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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陆府对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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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对这位二公子的态度改变许多。陆之将军很是欣慰,离家出走的臭小子回来了,不仅杀了禾青之地的恶匪带回黄金百两,还赢得了陛下赞誉。可是很快陆老将军觉得这个小儿子陌生起来。
凤鸣山归来,陆锦川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其姊惊讶不通音律的弟弟会吹箫,只是箫声沧桑悠远,令人神伤;其兄赞叹那原本三脚猫功夫的弟弟剑术精进,只是剑破朵朵落花,令人心凉;其妹惊讶曾经只会肆意玩乐的哥哥喜欢上了抄书,只是笔锋寂寥,令人酸楚。
整个陆府的人都发现了,自从二公子回来,常常发呆。陆夫人吓坏了,整个陆府也急了。寻了几位大夫,也说不出缘由。
一年后,他随父兄征战,赫赫战功。成熟许多,性情更加沉默。后来,他被皇帝差遣,出使邻国越国。途中意外结识上官寻,一个是夏国上将军,一个是越国新驸马,彼此利用,却成了知己。离开越国的前一天,上官寻给了陆锦川一个特别的礼物。如此礼物,让陆锦川愧疚终生。
“我很是好奇,不知怎样的人物第一个血祭了将军的宝剑,能让你百战百胜。”酒过三巡,上官寻似醉非醉的看向陆锦川。上官寻的话陆锦川没有回答,但他看着陆锦川拿着酒樽的手停滞在了唇边,无法饮下。
上官寻挑挑眉:“将军杀敌千万,想必所杀第一个人定是无名鼠辈,罪恶滔天不值一提。”烛光浮动将酒樽里的佳酿映的殷红,陆锦川忆起了禾青之地那个血色的身影,乱棍而下,死的凄惨。
上官寻注意到陆锦川“话说你那把宝剑,我可是真羡慕。可惜我只有一把匕首,割熏肉倒是顺手。”上官寻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欲要割熏肉。那把匕首很是不俗,不像出自民间,倒像是异国来朝贡品,上官寻却用来割熏肉。
上官寻自顾说起来:“这个啊,是我阿姊送我的谢礼,算起来,七年光景了。”陆锦川没听说上官大人还有个长女。“她是我表姐,她若是在的话,现在也应嫁人了。不,也许没有,她那样的人,怕是没人敢娶。”忽然他的声音静了,盯着手中的匕首发起了呆。
夜风吹落繁花,波动了陆锦川不敢触及的回忆。两个人静坐半晌,直到陆锦川以为上官寻醉了睡了。上官寻开了口:“其实她是可怜的,就是太倔强。”他眸光一转:“不如将她的故事送给你,就当做送别之礼。”
“她是家中独女,出生名门望族,自小受家族宠溺,那时的性子维诺又高傲,冷漠且少言,典型的闺门之秀。我们很少与她接触,见了面也不会超过三句话。后来,她家遭变故,她变的阴鸷。我们是怕看她眼睛的,因为那双眼睛满满仇恨,凌厉滴血,甚是吓人。没有了琉璃高殿,没有了仆人侍婢,山谷两座简宅,四季流转,闲雅自得,我觉得也不错,也不耽误她弄琴作画。毕竟我出生便那样生活十几年,也不觉的坏到哪里。可我不是她,没有从琉璃高殿到两座简宅的落差,没有仆人环绕到孤身一人的落差。”
“后来因为表兄讥讽唾弃,表姐恶意捉弄,妇人们添油加醋的评说她长辈,就连下仆都敢恶意评说她家事,彻底激怒了她。她夺了我新获得的佩剑,劈了表兄发冠,断发满地;她划伤了表姐的脸,血溅她衣袖,染红了眼眸;她乱剑碎妇人们的茶盏,瓷片化了沫;她差点打断了表妹下仆的腿。我的姨母,她母亲,当众抽了她四十二鞭,鞭鞭见血,她未喊叫一声。那鞭声瘆人,至今回响我耳边;当天夜里他父亲便将她关到虞山之巅禁闭三年。表兄是外祖父得意长孙,断又意味什么可想而知;表姐本来会成为侯府夫人人选,划伤了容貌,虽可治愈,亲事却成了空。”
“那天之后,她的名字成了外祖母家中芥蒂。而我更加敬佩她,只要路过虞山,时常偷偷去虞山之巅看她。她开始是懒得与我说话的,当我是透明人;后来我整日坐在石头上姐姐姐姐喊着,她也习惯了。我会给她带些好吃的点心,带几本闲书。我偶尔也逞一把口舌之快,她懒得与我计较。我羡慕她家族藏书千万,可惜她家变时那些藏书半数成了灰烬,半数被他人所掠;我不经意间谈及,她气得一口鲜血喷了我一身,吓得我再也不敢提她家族往事。”
“我常常怂恿她下山,又没有铁链束缚,又没有人阻拦她,真要在这山巅,风吹日晒雨淋三年?她只笑不说话。她自小体质弱,伤口恢复极慢,我也时常给她带一些伤药,她一点也不感动。姨母狠心,从未看过她;姨父偶尔来,见她如此,叹气连连,丢下伤药便离开。”
“有一次,我见山中野果累累,顺道摘几种果子带给她,她毫不领情,我与她吵了一架。还说许多她活该被众人嫌弃之类的一些话。她只是拿起果子,一个一个与我讲:这个果子吃了会肚子痛,那个果子吃了会昏迷,另个果子吃了会一天看不见东西,那个红果子最诱人,吃了一口会七窍流血。每一样果子都是她用命试出来的,她不在乎自己性命,也许是伤透了心。我可怜她,给她捉了只野兔烤,可她父亲来了,又是唉声叹气,她的质问得来一阵乱棍,我若不阻拦,她也许会被触犯长辈的罪名打死。他父亲将奄奄一息的她丢在山上离开了,而我也被她骂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后来一个乞儿将这把匕首和一封信递到我面前。只留最后一句话:这是姐的谢礼,永别。我不知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她被谁所救,知道她活着,就好。”说完,上官寻抬头笑看陆锦川:“其实,我那表姐你应该见过,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轩辕青鸾。”
陆锦川笑他醉了:“轩辕青鸾,我听过这个名字,听说是越国前朝郡主。”上官寻笑得诡异:“她啊,还有个鲜为人知的乳名,凤鸣。双眼眼尾朱砂泪痣,佩剑双生惊鹭。她独一无二的标志。”陆锦川听后瞬间耳鸣。
“听说凤鸣山恶人领地,无人敢闯,姑娘为何在此?”
“我来采药,爬树躲狼;公子又为何在这,所为何事?”
“剿匪。”
“为了杀我,为了闯出个名声,结果送了命,值得么?”
“值得。”
“拜师茶已饮,从今以后,你陆锦川便是我凤鸣的徒弟了。”
“凤鸣,我要杀了你。”
“徒儿,莫说大话。”
“徒儿,我饿了。”
“徒儿,捉只黑毛兔吧。”
“我要练箭,你来当靶子。”
“凤鸣,你耍我。”
“那又如何,你又打不过我。”
“陆锦川,你竟是个花仙。”
“陆锦川,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因为我可怜你,同情你。是我的怜悯赐予你在凤山苟且偷生,如奴命运。你少在我面前放肆。”
“我凤鸣,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九层重叠迷阵你都闯过了,世间还有什么会难住你陆锦川呢?日后,你的家族必会为你骄傲。”
“你的战帖,我已接下。徒儿,今日为师带你看看人间。以免日后没了机会,死在我的剑下,徒留遗憾。”
“陆锦川,此结局,是我凤鸣不想赢罢了。”
她的血,染红了陆锦川的记忆。上官寻的声音缥缈:“前朝无兵权的王爷,国灭,日渐堕落,所有不快追究妻女,她的生活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
“她的父亲厌恶她身为无能女子,不能替他分忧,养着还是累赘,整日哀叹,含沙射影咒骂讽刺。她承受不住了,她被贬低一无是处。要知道,轩辕氏族规,不可自戕。她触犯族规,逃到断头崖欲要跳崖,被他父亲捉回打个半死。”
上官寻接着说道:“呵,她的命运着实好笑,伤刚养好,那年秋天又发生那件事被关在虞山。虞山三年禁闭的最后一年,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命运捉弄,她遇到了影门门主,他追杀令上是她的名字。请的动影门门主,一看就是外祖母的手笔。她消失了两年,入了影门。那门主对她还不错,成就她一身凌厉剑法,还会在她完成任务之后得到丰厚赏金。姨母有了足够的雪参入药,就是查不到她的消息。”
“谁也没有料到,那影门门主竟是越国侯府世子,那个计谋天才,君莫尘。她太傻,太单纯,更是好骗。那世子设计杀害越国皇子却毫无破绽的栽赃到她身上。世子太过聪明,她不知不觉入了局。亲人指正,众人围观,解释徒劳。她剑指世子,恨他设计她牵连轩辕一族,两人战了几十回合,最后被她父亲一剑刺心。从那以后,轩辕郡主死了。临死前,她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极力撇清轩辕氏。那些人杜撰她与皇子世子爱情纠葛的谣言掩住了轩辕氏杀害皇子波澜。红颜祸水就这样赋给了她。可她从未认识过那位皇子。”
“我记得那时她的模样血流满身,颤抖抽搐。姨母只是弱弱的唤了声凤鸣。那个乳名,只有他父母知晓,当时她只是傻笑。姨母将她藏了起来,轩辕九重迷阵,狼群看守。凤鸣山,一听便于她有关。他父亲剑法超绝,避了要害,成就他女儿新生。”
“她的父母以为她在凤鸣山安逸一生。却不想她那样聪慧,终究破了阵法,被禾青之地的人发现,也被表兄发现。他们想置她于死地却打不过她,诬陷和谣言便起了,成了禾青之地令人胆颤的女匪。然而越国奸臣被表兄表姐贿赂,蛊惑新帝,离间君莫尘,设计轩辕一族,若不是君莫尘暗门全部出动,轩辕一族差点被灭,可惜君莫尘拼死也无法救回她的父母。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她已然活的安宁自在,谁知她死在了你手中,结局很惨。”
“凤鸣她确实做了太多恶。”上官寻抬眸看了眼陆锦川,见他眸光深沉,毫无表情,不悲不喜。
上官寻斟酒一饮而尽:“什么禾青之地恶匪,所谓的罪证,我是不信的。她本就是不善言语,经过一些事,看透生活,懒得去辩解。因为,根本无人信她。时间一长,她自己也觉得是个坏人了。”
“她确实做了太多恶。”陆锦川声音再次响起。
“越国狱中有多少冤假错案,深究下去牵连甚广,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官府懒得查,既然那么多人说你有罪,你便有罪就是了。所谓的证人又有谁亲眼目睹?就算亲眼目睹难道就是事实本质?越国是这样,夏国也会如此。恶女谣言无非是表兄表姐掀起的波澜。陆将军仅凭谣言就断定她的罪,太过武断了。”
“陆锦川,你很幸运。越国前朝郡主轩辕青鸾的死成就了你陆锦川的功名。”陆锦川如鲠在喉。
上官寻手中的酒壶第十次被装满,他起身摇晃而行:“陆锦川,我是怕她的,每次都会梦到她父亲一剑刺穿她的身体,血喷到她的脸上,那双带血的眸子就那样平静的看着我。你知道么,当年若不是我自以为是的指正,她也许会有另一番人生,即使死也不会那样的惨。”上官寻回过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在他那双忧伤的眸子。他身上的长衫银白如霜,让人望之彻骨寒意油然而生。“陆锦川,你可认真看过这人间?”这是上官寻对陆锦川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以后,陆锦川再也没有见过上官寻。
陆锦川回到了禾青之地,三年了,自从那年他重伤离开后,他每次梦回都会梦到此地,梦到凤鸣居,却不敢再踏入此地。他走在街道上,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那样的刺眼。他坐在茶馆角落,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凤鸣血染的地方。曾经的画面时不时涌现,陆锦川眼角酸涩,他好像有些想她了,不,是怜悯,对,怜悯。
“你们江南洛凡阁怎么来禾青之地了?最近可是又有什么事要发生?”
“没有,不过是追杀个叛徒,途经此地。”
“你以为我们想来此地啊,三年前,入了凤鸣山救人差点搭上我们少阁主的性命,若不是一个采药的姑娘救了我们,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记得当时不少陷阵的人呢,为了黄金闯山取凤鸣的命,差点死掉,都是被一个采药的姑娘救了。”
“老朽怎么没听说过我禾青之地还有这样的姑娘?你可知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她带个帷帽,看不清容貌。名字问了,她只说:不过是流浪弃女,苟且偷生不值一提。”
“那你一定是记错了,凤鸣山是我们禾青之地的禁地,无人敢靠近。”
陆锦川手中茶盏哐当一声,安稳落在桌面上,茶全部洒了出来。他记得他们初见,他问:“姑娘如何称呼?”她说:“不过是流浪弃女,苟且偷生不值一提。”。他记得,她偶尔消失带着一丝血腥之气出现。他记得那天她执剑站在阵口,讽刺他:“近日不断有人陷阵,看来你偷偷绑在飞禽上那些信号,终于有了动静。”怎么会?不,巧合,一定是巧合。
那面有人又继续说道:“说起那凤鸣,恨得我牙痒痒。曾经那凤鸣曾来我医铺求药,说是要救人。”
“一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救什么人?”
“对呀,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看她冒夜雨前来,又是一身血气,胳膊应该是被狼抓了。非和我要治人昏迷的药,又说她没有银子,谁信?我连忙给徒儿使眼色,让他通知驿丞。谁料被她发现了。用我徒儿的性命要挟我,无奈我配了一副伤寒的药应付,顺便加了点东西。谁知她看出来了,砸了我的医铺,抢了我好多珍贵的药材,还顺走我几本医书。”
陆锦川坐在那里,一阵霹雳。他想起了那时他被凤鸣折磨病了,被灌了又臭又黑的汤药,浑浑噩噩好多天,后来汤药味道不再扑鼻。他也逐渐痊愈。他想起,那日他在角落里寻到一包药,心里越来越发慌。他还漏了什么?难道都错了?陆锦川迫不及待的要查明关于凤鸣的一切。
“这点银子就想打发我?你最好老实些,若不是我,你诱杀驿丞幼女的事传了出去,无人救你。”
“薛成,你不要太过分,当年是谁用凤鸣的名号逼迫村民献上丝绸或者银两,你以为我没有证据?”
“你所谓的证据可是李二?他醉酒,说漏了嘴。早被我解决了,你以为他真的去外地做上门女婿了。哎,你也不要怪我,这凤鸣死了,丝绸和银两也没了,我还得生活不是。”
陆锦川躲在旧庙暗影里,二人谈话内容令他难以置信,他感到浑身冰冷。不是说她盗了青禾之地薛成的金银,是她拐杀了驿丞幼女,是她偷了村民的牲畜,还是她逼迫村民献上丝绸或者银两吗?
深潭之中,波纹不断,时不时冒出一串泡泡,陆锦川欣赏了片刻手一抬,侍卫将绳子拽起,水面上,水花四溅,从深潭升起一个人。柳全被捆绑的像个粽子,吊在半空中,全身都在滴水,大口呼吸,不停求饶。
“大人饶命,我说我说。四年前,我在溪水之畔遇到了凤鸣,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她像一只灵鹿,神秘美丽。她说她第一次下山,我便邀她一同游览禾青之地,她对一切充满好奇,双眼眼尾朱砂泪痣似忧郁似妩媚,无法形容,总感觉她充满故事。我想得到她。我为她办了一场百花宴,请了我的朋友越国的公子岭,没想到他们一见面就打了起来。她的剑法很高,公子岭不是她的对手,可我不想让她逃了以荆棘网困住她,她像头发怒的狮子,毫不在乎荆棘刺穿皮肤的疼痛,终究是挣扎逃了出去。公子岭用弩射她,可她身法灵活的很,她逃到半路,被公子岭的随从追杀。百姓们是在那时候被她吓坏的,他们只看到那些人被她杀死,对她格外畏惧。她就那样拼死逃回了凤山。我的腿其实是去凤山捉她时入了阵中陷阱摔断的。”
“为何制造谣言?”
“公子岭的主意。这样才保全我的面子。也只有这样才能捉到她。”
再次踏上凤鸣山,陆锦川脚步沉重。多年前的凤鸣居已成废墟一片,杂草丛生。那棵蔷薇树再也不会有花开,一只盲眼乌鸦泣着悲歌。他身影修长落寞,双眸深邃再无星光,那清瘦的面容冷峻此生再不会出现濯人的暖阳。
“轩辕凤鸣,对不起。”凤鸣山回荡痛苦的嘶嚎。
泪落,风过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