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录》何忧来日

2、第二章 喜得麟儿？

　　第二章
　　是夜，皎洁的月色透过镂空的窗棱，为对面的墙面镀上一层水银似的亮色。月色澄澈如水，但更为耀眼的是白颜落手中明亮的花束形似蒲公英的花束，那竟然是灵气所化而成的。
　　银亮的枝桠上缀着雪白的绒球，毛茸茸的，像是随时要随风飞舞。
　　诚然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仙术，可在这个女子连筑基成功者都寥寥无几的世界，白颜落能做的此处，对于灵气的控制、仙法的理解，都很让人讶异。
　　可想见她本是天资卓绝者，若是生为男儿，未必不能修成金丹真人甚至元婴。
　　但可惜是个女的。
　　“爹爹……”她望着花束呆呆出神，思绪飘到了父亲尚在时那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在凤凰未曾投生之前，她不过是羽族最低级的洗扫女，做着粗活累活不说，亦是受尽了冷眼。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是靠着对父亲的这点思念撑到了现在。
　　兄长私吞了她的嫁妆，而这小小的幻花术法，是爹爹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谁在那里！”白颜落轻叱道，手中的花束破碎，流光四散开来。
　　自古仙家都很忌讳外人偷学仙术，虽然自己的术法并不是来自羽族，但这确实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
　　门外跨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怯怯的模样，都不敢抬头。
　　她小声回道：“我听见娘娘的房里有些动静，怕是娘娘召唤。”
　　白颜落松了口气，看那丫头大气不敢喘的样子，有些好笑。
　　那丫头到底是孩子心性，沉默了一会儿，又悄悄去瞥白颜落的肚子，显然是很好奇传说中的凤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白颜落玩着自己腰间的玉扣子，暗藏杀机道：“怎么，觉得我这个卑微的洗扫女，不配成为凤凰的母亲？”
　　丫鬟大惊失色，额头上浸出豆大的汗珠，惊慌道：“不敢，娘娘怎么如此说。我们下人不敢乱嚼舌根的。”
　　明明是皎洁的月夜，少妇和腹中的孩子，本该是宁静和美的画面。但窗外层层叠叠的竹影落到白颜落面上，那张俊秀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喜怒，又似杀机暗藏。
　　丫鬟略微知道一些白颜落的事情：也难怪，这事传得满城风雨，除了闭关修炼的人，怕是羽族上下没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凤凰是上古神兽，精魄不朽不灭，不似肉体凡胎，需要父精母血和合才能诞生。
　　其只需转生到一女子腹中，精魄与血肉相融，便可出世。
　　但说起来容易，羽族历代族长以及核心成员想尽了办法，但凤凰这尊大神就是一千年都不曾转世，弄得后来者都怀疑凤凰转世一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丫鬟偶然间见过历代凤凰之母的画像，那些女子或清丽或娇艳，或端庄大方或风姿俊逸，但都是世家的闺秀。
　　白颜落仅仅出身于一个几乎沦落成凡人的旁支小家族，未免太过低微了些。
　　况且相由心生，她虽然生得窈窕动人，眉目清秀，但总是透出一股子刻薄劲，显得小家子气。
　　也难怪旁人议论纷纷，都说凤凰此世竟然挑中了这样一位娘亲，实在是出人意料。
　　白颜落勾起嘴角，轻嘲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爱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我知道，以前历代凤凰都是择修仙世家的大小姐为母，像我这样的，从未有过。”
　　丫鬟吓得声音都颤抖了：“娘娘年轻貌美，更是洪福齐天。”
　　“但既然我是孕育了凤凰的人。”白颜落双手十指轻轻地搭在一起，仪态悠闲，“想来惩治几个乱嚼舌根的下人，令他们说不得污言秽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丫头胆战心惊地应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一阵夜风吹过，背上已是冰凉一片，完全湿透了。
　　万籁俱静。
　　白颜落轻抚自己的小腹，像是感应到母亲的爱抚一般，那胎儿轻轻地动了动，算是回应。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暖感流遍了白颜落全身，活像腰间揣了个暖炉。
　　凤凰不似凡胎，凡胎的生长需要母亲自身的气血为代价，方能成就另一条性命。
　　但凤凰，因其魂魄的强大，在与血肉相融的过程中，无形中也以灵气温养了母体。
　　白颜落思绪万千，念及幼时天资卓绝，那时未必没有和天下修士一争高下的心思。却因为生而为女，无甚修为，命运不幸。可天无绝人之路，又得了个孩子。
　　白颜落悠悠地叹了口气道：“罢了。修为不可期，男人不可信。唯有孩子——”
　　“唯有孩子，骨中骨 、肉中肉，血中血，才是和你一条心的人。”
　　窗外夜色皎洁，如水银泻地，四下一片空明之色。粼粼的月色泛在薄雾的湖面上，像是在编织一个轻烟似的好梦。
　　好的坏的，各藏心思的人，都在等待着这个传说中的孩子降生，期待着不一样的明天。

　　那是一个盛夏的日子，连虚弥山这样素日晴空万里的仙界之中都落下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在舒展的荷叶之上绽出一朵朵晶莹的水花，素色的花瓣一闪而逝，又顺着叶子的筋络滚到池塘之中。天地笼罩在雨幕之中，白茫茫昏暗一片。
　　然而大雨丝毫没有影响主宾们的心情，因为今天是个上好的吉日，是凤凰必然会降生的日子。
　　凤凰不似凡人。
　　凡人的出生时日看上去没有定期，实则不然。只因凡人在六道中轮回，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缘分与因果。虽然同生为人，但命运大不相同，可有的人命运顺遂一世，另一些人则命途多舛，从他们出生的时辰就可一窥端倪。善人自然诞生在吉时，反之，恶人诞生在凶时。
　　虽有例外，或者试图用医术来改变出生时日，但那基本上是无用功。
　　但凤凰则不同。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顺应天地大道而生。所以凤凰的出生时日，反而是确定的。
　　那必然是那一月中上上大吉的时刻。
　　于是羽族大长老在这一日大宴宾客，除了依附于羽族本家的大大小小的百鸟家族之外，东方青族、北水蛟族的族长，都亲自到场恭贺。就连一向自成一脉的昆仑西王母女仙一族，虽未到场，也派上送上了贺礼。
　　宴会上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坐在上首的是羽族大长老赤暴，一左一右坐的是北水蛟族的族长龙北国以及东方神医谷青族的族长青逍遥。修为高深的修士外表大多停留在盛年时期，龙北国看上去是个不超过三十的青年男人，着一袭深蓝色长袍，其上用银丝绣有蛟龙腾空的图案。他外形俊朗，只是一张脸总是定格在无悲无喜的表情上，看上去很是冷傲，不好亲近。青逍遥气质儒雅，面色温和。或许是相由心生，而医者仁心之故，他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与亲近。
　　“恭喜恭喜，恭喜凤族喜得凤儿。”
　　来往道喜的人络绎不绝，宾客满堂。
　　若不是百鸟门的门槛是用玉阶所筑，怕是要生生踏破了去。
　　“我听说啊，每逢凤凰诞生必定天生异象。上一度凤凰转生，便是红霞满天，大片的火烧云从这头烧到那头，即为壮观。偶有一次凤凰是在半夜出生，那也是皓月当空，明亮的月色照得地上的一粒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哪怕就是最幽深的潭水，也有大群的萤火游弋而过，将池水映得光亮一片。”说话的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着一袭紫红色长袍，声音洪亮。
　　有道是“正朱偏紫”，只有羽族的嫡系，才能着朱红色上绣金色凤纹图案的服装，他大概是某个依附于羽族的小旁支。
　　不过敢上这种凤儿降生的好时刻，哪怕是没有的事也要吹出个像模像样的传说。
　　更何况，他所说的听上去夸张，但着实确有其事，正史《仙家集录》中都有所记载。
　　“哎，先别急着说，凤凰都已有百年未曾转世了，在座的亲眼见过上代凤凰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能见到凤凰出世了。”这个是精瘦的男人，颧骨高耸，下颌骨尖尖，活脱脱一副猴样。他着一身深蓝，是北水仙君的手下。
　　“都是后人的记载，谁不往自己祖宗脸上贴金？怕是不能全信。”蛟族人又道，“我看倒也平平无奇，阴雨绵绵的，没什么精神劲。”
　　“到时必定会云消雨歇，旭日当空，你是信也不信？”羽族旁支一时涨红了脸，反驳道。
　　“呵呵，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蛟族人两手抱在胸前，满脸挑衅的模样。
　　其实南羽北蛟，很难说得上和睦。
　　四大上古仙族之中，东方神医谷青族素来保持中立，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不怎么参与仙门中的争斗。其他仙族尊敬他们，也纯粹是因为青族一脉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的本领，而不是害怕他们的修为武力。
　　而西方西王母女仙一族，虽素来有传闻说她们修为深不可测，甚至继远古飞升的祖先之外仍有飞升的后来者，几个宗门领袖离飞升也仅有一步之遥，而其门下弟子天资卓越者更是多如满天繁星。但她们这一族性喜清修，不大出世，隐藏在昆仑的山脉之中。
　　唯有南羽北蛟，仅有一江之隔，两族多有摩擦，却又不相上下。不过北水仙君即位之后，蛟族的实力算是压过了羽族一头。
　　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次羽族有凤凰重新现世，日后究竟如何，倒也难说得很。

　　北海仙君独自坐在那里喝酒，冷着一张脸，咋一看不像是来庆贺，倒像是来讨债的。青逍遥医术高明，为人又不错，很快和众人打成了一片。
　　大长老举杯道：“我族向来人丁稀薄，幸得苍天不负，有凤凰出世。向来北海龙族也能到天地的庇佑，喜得麟儿啊。”
　　北海仙君神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