了徐慧，答道：“是东岛十分常见的一种草。你刚刚在路边踩到的就是这个。”
　　还没等徐辉解释完，徐慧就已经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了。徐辉头上冒着汗，说道：“你等我说完啊……”
　　“虽然在东岛是根本卖不出去的到处都是的草，但是在人类的地盘上已经很久没能种出这种东西了。”徐辉说道，“我大学是学草药的，所以知道。这其实这草在外面可以卖个不错的价格的。”
　　“那就是说，这是卖个人类而不是妖怪的咯。”徐慧恍然大悟。不禁觉得这真是个聪明的办法。因为只有身为人类的哥哥才会和人类做生意，所以才发现了这么个独特的生财之道。这么到处都是的草，还能卖出好价钱，那不是太赚了。
　　“嗯，只可惜人类的货币在这里不通行。”
　　还没能来得及夸一下哥哥，徐慧就又被这句话顶回去了。……这不就是说赚了钱也没用吗。
　　徐慧受打击的表情把徐辉逗乐了，他哈哈地笑了两声，说道：“其实，有些人类的货币也是很有用的。比如说你的船票钱，我赞的这钱不就派上用场了。”
　　徐慧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就点了点头。
　　徐辉深吸了一口气。看到妹妹稍微有点以前的感觉了，他也松了口气。第一天看到徐慧哭的样子，他还真有点担心会不会留下心理创伤什么的。但是现在看来徐慧适应这里的生活适应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对了慧慧，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没有啊？”徐慧一脸不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非得说的话，也就是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
　　“嗯。好像在一艘很大的船上，然后有个人跟我说欢迎上船。”
　　徐辉一笑，说道：“那个应该没关系吧。其实啊，人类在妖怪的街道里待太久的话身体会不舒服的。就跟大多数妖怪在人类的地盘待不了太久是一个道理。但是你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呢。”说着，他开玩笑道：“我看你可能还真是徐福的后代呢。”
　　“别挖苦我了。”徐慧不满地说着，“再说我要真是徐福的后代，哥哥不就也是了嘛。”
　　“哈哈，还真是。”
　　“而且哥哥在这里待的比我久多了，不也没事。”
　　徐辉的眼神突然暗淡了几分，但是很快他就又重拾了笑容，说道：“我水土不服可严重了，只有在这新街的时候才没事。”
　　“为什么新街没事？”徐慧追问道，“因为是哥哥的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徐辉答道，突然停下了脚步。
　　眼前就是象征着新街的街口的牌坊，过了这里，就出了新街了。
　　“哥？怎么了？”徐慧已经踏出了街口，正奇怪徐辉为什么突然停下了。她回过头来，看到了正冲着自己温暖的笑着的徐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微笑间却好像有几分忧愁。
　　“草药帮我送去吧。妮可会带你去的。”徐辉说着，从他身后三色猫的妮可跳了出来，两三步就站到了徐慧脚边。
　　“哥哥不一起来吗？”
　　“嗯。”徐辉摇了摇头。“我离不开新街啊。”
　　这是什么意思？徐慧还是觉得很奇怪，但是没能容她多想，妮可就拔腿跑了起来。徐慧吃了一惊，害怕跟丢，赶紧追了过去。
　　还站在接口的徐辉依然淡淡的笑着，目送着追逐着猫咪的徐慧跑远的背影。这时，从屋檐上传来了稀疏的声音，接着三个影子和一个毛球同时腾空而起，冲出了新街跟随者徐慧的影子跑了出去。他们正是蓬莱的妖怪们。
　　徐辉欣慰的一笑。转过了身往回走去。归路上自言自语道：“没事的。就算我不能跟着你，也有这么多会保护你的人在你身后呢。”
　　从徐辉迈开的步子下，好像隐约传来了脚铐锁链摩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