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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死结 零点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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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生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从前他的世界里,除了学习,容不下其他事。在六门功课中做困兽之斗,成绩是他唯一的绳索。认识祁昆让他改变了好多,一个孤独的灵魂被点亮了,生长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冰冷的学习机器。
夜幕一降临,那些放浪形骸的想法就露出原形。躺在床上对着手机里的美好□□□□,是黄亦恒对抗虚空的一种消遣。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冷淡的人,只是那些跃跃欲试的因子被自己压制了,藏在隐秘的花园中独自耕耘。也只有祁昆,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赶紧给我睡。
祁昆的消息发来,搅扰了一场春梦。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在你脑子里装摄像头了。
黄亦恒翻了个身冲向墙面,对着手机笑。
--你不也没睡,还说我。
--我在等着时间快一点。
--快一点干嘛呢?
--好对你说生日快乐。
--零点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
--可十二点的时候还想再说一次。
和手机里的人聊着,看对方拍的香港夜景,听他说吃了什么样的黑暗料理,几千公里外的一颗心,像悬在身边一样安稳。
--生日快乐。
祁昆突然发来这句话,手机屏幕的右上角,跳回零点。
--谢谢。
--你许了什么愿望?
--好像没有。
--昨天月全食,你没许愿?
--我又不是尹征翰,什么东西都能拿来许愿。
--可是我许了。
--许了什么?
--愿你高枕无忧,夜夜好梦。
粗线条的人偶尔诗意起来,浪漫的可爱。就像祁昆的口头禅:要人命。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喘不过气,黄亦恒也只能咬紧牙关攥着拳头。在孤独里日渐沉迷,黑暗之中,原来还有祁昆这个可以傍身的洞口。
黄亦恒曾是一块百毒不侵的石头,如今贪嗔痴一样不少。此刻他多想祁昆就在身边,可以抚摸触碰,可以抱得再紧些。爱让人想放歌,想醉酒,想派黑夜去拥抱那人的影子。
回去的路总要比来时显得顺利。一下飞机,是熟悉的冷空气。古诗说轻舟已过万重山,哲理再深刻,有了体验就能轻易领会。
一包糖炒栗子祁昆是给黄亦恒带的唯一礼物。从香港兜了一圈,尖沙咀有最新款的球鞋,铜锣湾有限量版的手办,可那些都不是最好的。祁昆没觉得有什么东西趁手,就把自认为最好吃的一点东西带了回来。
“哎呦,王者归来。”
祁昆的影子出现在教室后门的时候,尹征翰叫嚷了一句。
“雷猴啊,香港靓仔。”老鱼打招呼。
“雷猴。”祁昆和老鱼击了个掌,眼睛却往黄亦恒的方向撇过去。
“今天没去打球?”祁昆问老鱼。
“这不是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嘛。我可是要上天的人,以后还得报效祖国呢。”
“我看你就剩让祖国爆笑了。”祁昆说。
黄亦恒不参与这样的话题,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却是雀跃的。祁昆偏就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酷劲。
人群散去,祁昆坐回座位上。桌子被擦得一点土都没有,这几天的卷子被沓得整整齐齐。
“不冷啊?”黄亦恒说了一句,没有看他。
“那边太热,懒得穿。”
祁昆说着,把一只手伸向暖气片,另一只手在书桌下面,递给黄亦恒一个纸袋。
“给你的。”
“世界名表吗?”黄亦恒接过来,笑。
“是,”祁昆也笑,“赶紧数数几点了。”
糖炒栗子早没了热乎气,袋子也被蒸汽熏得软了,打开来却还是香甜扑鼻。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祁昆吐了吐舌头,“不准嫌弃。”
“不轻。”黄亦恒笑着在手里掂了掂。
一模的考试结果出来了,比黄亦恒想象的还要差。
“真是惨烈啊,”尹征翰看了成绩表回来感叹,“咱们班一个进前十的都没有。”
“全军覆没。”老鱼说。
班上第一名是厉洋,全校排名第十三。韦嘉露第二,全校第二十五。黄亦恒第八,全校排名六十七。这是高中以来黄亦恒的最低名次。
祁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黄亦恒回来,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这样的结果。
从办公室出来,黄亦恒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班主任没有批评他,怕给这个心事重重的孩子增添压力。
“你这次好像没考好,”祁昆铺垫了一下,“你自己有感觉吗?”
“六十七,”黄亦恒表现的很平静,“我知道了。”
“你……没事吧?”祁昆问,“是失误了还是什么?我听说题挺难的。”
“就是不会做,”黄亦恒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失败,“不是失误,就是技不如人。”
看到这样沮丧的黄亦恒,祁昆的心也跟着揪到了一起。安慰黄亦恒说:“没事,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下次努力就行了呗,别太当回事。你总是那么靠前,也给别人一个赶超的机会嘛。”
上课铃响了,围在成绩表边上的一堆人跟着散了,高老师走了进来。
“根据这次题目的难度,结合往年的录取率,我们模拟划分了一下分数线。”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数字,“这是三本分数线,当然,今年很可能会取消所谓的三本,但是取消了,不意味竞争不在了。”
“二本线,我们划了这个分数。”高老师转身写在黑板上,“自己对照一下,看看有多少人游离在这个数字之外。”
尹征翰的分数刚好没过线,叹了口气。
“一本线,”高老师继续说,“暂定是这个。注意,不是你过线了就一定能录取上。分数线只是门槛,录取的时候是按照分数排名的。过线了但是没录取上,也很有可能,要给自己留出余地。”
“再来说几个热门的。A大**分,B大**分,C大**分,D大**分,这是教研组综合拟定的。”
高老师没点到黄亦恒要考的学校,祁昆横向比较了一下,如果按照这个划分,黄亦恒差不多还要多考30分才行。
30分是什么概念?对于祁昆来说,这很简单,甚至只需要用两天时间去搞定地理的基础知识。但对于黄亦恒来说,锦上添花太难。
“有的同学成绩好就开始翘辫子了,课也不好好听,一下就打回原形。一模就是要给你动力的,知不足,才能使劲向前跑。”高老师敲了敲讲桌,“饱满的麦穗始终都是低着头的,天道酬勤,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说道天道酬勤的时候,老鱼恨不得现在就把板报擦了重办。
全班都知道高老师指的是黄亦恒,只有祁昆不知道。
下了第三节课,祁昆去食堂订菜,他觉得有必要和黄亦恒吃点好的,同时也好好聊聊。
“想吃什么?”祁昆问,“除了都行和随便这两道菜。”
黄亦恒想了想:“泡面。”
指示灯从绿色跳到红色,接满开水把面块泡三分钟,酱包放在盖子上预热,待面泡好后沥干水,加上蔬菜和粉包搅拌。这样的美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吃过。
“一模的题太难了点,我数学最后几道大题都没算出来。”祁昆吃着面说,“立体几何那道,辅助线我不知道画在哪,最后用向量算,还算错了。”
“那下午分析试卷的时候,你好好听。”黄亦恒说。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祁昆说,“尽力就好了。”
“关键我不是没尽力嘛,”黄亦恒无奈地笑笑,“还没全力以赴。”
“过犹不及,你别把身体累坏了。”
“早着呢,这才哪到哪。期末就是二模,我得拿一个过得去的名次回家过年啊。”黄亦恒低着头说。
“有目标吗?”
“力保前十,争取前五。”黄亦恒挺了挺背,像是给自己打气。
祁昆也词穷了。说再多开解的话,黄亦恒还是要面对家人。没有得到爱,才会千方百计追求卓越。这道理是没错,可眼前呢,他需要用成绩给家人交差,这又是现实。
“加油。”
祁昆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拍了拍黄亦恒的肩膀,起身去扔掉泡面袋子。
“可是……”祁昆猛的回过头来,还是想分辩。
“用惨绝人寰的自律逼着自己优秀,惶恐地前进,拼了命地努力,战战兢兢地活着,这是你想要的吗?不累吗?”
祁昆没收住,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说的话。说完,站在那里,忐忑地观察黄亦恒的反应。
“累。”黄亦恒楞了一下,苦笑,抬头看着祁昆,“我能说吗?昆哥。我好累啊。”
这话从黄亦恒的口中说出来,已经与示弱没有分别了。
祁昆赶紧回到座位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黄亦恒不动,祁昆又抱住了他。
“没事,”祁昆轻轻拍着黄亦恒的背,“慢慢来。”
黄亦恒的语气从未有过的低落,连叹气都透着谨慎:“我没有选择,等上了大学,我一定不这么活着了。”
祁昆把黄亦恒的手攥得更紧了,轻轻说:“有时候上帝和我们玩一个游戏,名字叫自欺欺人。我见过很多工作狂,他们企图用事业的成功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可人生追根究底,我们要的不是成功,我们要的是爱与认同。”
“你又在说歪理了,”黄亦恒往窗边看了看,松开祁昆的手,“虽然我不太理解,但我渐渐觉得,你的歪理,可能是对的。”
都说人要做自己,其实人是没办法不做自己的。一旦头脑与灵魂无法整合,人就会从内而外的不舒服。就像祁昆说的,身体会用各种方式提醒自己。或许是梦,或许是病,也或许像谷粟一样,用更加刚烈的方式。
追逐优秀让人躲避了“我不被爱”的真相,太多人变着法子的追求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是南辕北辙,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