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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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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时,日头已偏西,风尘仆仆的几人忙换了一身衣裳前往前厅用饭。
桌上摆的丰盛,十二道菜并两碟粽子,较之中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伙落了座 ,待得上首的顾夫人夹了菜才纷纷动筷,顾明夹了块粉蒸肉进月芝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片藕片,咀嚼片刻后道:“这道藕片翠而不老,味道好极。”
坐在顾夫人左侧的顾大郎道:“喜欢你就多吃点,也不枉你大嫂二嫂在厨房里忙活半天了。”
“我还说今日的饭菜不像是以往的呢,原来是两位嫂嫂做的,”顾明搁下筷子,冲两位嫂嫂拱手,“如此谢谢两位嫂子了。”
两位嫂子连连摆手,直言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难得如此齐整,便有说不完的话,一顿饭直用到两个姐儿打盹还未散,顾夫人见两个小孙女都睁不开眼,忙叫侍候的人抱了下去,两位儿媳又有孕,于是挥手都让回房。
几房的住处都在一处,须得穿过一个梅园,月芝提着灯笼照着眼前的路,耳边听着她们的闲聊。
走了没一会儿,转过角便就要到了,临分别的时候月芝唤住了两位嫂嫂,从怀里掏出两枚平安符。
“今日我们去了广华寺,听说里面的签极为灵验,便为两位嫂嫂求了枚平安符。”说着将平安符放进了两位嫂嫂的手里。
大嫂眼尖,老早就瞧见了自己姐儿胸前新挂了一个莲花纹样的胸佩,心中便早已对月芝很有好感,此时见她特意为自己求了平安符更是欢喜。
她接过符,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怀里,正要道别的时候,突然瞥到了月芝身上绣的花纹,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打她脑中浮现,她忙唤住了月芝道:“我听说月芝妹妹如今开了家绣坊?”
月芝听了她这话,当下便头痛不已,绣坊里的绣娘倒是教出来了,可是这几年武林县里风行的是更为简洁的绣法,像她刺绣的绣法并不得很多人喜欢。这不,绣坊开张好些个日子了,她平日里过去,一天下来都未能见到几个主顾。
于是她叹了口气,郁郁说道:“北地遭了雪灾,我看那些姑娘可怜便买了进来,想着教了她们绣艺倒也能挣一两个钱,谁知……”她苦笑了一声,手指卷了卷帕子的一角,“说来也不怕两位嫂嫂笑话,如今我还靠着三哥往里面补亏空呢。”
寥寥几句,将这绣坊的困局都抖搂了出来。
大嫂听了月芝的话,暗自高兴,自己是要做个雪中送炭之人了,她道:“前些个日子,我与大郎去了趟浙江,借宿的时候瞧见主人家墙上挂着一幅活灵活现的菩萨像,似是真人。当时我便问了他家这画像为何与别人家的不同,你猜怎么着……”
她卖了个关子,屏气等着月芝问。
二嫂是个性子急切之人,明知这话应是月芝问的,但她等不及,便自己问了:“怎么着?”
大嫂两手扯着自己的手绢,将它摊开在几人面前:“原来呀他这画像竟是用针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成后,再在上面撒一层金粉,拿着舶来的玻璃装裱起来,远远望去可比寻常的画像气派多了。再者说了,我瞧着那绣艺,还不如月芝的好,若是月芝也仿着这主人家绣菩萨像,说不定绣坊的生意会蒸蒸日上呢。”
大嫂只是玩笑话似的提了一句,月芝却上了心,等送完两位嫂嫂回到自己房间,忙拿出一块干净洁白的绣布动起手来。
只是平日里虽拜的佛多,可也未曾仔细看过这些个菩萨佛祖的到底长什么样子,因此手捧着绣绷半天,依旧一针未下去。
她的心里好似八月十八的钱塘江,即将涌起大潮,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烙煎饼一般。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天亮,月芝随便用了些饭食,乘了车又往广华寺赶。
广华寺的小沙弥已经做了早课,躬身立在前厅接待每一个烧香的信徒。
月芝寻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小沙弥,向他打听请菩萨该去何处。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上前一步带路。
广华寺里的菩萨灵,求什么便得什么,十里八乡的香客都闻名而来,有那些家里有银钱的,为了彰显自己的诚心,还会诚心诚意的请一尊回家供着。
月芝和方丈聊了一会儿,说清了自己的来意,方丈便问她要请什么菩萨。
月芝闻言顿住,她光顾着早些请回去一尊菩萨,倒是没有仔细想过要请何种。
她滞了滞声,半晌才道:“一切由方丈做主。”
方丈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捻了捻花白的胡子,道:“我看娘子应是已婚配了,不若请一位送子娘娘回去吧。”
既是自己亲口说的但凭他人做主,也不好改主意,月芝只能同意。
付了香火钱、请神钱,月芝终于请到了送子娘娘。
送子娘娘高约一尺,宽约五寸,拿赤色的绸布包住了,置于檀香盒中,由月芝恭敬地捧在怀里。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乡野小路,有些颠簸,月芝担心这瓷做的娘娘碰到磕到,干脆自己身子一滑,坐到了垫于脚下的毯子上。
回到家里,房门一关,也顾不得酸痛的腰背,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观音。
大嫂二嫂在这武林县也没什么好友,一天到晚的憋在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于是相邀着要找月芝走走。
谁知敲了半天的门也不见人开,她们还道里面没人,只好沿着窗边的石子路往前,想要看看她可是在玉姐儿那里。
不料一扇开着的窗挡着了路,二嫂抬手,想要将这窗户关上。一抬眸间,便见月芝斜倚在贵妃榻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什么东西。
二嫂心道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竟连敲门声也未听见,心下好奇,踮高了脚,便往里头瞧去。
只见贵妃榻前的小桌上摆着的竟是一尊送子娘娘。
虽说花枝隐隐绰绰,并不能看清桌上菩萨的全貌,但这些年来她拜的最多的便是送子娘娘,这送子娘娘早刻在了她的心间,因此不消多看,她就能确定。
二嫂自认瞧了个真切,忙捂住嘴拉着大嫂悄声走了。
月芝心里惦念着事情,哪里有心情吃饭,午饭也是用了两口便离了席。顾夫人看着月芝清减了的背影,忍不住对顾明念叨:“你这做丈夫的,该操心的也要帮着操心,你瞧瞧,一个绣坊倒让月芝清减了多少。”
顾明自然是拱手称是的。
顾夫人捻了捻手上的玉镯,又交代道:“家里可还有上好的人参,熬了几个媳妇都补补。”
顾明点点头,又报出一些滋补药材,交代身边的人记得拿去厨房。
二嫂瞧着自家三弟那什么也不知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怎么也盖不住,偏她要压下去,于是呷了一口茶。只这茶还未入喉,她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了,那茶水自然也喷了出来。
二嫂顶着自家丈夫不满的眼神拿帕子擦干了身上的水,笑意盈盈道:“你们治标不治本,哪里会有疗效。”
一时间,厅里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二嫂的声音里带着知情人的得意,她说:“你们猜我今儿见到什么了?”
顾夫人不接她的话,忙打断:“你快些说,卖这么些个关子是想急死我这老太婆吗?”
婆母已经发了话,二嫂也不多吊人的胃口,顺了顺气道:“一个时辰前的样子我和大嫂想要去找月芝说会儿话,谁知敲了好些时候的门也没人开,便以为没人。只是我从廊下过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月芝就在屋里呢。”
她略微的停了停,喝了口茶润润嘴皮:“我瞧见她盯着桌上的物件正入神,那桌上啊,正是一尊送子娘娘。”
此话一出,在座的几人面色各异。
***
夜里,顾明回房。
今日他得知了月芝请送子娘娘的事后心潮澎拜,暗道自己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激动之余又有些无措,不知如何面对月芝,只能借着谈生意的借口在外面躲到此时。
他手里端着一盏用老参煨的老母鸡汤,是过来时在路上碰见送汤的丫鬟,便接了过来。
参汤八分满,但他总疑心汤会被自己怦怦跳得心吓得抖出来,屋里屋外一门之隔,他站在廊下徘徊,不知哪只脚先迈进去才好。
打着灯笼的阿长余光瞥见主人欲进而不进的模样,好奇地探了个头,正巧被顾明抓住。
“公子,你就进去吧。”
顾明摸了摸碗的温度,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烫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右脚先迈进去,于是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了一声,然后故作镇定的往前走。
当门打开的时候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他站在月芝面前。
顾明恍然地看着月芝喝了一口参汤,心想:‘我到底是哪只脚先进的?’
想了一会儿没得到答案,他便坐在月芝一旁愣神,就是如此凑巧,那尊令他心神不宁一整天的送子观音就在他正对面。
月芝喝完了参汤,转过头来就瞧见顾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请回来的送子观音看,于是她莞尔道:“今日真是多谢了大嫂,要不是她说可以绣人面像,我还想不到绣这些个观音菩萨呢。”
顾明愕然,不敢置信地问道:“所以你请这观音回来是……”
月芝:“自然是瞧瞧怎么才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观音。”
顾明手一抖,欢喜的心随着杯子一同摔成了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