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幕·伞坊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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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轶闻里的密道，通常都是阴森森的。
傅家庄的这个密道也不例外，不仅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暗，还有凉飕飕的阴风穿堂而过，仿佛下一刻就能冒出一只白衣女鬼似的。
裴麟亦步亦趋地跟在肖遥身后，死死攥着对方的后衣领，上半边身子几乎要伏到人家背上。
裴麟出来闯荡江湖也没几年，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院里，难得碰着这样一个话本里才见得到的密道，顿时觉得又害怕又刺激，一会儿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只耗子给吓得走不动路，一会儿又激动地往前推推攘攘，恨不得拔腿就冲到最前面去开路，却又始终怂地迈不开腿，以致于一个不留神，狠狠一脚踩上人家的脚后跟，险些磨下一层皮来。
肖遥浑身紧绷地走在前面，一边仔仔细细地探明前路，一边还要忍受身后这小兔崽子的骚扰，头都要气炸了。
肖遥倏的停住脚步，默不作声地用自己铜墙铁壁似的后背，硬是把后头那小子给顶了回去。
肖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眼里蓄满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杀气，在火光里冷冷地侧过棱角分明的脸，打算以一个威风凛凛的瞪眼直接震慑住某个不安分的。
却不料自己的算盘没打仔细，杀气腾腾的目光径直越过了裴麟的头顶，满腔的怒火像是一桶意外泼到街上的水，把无辜路过的赵祐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莫名其妙被瞪的赵祐：什么毛病？！
赵祐哪里能知道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只得无声地回以一个微笑，一边在心里拼命地反思：自己是不是装得有点过？身为中原武林眼中的“魔教”教主，自己是不是把脾气折腾得太好了装得凶一点会不会更合适？可是太凶巴巴的，有损君子之风，好像也不大对劲……
赵祐如是想着，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思。
肖遥尴尬地把头扭回去。
一行人只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在无边的黑暗里前进。
赵祐重重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就算是把之前的无妄之灾抛到脑后了。
他借着前面的人的光一路前行，并未举着火把，后半边身子都浸没在深沉的阴影中，任凭黑暗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身形吞没。
虽然浑身紧绷着，以防备身后有人偷袭，但是思绪却忍不住要神游天外。
从前的那个赵祐，是实打实的年轻气盛——不喜欢黑色，更不喜欢黑夜，最喜欢万里无云的晴空，成日里雷打不动地穿着一身大红色，像是骄阳下一簇张扬的烈火，立志要焚尽世间一切丑恶，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
然而，当一个人的生活里只余下一种颜色时，再多的喜爱，也终成了厌恶。
熙宁四年的冬天，那年他刚刚及冠不久——才二十出头的大好青年，位极东宫，摄政朝野，上有皇帝的疼爱，下有百官的拥戴，着实称得上一句风光无限。
却不料，本该是无甚大碍的回京途中，会有那么一支避无可避的暗箭，直直地没入心口。
在瞬息之间，气血上涌，肝火骤旺，双目因充血而变得通红，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染上猩红的血色，六亲不认，人畜不辨，好好的一个人顷刻间沦成一只茹毛饮血的禽兽。
无情无理，满心只余下杀戮和嗜血。
那是他最讨厌的模样。
——所以他索性就阖上眼，宁可眇目，也不想自己辛苦守护的天下，因为自己而尽染腥膻。
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在两年前的那个冬天，赵祐趁着自己刚服了药，神智勉强还清醒，及时找了一堆玄铁链子，把自己牢牢捆上，用无异于囚禁的方式，把自己死死锁在庐山云雾的深处，决心在找到解毒之法前绝不出山。
永远不见天日，也就永远伤不到旁人。
然后在万古长夜之中，渐渐地学会习惯黑暗，渐渐地藏起满腔横冲直撞的热血，渐渐地收起少年时如火的张扬。
用稀世功法强行转化通体的剧毒，用仁义礼智信来压制心底的无明业火。
只要披上一层风光霁月的皮囊，他就还是世人爱戴的那个东宫太子。
——所有的一切融合在一起，最终成就了如今的赵祐。
纵使如此，静水之中亦有暗波涌起，古井之下仍存烈火熊熊。
赵祐无声无息地从渐渐飘远的思绪里挣脱开来，低垂着眼眸，把那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一点猩红深深地藏在眼底，一手按在剑上，一手扶着墙，仔仔细细地四处摸索。
——然后在密道的一处角落，意外地摸到一处奇怪的凸起。
赵祐停下脚步，抹了抹墙上将落不落的石灰，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只见那赫然是一张惨白的人脸，一对眼眶里空空荡荡，没有鼻子，满嘴黄牙裸露在空气里。
——竟是一颗半边出露的颅骨，另外半边紧紧地嵌合在墙里，像是被活生生地砌进去的。
傅家庄此案竟是还牵扯出了旁的几条人命！
一想到这，赵祐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借着昏暗的光照，小心地环顾四周，试图从密道的其他地方再找出一些有关尸骨的蛛丝马迹来。
“娘啊！！！”
然而还不待赵祐出声去提醒几句，另外两人已经不明原因却非常应景地大声叫唤起来，霎时间秘道之内鬼哭狼嚎声交织成片，倒像是真的有鬼现身似的。
赵祐因为从小不信鬼神之说，故而见了白骨累累、阴风阵阵都还能面色如常，谁知此时却被身边两个大活人给吓得险些心律失常，一时之间神智有些轻微的恍惚，几乎就要压不住体内熊熊燃烧的肝火。
赵祐扶着墙的手青筋毕露，几乎把灰墙压出一小道裂缝来。他紧紧抿着唇，默不作声地咬紧牙关，试图把自己涌上头的气血给压下去。
赵祐忍无可忍地抬眼，目光利剑似的弹射而出，直直落在那让两人纷纷失色的东西上。
敢情是裴麟一脚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就先自己脑补了些妖魔鬼怪，把自己给吓疯成一只尖叫的鸡，还下意识地顺手拧住肖遥的手臂，疼得人家嗷嗷直叫。
肖遥原本是无所畏惧的，原本这会儿正在密道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几乎掀起一阵风浪，谁知猝不及防地被人下此毒手，整张俊脸在火把的光里扭曲成一团。
赵祐心平气和，简直忍不住想要扶额，他在黑暗中温和而不失城府地勾起一抹微笑，手上却非常不耐烦地拨开两个瞎闹腾的笨家伙，径直伸向了地上被某人一脚几乎踹进地里的不明物体。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质铭牌，上面刻了一圈焰纹，背面隐隐约约有一个名字，可惜模糊到几乎难以分辨。
赵祐脸上的和煦春风顿时凝成了一片冰冻三尺的霜寒，眸底泛上一片暗色。
裴麟虽然正心有余悸着，但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悄悄地凑过来一探究竟。
“这是什么呀？”
——是戚家军的标识。
赵祐在心里默默答道。
若要提到当朝太子殿下的功绩，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不是他二十岁那年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淮南流民起义，而是他九岁的时候出奇策、剿清京中外戚叛乱的事。
崇光十四年，六月十五。
正是暑热上头的时节，皇族亲贵都奉命伴驾，在京郊行宫避暑。
偌大一个京城，在这个时候反倒空下来了大半。
而年仅九岁就被托付以监国重任的太子殿下，此时正优哉游哉地捧着一小碗冰莲子羹，一边砸吧砸吧着小嘴，一边批着奏折。
“殿下，定国公求见。”
赵祐叼着勺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传。”
姚广一进来，就看到这熊孩子毫无坐相地盘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龙椅上，叼着个玉勺，执着一只御笔，一边吃东西，一边在各地呈上的奏表上笔走龙蛇，气得胡子都翘成了嘴上的两轮弯钩。
姚广怒斥道：“真是太不像话了！”也不知道骂的是坐在上首的赵祐，还是此时远在行宫的半吊子皇帝。
姚广袭爵定国公，虽然这会儿还没能像他先祖那样位列三公，却也已经是一品军侯，还身兼三大营之一的玄武营中郎将，自小在军中长大，自己也是个出了名的冷面将军，平日里驭下极严，最不能忍的就是这种懒散样子。
可是对方不仅是太子，君臣相隔，又是自家宝贝女儿的独子，说不得、骂不得、教训不得，简直要把他一把老骨头给气成一根笔挺的烟囱。
赵祐闻言，把勺子丢给一旁的小公公，努了努嘴，思虑了半会儿，才突然蹦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我就是体统。”
姚广一张老脸顿时黑成了锅底——感情这小子从小跟着今上学□□上的遇事果决、雷霆手腕没学到半分，那时不时就冒出来的虎狼之词倒是自发地掌握了精髓。
赵祐惊天动地完了，这才客客气气地陪笑道：“说笑的，您老人家别介意。”说着非常自觉的挺直了小小的腰板，坐得笔直。
姚广的脸色缓了不少，然后就听到这倒霉孩子说：“见谅见谅，毕竟一会儿要干大事了，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您说是吧！”
姚广老将军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回去。
赵祐嘴上说着紧张，其实心里还挺淡定的，他笑着吩咐赐座，分分钟挂上了一副贤王专用的假笑，温和而不失严肃，正经而不失亲切。
“大热天的还得劳烦您在这忙活，真是过意不去。”
语罢，转头就从屏风后变了个人出来。
“林指挥使，都安排妥当了吧。”
赵祐笑着放下御笔，摆弄起了一旁放着的尚方宝剑，白白嫩嫩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盘绕着的赤龙。
“参见殿下，见过姚公。”林纪一本正经地行礼，严肃道。“东华门已经布置下了埋伏，锦衣卫业已控制了太后、皇后以及一应宫人。”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待瓮中捉鳖。”
赵祐敛起了笑意，淡淡地道：“做的不错。”
这时姚广沉声问了一句：“你当真有把握戚家会在这个时候谋反吗？”
赵祐道：“戚缙等人相继被革职查办，戚家如今在朝堂上可就剩个京兆尹了，况且皇上早就有意打压外戚，若是再不趁此机会奋起反抗，待圣驾一回京，他们可就得集体回乡养老了……”
“再者，如今宫里就剩下我这么个小屁孩，还有太后、皇后和他们里应外合……”赵祐笑道。
“如此天赐良机，岂可荒废啊？”
“报——”
这边话音才刚落下，外头就传来了消息。
“大将军戚留率一万骑兵冲撞东华门！称是奉太后懿旨清君侧！”
赵祐一脸“都在我意料之中”，瞬间换了张公事公办的严肃脸，但是言语间仍保留着一丝笑意，看起来甚至还挺来劲。
“那就有劳两位大人随本宫跑一趟了。”
东华门前，驰道上，两军看似是在对垒，实则一面倒，三万禁军早已悄无声息地形成合围之势，将一万戚家亲兵牢牢困于股掌之间。
戚家众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然而事已至此，再怎么努力也于事无补了，一个个只得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着对面的人破口大骂。
“黄口小儿，竟恶毒至斯！”
“就连皇上也不敢动我们分毫，你个小屁孩儿也敢在老子面前放肆！”
赵祐抿唇笑了笑，沐浴在身后众臣担忧的眼神中，非常淡然地选择了置之不理，反倒转而冲着领头的那人喊道：“戚大将军，自府上一别，已有数日未见，不知将军可敢上前一叙？”
戚留位极人臣多年，即便是此时落败，也自认为自己绝非一介黄口小儿可以羞辱的，闻言遂冷哼一声，翻身下马，走上前头来，和眼前那个身高还没到自己胳膊肘的小孩对上视线。
“本将军戎马半生，平定四境大小叛乱百余次，”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祐，眉眼里满是戾气，冷冷道：“这天下都是我们戚家人打下来的，你和陛下有什么资格削我们的权？”
赵祐微微一笑，“不敢当。”
“此番并非是为了削权，本宫这是在治你们的罪。”
“哼，何罪之有？”
戚留双手抱胸，冷眼瞧着他，眼里是慢慢的轻蔑。
赵祐仰着脸看他，气势上却丝毫没有逊色。
“侵占民田近千亩，在各地欺压百姓致死千余人，抢夺商人私产近万两黄金，谋害朝廷重臣二十余人……”
赵祐淡淡地说，“就算不加上今日谋反之罪，也足够把你们个个都革职查办了。”
“那又如何？若非有我戚家的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地平定天下，何来尔等如今的黎民安泰？”
“再说，几个贱民罢了。我戚家多年的军功积累起来，难道还不足以功过相抵吗？”
赵祐笑道：“将军可不要忘了，当初随着太祖皇帝起兵抗辽之前，你们戚家也不过就是个富裕些的屠户。”
戚留闻言，冷硬的脸色几度龟裂，几乎要绷不住满腔的怒火，恨不得一拳直接揍上眼前这张小小的笑脸。
宫墙上的禁军士兵们见状，纷纷拉开了弓弦，箭头直指戚留。
赵祐却跟熟视无睹似的，继续毫不客气地开口讽刺道：“照您这么说，也是‘贱民’。”
“更何况，纵有平定社稷安天下之功，这么些年也早就被你们挥霍一空了。”
戚留闻言，面上称得上一句怒不可遏，刚想上前一步，就被人群里冲出的几名士兵按倒在地。
他被迫匍匐在赵祐脚下，一张脸在石板上磕得鼻青脸肿。戚留狠狠地抬起脸，顶着满头的鲜血横流，死死地瞪着赵祐微翘的嘴角，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你们赵家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赵祐闻言，不由得挑起半边眉梢。他温和有礼地回敬道：“彼此彼此。”
语罢，赵祐随即冷冷喝道。“全部拿下！百户以上将领全部押入大理寺候审！”
至此，“东华门之变”后，年轻的储君一战成名，从此再无旁人胆敢小觑。
而先前耀武扬威了将近百二十年的戚氏宗族终于彻底落马，为祸各地多年的外戚被尽数剿灭，朝堂上下的风气更是焕然一新。
——一切都在往好里发展，直到这件案子被姗姗来迟的皇帝全权接手。
赵祐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本来该是最心软的皇上，在处理此事上，竟然会决绝至斯。
崇光十四年，八月初，圣驾回京，皇上下旨，鸠杀太后戚氏，将连同皇后在内的戚氏女眷一应发没为官奴，所有涉案官员革职查办，正五品以上的戚姓将军一律抄斩。
短短一个月时间，被卷入此案的大小官员就达到了数千人，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内，上朝官员的人数都少得可怜。
不仅如此，城门口的流放犯几近排成一条长龙，京城菜市口的刑场甚至还血流成河，砍下来的人头几乎在城墙上挂成了一串，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赵祐盯着那枚焰纹铭牌，神色复杂，忍不住要回想些戚家当年的事情。
有些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扪心自问——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当年过分大范围地清剿外戚戚氏，却最终造成如今的朝廷良将稀缺、边境忧患难除，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然后把目光放眼到现在，傅家庄一案，同当年的戚家又会有些什么样的关系呢？
一旁的裴麟依旧好奇心满满。
赵祐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拿手帕把银牌包裹起来塞入怀里。
裴麟鲜少像这样得不到人家的搭理，不由得有些失望，但是他一贯懂事体贴，倒也没有再纠缠着人家继续问下去，随即就默默且乖巧地推着肖遥大哥接着往前走了。
赵祐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旁人的心思，只是自顾自地沉入回忆，继续前行、思索，明明是离真相更近一步，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步步踏入未知的深渊。
这时候，走在前头的肖遥突然出声。“走到尽头了！”
赵祐闻言，忽地从万千思绪里脱开身来，看向前方的石门，竟然跟进来时看到的那堵分毫不差。
肖遥对着门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还是没找到机关，绞尽脑汁地回想从前偷师得来的机关术，却仍觉得自己像个傻不愣登的丈二和尚，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然后裴麟上了，仔细端详了那石门半刻，然后伸手在一侧的墙壁上轻轻一按。
“轰隆隆——”
石门瞬间大开，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一间偌大的作坊，一望不见底的架子上堆叠着质地不一的伞骨，天花板上挂满了撑开的油纸伞，地上垒着高高的木箱子，四处都散发着乱人心绪的异香。
——临安西郊，齐家伞坊。
至此，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一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幕·伞坊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