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袁天罡番外之一诺千金 ...
-
那一年，他正值韶年，父母谢世。叔父袁守诚帮他料理了父母后事，然后带着他离开家乡踏上了云游修玄之路。叔父虽不是扬名于世的名算，但他知道叔父是货真价实的神算。叔父给人算命一向很准，但从不要求重金酬谢。来算命的人多是平民百姓，能给铜子的便给几个铜子，给不起铜子的，叔父便只求偿一尾鱼——即便人家给的只是在河边捉的小猫鱼儿，只要诚心，叔父也必会微笑着收下。
他就这样跟着叔父漂泊着，一晃三年。叔父在算命之余也将自己的推算观星之术毫无保留地一一教授给他。他有天赋，也学得认真，深得叔父赞赏，只是叔父一直不允许他给人算命。他问为何，叔父只说：时机未到。
那一日叔父出门去了邻镇已经三日有余，他夜观星象，看见灾星闪烁，便用叔父教的推算之术细细一算，却是叔父有灾祸临身。来不及多想，他连忙揣了些道符在身上，提了灯笼连夜出门赶往邻镇寻找叔父。
邻镇离得其实并不远，只需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只是那座山上邪气稍重，叔父曾经再三嘱咐过天黑之后便不可靠近那山。可是现在，为了尽快找到叔父他必须翻过山去往邻镇。
将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些符咒，然后拿出一张捏在手里，他默默地为自己提了口气，抬脚向着山道走去。虽然已经是盛夏暑期，可是夜晚下的这座山上依旧阴冷阵阵。黑暗在灯笼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浓郁。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他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背诵着《道德经》给自己壮胆。
“小娃儿，怎的一个人走这夜路哇？”黑暗中有道温婉的询问声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身侧。
他不敢回应，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去，只求能快些走出这座邪气四溢的山。
“呵呵，小娃儿，跑那么快做什么？问你话呢！”那声音带了些慵懒缱绻，似乎并不责怪他的逃跑，却早已在一瞬之间就移形换位到了他的前面，阻挡了他的去路。
这是一个很妖艳的女人，作妇人打扮，穿了一袭大红的衣衫。她看着他，像是盯着猎物般地咧嘴笑问：“小娃儿，这是要去何处哇？”
她的身上有妖气溢出，他看得真切，不觉向后退开一步。那女人却也立刻跟着进了一步，伸手向他抚来。他一咬牙，飞快地伸手对了上去，将那道一直拽在手中的符贴到了对方手上，然后大声念道：“太上老君，智慧明净，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
一道青色光芒闪过，女妖如被灼伤了一般哀嚎一声缩回手去。他便趁机转身就跑。女妖在他的身后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蜘蛛，迈着八条长腿紧紧地追逐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就连灯笼掉了也不敢停下脚步去捡，他能感觉得到那妖怪距离他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有腥臭的味道从后面扑来……
“白虎敕令，火德星君借法，诛邪！”一道烈焰伴随着清亮的女声掠过他的头顶，轰地一声击中了追在他身后的蜘蛛妖怪。
那妖怪顿时惨叫着湮灭在冲天的火光中。
他虚脱地跌坐到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借着身后的火光看到这是一个手里拿着钢棒身穿青色布衣的女子——她的身上有股道力的煞气，是人！
女子俯视着他，眼里一片冷色。她说：“这山邪气重，日落之后生人便不得靠近，你不知道么？”
他晃晃地站起身，作揖行了个谢礼，嗫嚅着说：“我知道，只是我见天上灾星闪烁，担心叔父有事，想要去邻镇找寻叔父，不得已必须翻过此山。”
“你小小年纪便学了观星推算之术？”女子诧异地看着他。
他点头称是。
见他点了头，女子也没再问其他问题，只是向前走去捡起他掉落在地上已经熄灭了的灯笼。点燃里面的蜡烛后她转头看着他说：“不是要去邻镇么，走吧。”
他连忙跟上去走在了她的旁边。一路上女子的话很少，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煞气却让山间的邪气从他们的身边退散开去不少。
“不知恩人尊姓大名？”沉默了一阵，他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白。”女子只说了一个姓氏。
他又问：“那恩人为又何会在此山中？”
女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算你这小娃儿有造化，我本就是来这山中捉妖，正好在那附近。那蜘蛛精化出原形时我觉察到了妖气，赶过来刚好救了你一命。”
这倒真是他的运气了，可是人不可能一直都有这样的运气。他想着，加快脚步向前跑出去几步，然后转身向着女子跪下来，他说：“请恩人收我为徒，教我降妖诛邪的本事。”
女子走过来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她说：“我白家法术，从不外传。”
“可你是女子。”他辩道。女子若是嫁了人，法术岂不也要外传？
女子依旧淡淡地说：“白家女子，若是当了左护法，便终身不能嫁人。”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走吧。”女子却并不给他机会，只两个字便堵住了他想说的千言万语。
之后的时间他便一直沉默，直到女子将他带出那座山，见到等在山下路边的叔父。“叔父，你怎会在此？”他奇怪地问。
叔父向那女子见了个礼，然后抚摸着他的头说：“我见灾星闪烁，推算得知你闯进了这山，幸而又见吉星在旁，便知你会得高人相助，有惊无险。不过终是不放心，就来了这山下等你。”
他疑惑：“可我算出是叔父有难啊。”
叔父便细细问了他推算的过程，然后笑道：“你中间算错了一步，自然就出了谬误。”
听到是自己推算错了，他有些惭愧地挠着头吐了吐舌头。女子见他已经找到了叔父，便转身离开。
“姑娘请留步。”叔父叫住了那名女子，走过去谢道，“多谢姑娘搭救小侄。”
“不必客气。”女子说着又要走。
“姑娘是西湖白家之人。”叔父说。
女子便停下脚步，转过身点着头说：“正是。”
叔父看着她，眼中惋惜。他说：“白虎乃是杀伐之神，攻利而戾重，以白虎为法，必得以自身元气压制其戾气，损寿伤身。终是不得寿终。”
女子正视着叔父，她说：“有些事总归须有人做，这是白家的天命，不可违背，不可逃避——亦无需惋惜。”
叔父说：“不论如何，白姑娘于小侄有救命之恩，袁某无以为报，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袁某为姑娘推算一卦聊表谢意，如何？”
“我命已定，何须再算。”女子淡然一笑，然后移过目光看向他，“我虽不懂推算之术，却也看得出你叔侄二人并非平常之辈。小娃儿，白家之人辛苦，若你以后见着白家后人，能帮则帮一把吧。”
“嗯，好！”他郑重地应下了她的要求。
女子便笑了笑，转身离去。
后来他从叔父那里得知，西湖白家乃是驱魔世家，法术最高的当推其左护法。然而白家历代左护法皆不长寿，鲜有能活过四十五岁之人——那是因为左护法需用自身元气压制白虎戾气，元气耗尽便是其寿终之时。
他再也未曾见过那名女子，然而那一夜的承诺他却始终不曾忘记。
很多年之后，他夜观星相，发现西宿南移，灼灼生光，乃是白虎现世之兆。果然次日，他在长安南城之外看见了一名女子，不是记忆中的那张面孔，却有着同样的道力煞气。
女子说她只为求谒高僧而来，言语之间戒心甚重。但他还记得那个承诺，便邀她暂住在自己处。女子竟未作犹豫便答应了下来，之后便是每日前去弘福寺求谒玄奘法师。
这女子并非现世之人，他知道；女子的身上有伤，他也知道。但他并未点破。他只是好奇，为何她甘愿自损阳寿担当这左护法之职？所以他将多年之前叔父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女子却给了他与当年那人几乎一致的答案。
那一瞬间，他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那张面孔。
于是他决定要帮她。
那一日，她从弘福寺回来，身上带了邪秽之物——乃是上古邪气。然而那邪气并不出自当代，而是与那女子来自同一时代。他便出言点拨了她。
后来她见到了玄奘，却并未达到目的。她的目的在于佛指骨舍利，而舍利已奉入法门寺供奉，只凭她是断然请不出来的。他夜谒了玄奘法师，他和法师曾有一面之缘，互有相惜之心。他将白家之事告知了法师，包括白家左护法以自身元气压制白虎戾气以求降妖诛邪之事。
第二日一早便有小沙弥来请她去了弘福寺。等她出来之时，体内已经有了佛光之相，身上戾气业已消弭了不少。他安心地笑了，复又将她送出长安城。女子看出了是他从中周旋，问他为何？他说：“因为袁某曾答应过一个故人，今生倘若遇到白家后人，能帮则帮。”
二人在明德门外互道了后会无期，然后女子转身远去，再未回头。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至不见，那名女子或许不知从这一日起，她的命理里便开始出现了变数。
究竟会是怎样的变数呢？夕阳下，长安城外，袁天罡拈须而笑。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袁天罡番外之一诺千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