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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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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朴的马车摇摇晃晃穿过稀疏的树林,高挑的黑衣青年靠在车厢上,面具下眸子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耸立的雪山。
车厢里传来窸窣的动静,江城止住了马车,掀帘向内看去。
昏暗的车厢里,一袭白衣的姑娘呆呆地倚着窗,听到耳边动静,转头向他看来。眸底雾气弥漫,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淮左。”她的声音里掺了一丝脆弱,“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他眸底闪过一丝心疼与苦涩,“别怕,我在呢。”
“我梦见我把你丢啦,”她的眼泪刷一下落下来,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覆上她琉璃似的眸子,柔软的触感如蝶扑翼,他带着克制小心靠近,隔着手背吻了一下他的姑娘:“没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手移开,那姑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江城?”
“嗯。”
“这是哪里?”她转头,瞥见自帘缝闪过的葱葱绿意,“我睡了多久?”
“你被酒激发了旧伤,睡了近一个月。”他心虚地避开她直直瞪过来的目光,“是我的错。”
“所以?”
“你不是说要来昆仑吗。”他用剑将帘子挑开一截,“喏,那不是。”
帘外尽头是昆仑,百里雪川如水墨铺就,一色的白与墨,极简极净,猝不及防闯入眼底,倒映着天光水云,万里长空。
昆仑啊昆仑,埋葬着过往,生长着青木的昆仑。
她小心翼翼下了马车,弃了刻着流云山庄印记的长剑,只抱着一柄重剑慢慢走上雪地。狂风裹着霜雪,耳畔灌满了呼呼的风声,太杂太乱,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四面八方响起的利刃破空声。
一袭黑衣的青年如疾风在侧,挡在身前,替她拦住了明晃晃的剑光。
这些人不用问她也知晓,是各个门派的杀手,一听闻她没了流云山庄的庇护,干脆新账旧账一块儿算,便全找上了门。
重剑上覆盖了重重叠叠的血迹,众多的杀手死士如蝗虫过境,洪水般将两人围在中央。冰凉的雪地上蒸腾出热气,其下开出了艳丽的繁花。
一柄剑没入青年的手臂,来不及转身,下一柄剑迎面刺来,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扛下,谁料眼前衣角蹁跹,白衣的姑娘拦在身前,长剑过肩,鲜血顺着剑尖一点一滴落下,灼得手背发烫。
“浅浅……浅浅?”他慌了,一剑斩断数人的进攻,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鲜血流失的太多,她靠在青年的怀里一阵阵的发晕,只觉得浑身冷的厉害,疲倦涌上脑海,想将她拖入那不见底的深渊中。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她死死拽着青年的袖角,黑眸里倒影着他冰冷的面具和不远处昆仑主峰上点点绿意。
他自然是知道的,当下拼着一身伤,硬生生从众多杀手中突围而出,鲜血落了一路,又被松软的新雪覆盖。漫天风雪沉沉压下来,他抱着怀里虚弱的姑娘,一步步挪上了山顶。真的是挪,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爬上了顶峰,沿途血痕深深,再多再厚的雪也盖不住。
朦胧的意识里一直是模糊的天光,一大团一大团堆在眼前。过了极漫长极慢长的时间,眸子边缘才触及到浅浅一点绿意。
青年将她小心地靠着青石放下,半跪在她面前。
意识渐渐清晰,苍翠欲滴的色彩猛然跃入眼底,如烟火炸开,浓墨入水,渲染开一池浓郁。高低不同的矮松苍柏在风雪中耸立,叶涛阵阵入耳,绿意满目,震人心魄。
青木万里,只为一人而来。
她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霜雪,触手冰凉。
青年用指尖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冰雪,听着那姑娘迷迷糊糊地抖着声音唤他:“淮左。”
“浅浅。”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昆仑的雪,“我不是,我不是他。”
传言天山有木名重,食之令白骨复生,栽之可封妖气,护万灵。有千年者,饮天地之灵气,执念加其身,可化人。
他不是淮左,而是重木。带着一个深沉不舍的执念,化为人形。
这个执念极简极深,只是要守护着一个姑娘,一个叫应浅浅的白衣姑娘,她有着世间最美的眼眸,动荡如碧波,含着江南烟雨,顾盼生辉。
面具落下,其后一张与淮左别无二致的脸。他伸手抱住背靠青石的姑娘,身形开始消散,化成点点莹绿光芒,一点一缕融进她体内。她听到血肉重生的声音,骨骼复位,痛彻心扉。
黑衣的青年将头靠在她肩上,用低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说着什么。那莹绿的光芒越来越多,她慢慢的伸手,想让它们再汇聚回那青年体内,却见那光芒一触即融,缥缈如梦。
“这青木万里,会替我守护你,我的姑娘。”
淮河左岸有城名江,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风声寂寂,半晌无声,只有广袤无垠的雪原绿意盎然。白衣的姑娘抱着一柄重剑坐于石前,恍如雕塑。
晶莹的水光落于地上,开出满地冰花,覆了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