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番外 逾六十年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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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已经是个年逾九十的老头了，在这个乡下的小镇子上倒也算是最高寿的人了。镇上认识的小一辈都管叫我太爷爷。他们叫，我就高兴的应着，然后分些儿孙们买来孝敬我的糖果或其他点心给他们，然后看着他们开心地跑开。
我坐在街边新开辟的小公园里，看着一群小孩子在我面前跑来跑去。现在每天来这里看看这些孩子几乎已经成了我必修的功课——看着他们天真无邪会让我感到由衷的开心。
这镇子很小，不过周围环境确是很不错，于是时不时的经常会有一些人趁着假日到这边来爬爬山玩玩水。最近听说就来了一群省城的大学生，说是来搞什么社会调研。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可好着呢，因为他们出生在一个可以让他们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代。
我从公园的椅子上站起身，然后慢慢地往外走。看完了孩子们，我就该回家了，不然让小辈们担心了可不太好。我慢慢地走出公园，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然后我站住了，因为我看到了站在前面街角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就是这个身影，却让我忽然之间就把曾经发生在六十多年前的那些我几乎都已经渐渐消磨殆尽了的记忆一下子全都回忆了起来。
1942年，那时我还是中国第三战区第二十五集团军下属第八十八军某营营长。为了抵御日军的掀起的浙赣战役，我们被派防卫浦阳江至金华一带。
那是一场一路退败的战役，在那一年里我们的整个国家几乎都是败多胜少。
那是1942年的5月中，日军发动了其蓄谋已久的浙赣战役。我们一路抵抗着，撤退着，从安华到金华。然后那个女人走进了我们的视线。那个女人是军医队新来的护士，进军医队才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但是这样的一个小护士却在5月15日我军和日军交火之时忽然出现在战场的边缘，而之后又在金华城外的工事再次出现。
战事之秋，这样的举动无意更值得让人注意。
团座于是命我带人出抓她到团部审问。我带了一队弟兄向军医院开去。其实抓一个女人我自认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不过鉴于形式，所以我还是带了一队人。
那个叫白如心的小护士见到我们没有任何的惊讶或不安，即使是在被我们扣上之后，她也仍是一派平静地跟着我们走了。
我对她的表现感觉到一些惊讶，但更多的则是更深的怀疑——无论如何，一个普通的小护士在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给扣住之后是不可能表现出这样的镇定和平静的，她绝对有来路！
在临时团部的院子里，团座亲自审问了她，虽然表现得很不经意，但我知道团座是重视这件事的，否则这种事情根本不必由团座亲自来审问。
可是让我惊讶的却还是白如心。我虽然没有设想过载团座的亲自审问下她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但她的表现仍是让我，甚至连团座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面对团座的怀疑，她仍是一派平静，甚至不详做辩解。问话的时候团座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我也盯着，可是她的眼里始终只有坦然。心中有鬼的人不管表现得多么镇定，眼里也是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闪烁的，可是这个叫做白如心的女人的眼里却只有坦然，完全问心无愧的坦然。
团座终于还是把她放回去了，一来我们的确没有证据证明她是间谍，二则也是因为她那种坦然的神态。但虽然是放回去，必要的监视也还是有的，而这任务团座交在了我的手上。
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地监视着她。我怀疑她，所以我很急切希望能够尽早地找出她的证据。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接触了她一回。看到我的出现，她仍旧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径直走到我的面前，然后淡淡地问：“找我？”
她走路得模样像极了一把可以随时出鞘的刀。我讨厌这样的女人。我说：“我有话问你。”
她跟着我走出军医院，一直走到了一个僻静处。我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说：“我说过，我不是间谍。”
我说：“间谍从来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是间谍。可是至少你也的确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做不到你这样的处变不惊。你显然是受到过特殊训练的。我想知道你的目的。”
她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种目的。”
这话是有漏洞的，“没有我想象的那种目的”，也就是说她还是怀着某种目的的。我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但是她的话说得很圆，她说每个人活着都有目的，她说她看得见我的怀疑。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就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一样。她说她是中国人，这一点是她一直在坚持的。
我问她：“我很想知道，一个人到底要经受过什么样的训练，才会让一双眼睛像你这样永远都好像很坦然的模样？”
她说：“眼为心之窗，心中坦然，眼里自然坦然。”
我说我不会放弃对她的怀疑，因为她实在值得怀疑。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只要她有半丝的闪烁，我就会决不犹豫地掏出枪来枪毙她。
但她的眼里还是只有坦然。她不怕死，即使是被团座拿了枪顶在额头上她都没有半丝害怕的表情。她说：“营长，如果您只是纯粹为了怀疑而怀疑，那么您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我看着那个小护士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势。她的模样仍是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这样的人如果是个男人，那必是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好兵。可她是个女人，女人把自己变成一把刀，终究不会讨人喜欢。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战事越来越紧，我们的精力更多的都要放到即将发生的战事上。
我知道她的消息，安排监视她的人我并没有收回。我知道她跟步兵三营二排排长周胜霖有关系。可是周胜霖不会有问题，三营长是我的好兄弟，而周胜霖是他最得意的排长。
再之后金华之战打起了，可是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就输掉了金华山阵地。金华山阵地是金华的要防，输掉了这一阵地，金华也就岌岌可危了。
果然，5月28日拂晓前，我部奉命撤退往衢州一带。
而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白如心的女人。他们说她在撤退前义无反顾地去找周胜霖了——即使她明知道步兵三营已经全营阵亡。
但是我不相信这是事实，她不是那种可以重情到这种地步的女人——一个把自己变成锋利的刀刃的人可能无情，但绝不会多情。但不论如何，我终究再没得到任何一丝有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她是真正彻底地消失了。
那场战役结束于8月底，其时我们收回了一部分的失地，但并非全部。
抗战胜利后我升任团长，仍然负责驻守金华一带。之后便是国共内战，49年解放的时候我没能随军撤去台湾，于是在投降之后我就带着家属一起来到这个乡下的小地方，然后一住六十年。
现在我老了，很老了，可是我却在街头的公园外看见了那个曾在六十多年前遇到过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笔直地站在街角，脸朝着一个方向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模样。我在自己的诧异中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个身影的背后，然后我开口叫出了那个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尘封了超过半个世纪的名字：“白如心。”
那个女孩子应声转过身来看向我，眼里有着惊讶和陌生。
然后我笑了：是啊，我真是老糊涂了，面前的这个女孩一副学生的模样，又怎么可能会是她？我记忆里的那个白如心就算是活到了现在也必定是像我一样，早该变成老太婆了。我摇了摇头，然后准备走开。
女孩忽然看向了我的身后，然后欢快地向我身后招了招手，喊道：“阿恕，你快过来，这个老爷爷认识你哎！”
我转过身，然后我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那个女孩。
是她！她就是白如心。我能很肯定地认出来，和六十年前一样，她仍是把自己挺成像一把随时都能出鞘的刀。可是她又不应该是白如心，经过了六十年，白如心不可能还是这样的一副少女的模样。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惊讶和询问，有的只有一片淡然。我的脑子里一瞬间泛起了无数的思绪，我有很多个问题想要问，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样问。
面前的女孩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却并不问我这个老头子是谁。她就这么看着我，一直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营长。”
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一个年逾九十的老头子因为惊讶而瞪大了他那双已然昏花的老眼的样子一定不会好看——可是我现在管不了这个，她知道我是谁，她叫了我“营长”，这就是说她承认了她的身份。
她向着我微微鞠了一躬，她说：“再见。”然后从我身旁绕过，拉上了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孩走开。
还是和六十年前一样，她对于她的行为不做任何解释。她就这样走了，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于是我知道我这个老头子恐怕就得带着这个疑问一直到死的那一天了吧。
我笑了笑，也是，从不解释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白如心。不过既然她不说，那我也没必要去钻那个牛角尖，像我这个岁数了的老头子早就已经没有了年轻人的那种旺盛的好奇心了。
我最后一次地向着白如心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拄着拐杖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该早点回家呢，不然小辈们真的会担心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 逾六十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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