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一诺江心

12、第十章 喜堂生变 不知道为什

　　云夫人再次出现，已是齐家小姐进门那日。
　　喜乐声中云夫人独自走来，却是一改平日的素淡装束，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织锦宽袖衫子，下身是同色的压褶长裙。领口至胸前，左腰，裙摆，都绣了满树盛放的红梅。袖口领口也用极细小地梅花刺绣作纹饰，并以金线穿挑其中，衣服边缘更有金丝滚边，头簪一枝复瓣红梅，颊上少有的涂了胭脂。见了青勿，远远便笑盈盈走上前来：“勿儿，你来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青勿微愕，云夫人本就教养极好，加之长久以来保养得当，平日里虽是寡居素衣，仍旧风致清幽。如今这一身鲜艳装束更是显现出她的华贵美艳，一举手一投足间无不流露出一个成熟女人的妩媚风情，根本是十七八岁的青稚少女无法比拟的。
　　青勿看着她，见云夫人绽出妩媚的微笑，心里却开始冒出丝丝寒气，眼前这个女人，再没有一丝一毫和娘相像的气质，这让青勿觉得莫名哀愁。
　　“怎么，不好看么？这身水红色的衣服才鲜亮不是么？我平时太素淡了。跟你说，这裙子和腰上的木棉花可是缀锦坊的手艺，光绣上这么一朵，那就是八十两银子呢。再看我这双凤头钩镰鞋，也是一样的活计。怎么样？”
　　青勿仍旧只是不说话地看着，见云夫人一脸笑容地在众宾客的目光中走上喜堂的上位，一转身风情万种地坐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留下她最后的芳华。这一刻过后，她只是他的慕姨，而她是他的妻。
　　司仪在一声声高声诵念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云蒙和齐家小姐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一次次鞠躬，叩首，婚礼按部就班的举行，云蒙一直不曾看过堂上的云夫人，云夫人云夫人依旧笑，那笑容里可有诀别的意味？
　　当司仪念到“夫妻对拜”时，新娘子突然一头栽倒下去，昏迷不醒，喜堂里顿时一片混乱，宾客们一时反应不过来，面面相觑后就是满座哗然，丫环小厮们急惶惶上来将新娘子架下去，喊郎中去瞧。青勿一时也有些错愕，看着下人们配着云蒙将齐小姐送下去，第一反应竟是望向云夫人。
　　刚刚，云蒙走的时候，回望了一眼云夫人，那眼神，竟有一丝失望。
　　云夫人只是笑：“勿儿，你看见没有，她比我还脆弱……竟然比我还脆弱……哈哈哈……”边笑边转身返回后堂，想是径自回去了。
　　青勿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云蒙刚刚的眼光，心里虽然替她酸涩却不禁也有疑惑，云夫人出身大家素来教养极好，怎么现在竟如此失态。而云蒙那眼神，竟是失望中含着责怪和厌恶，还有，不解。
　　可是他们，不是相爱的吗？
　　然而当青勿正尽力控制住混乱场面的时候，却发现原本站在显眼位置的云奇和程采玉全都不见了。
　　齐家小姐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且已经不再年轻。但是身子却是娇娇怯怯，齐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她自小就吃药，现如今来了云家，别的彩礼还在其次，光是日常吃的药品就是整整一箱笼。
　　青勿原本以为她会被云蒙冷落，可是奇怪的是自她进了门，云蒙不仅没有冷落她，天天守着她，看着她按时吃药，而且云夫人那里，也再也不去的了。
　　私下里，青勿也听到些风声，下人们有些传言说是齐家小姐是喝了什么药才混过去的，更有人说婚礼前云夫人在齐小姐轿子前拦下了，硬要齐小姐现在就喝婆婆酒。大家神秘兮兮的传着，虽然没有人明说就是云夫人在酒里下了药，可是那话里的意思，却是人人都知道的。
　　青勿有心探问，只是云夫人似乎又闭门不出了，还是和婚礼之前一样也不要自己去请安。青勿自己因为那天婚礼的忙乱受了累，以前受那夜里的诡异吟唱影响的病也没有好彻底，又受了些风，自己也病了，一时间也没有余力去管云夫人和云蒙的事。可即便是病了，云夫人也一直没有来看过她，反倒是齐小姐常常来。
　　“勿儿，都是我这做姐姐的不好，我从小体弱，那天婚礼上竟然就这么晕倒了。带累你病着还要替我们收拾残局……这是我家带来的药，自家的药材生意，这药材不比外面寻常买的，都是极好的，我叫他们给你煎了药，吃了没有不好的。”
　　“多谢姐姐……”青勿接了药，略微喝一些，小心问道，“我听人说，姐姐那天昏倒，是婚礼前喝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齐小姐一愣，随即温和笑道：“妹妹提这些做什么，不过是下人们胡说的，就是喝了什么，也是我自己身子不好，才会有影响的。”
　　青勿偷眼观察她，继续用话试探：“姐姐不必替夫人遮掩，我知道是她在婚礼前硬要让你喝婆婆酒的，大夫说，就是酒里的问题。”
　　齐小姐迟疑了一会，叹息道：“勿儿……说起来这也是我的耻辱，才一入门就不招婆婆喜欢，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去，况且，这样的事说出去，不是中伤云夫人么……勿儿你也千万保守秘密才是。”
　　青勿点头：“难为姐姐能这样为夫人着想。”
　　“来，先把药喝完吧，不喝都要凉了。”齐小姐摸了摸药碗，看着青勿服下，“你也是要出嫁的人了，可要多多保重自己，那些生意上的事情，该放放就放放。虽然我来得晚，不知道咱们家里的事，可是至少老三不该这么着，哪有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管生意的……”说着突然觉得好像是替云蒙不满似的，忙道，“啊我这不是说他不给云蒙云奇权力，就是心疼你……唉，能歇歇就多歇歇，云家这么多人，多少还是能帮衬得上的。”
　　青勿看她这样维护云蒙，不禁又想起了云夫人，他们这样举案齐眉，云夫人又是如何呢？可是面上仍是淡淡道：“多谢姐姐。”
　　齐小姐仍是温柔看她，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喝了药就睡一阵子吧，这药，都是吃下就睡一觉，发发汗这病也就好了一半了。”
　　齐小姐去后，青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又被那熟悉的低低吟唱声惊醒，才发现已是月华满地。
　　龙血墨玉在锁骨下嘶嘶鸣响，原本只有夜间才会出现的吟唱声似乎开始昼夜不分地不止不休，青勿开始越来越多的处于昏迷状态，每日里齐小姐来看她，送了药来吃，到底不过是吃完了就睡一觉，略微减了知觉，那锁骨下的疼痛变得不那么难忍罢了，倒地也不能拔除病根。可是若是那神秘的咒语吟唱惹出来的病，又岂是寻常药材可以治愈的？
　　程采玉也常常来，青勿清醒时还能观察着她，她却是古古怪怪地望着青勿，不时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像是上次问到的蚀心蛊，可是在哪里见人用过没有，还问到过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病了，青勿强打精神应付她，却总是很难支撑，很多时候就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昏迷过去了。之后模模糊糊能感觉到程采玉来了去了，到了后来，竟然有时程采玉会把手伸进自己的衣领，探向锁骨下那一朵疼痛的墨云。而青勿却无法动弹。
　　终于有一天，青勿迷糊中听见程采玉的声音：“勿儿，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啧啧，连龙血墨玉都要镇不住了。”然后程采玉的手再次探进她的领口，龙血墨玉在她的指尖嗡鸣不已，痛感钻入心肺，她却终是无法醒来。
　　程采玉收回手：“你这边，自是有人要来的，我还是先去云夫人那吧，只怕，她该比你先死呢。”
　　程采玉转身走出房门，青勿却突然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大口的喘息着，心里有深深的恐惧，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她却知道自己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青勿觉得或许自己就要这样死了，这样想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软弱无力，不仅无法报仇，现如今连自己的性命也保护不了。
　　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得外面一阵车马喧哗，下人们很激动的声音传来：“公子，公子回来了！！”
　　云家唯一被称作公子的人是云放。青勿已经很清楚这个当初自己才来云家时曾经疑惑的问题，云川作为管家，是云放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只效忠于云放，因此只叫云放公子，云蒙云奇都叫大少爷二少爷，连带着下人们也都这样叫了。此时听见外面喊公子，青勿一时怀疑是自己头脑太过昏沉产生的幻觉，照他送回雪莲和神草结的时间来算，他不该这么早回来。可是如果是幻觉，为什么自己会想要他回来？
　　门帘轻轻响动，应当是被人挑起了，帘后闪出的白衣公子长身玉立。青勿忽然怔了，是他，他真的回来了，皮肤被雪山的强光照的微黑了些，眉目却仍然丰神俊秀，透着天生的气度和凛然。
　　云放俯下身，伸手抚上青勿的脸，温暖的手心贴着青勿冰冷的鼻尖，叫她忍不住就泛起一阵阵委屈，这些日子来的疲惫，隐忍，和病痛，他都不知道。
　　青勿暗淡的双眸凝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禁不住掉下泪来，生平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好像后面想要改一些原先的设想，不知道能不能按时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