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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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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闲人偶得酒,卖醉成鬼客于居。”
“姑娘,这对联能招得了酒客吗?”九儿挂好门前的对联左左右右张望了一会儿,“我看大城建康那里的酒楼都叫醉仙楼,我们这里的名字也太慎人了吧。”
“又想挨嘴板子?”我吹了吹手中的毛尖,“你这个北方的北魏丫头怎么会懂江南的烟雨风情。”“可姑娘也不是江南人啊。”九儿嘟囔着,右手的抹布擦了擦店门前“山鬼居”的门匾。
我放下手中的瓷杯叹了口气,九儿是我在北魏认识的姑娘。那个时候我刚从柔然回逃,正巧路过那里,也发生了一些事,后来我就来了这里,我想忘记柔然,忘记那些回忆。
“姑娘,姑娘,你又发什么愣呢?”九儿给我披上一件羊皮大袄,“南方的冬天可真真地冷。”“堂中去支个火炉,煮些糯米酒吧。”我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大袄转身往堂中走去。今年的冬天确实是冷,换作在北疆怕是连帐篷都不愿走出罢。
日子过得平淡,毕竟是山边的酒馆,路过的人自然很少,有时一天只有零星几个从山上刚打完柴的樵夫路过坐下,也只是坐下来讨杯茶喝,也有晌午刚上山的樵夫过来喝些小酒。
“陆姑娘怎么不把酒馆开到镇上,这山离小镇有段距离,生意不好做。”有些樵夫会留下几捆柴并且常常劝说我把山鬼居移到镇上,“毕竟镇上没有陆姑娘这里酿出来的糯米酒这么醇厚。”我只笑笑让九儿给空的酒杯再斟上。
直到那天,外头下起了暴雪。
我和九儿把外头的椅子桌子往回搬着。“姑娘,雪大得很,你先进去吧。”九儿举过一把油纸伞,“这些粗话九儿来做就行了。”“这么重的桌椅你若一个人搬了明天肯定下不来床。”我接过纸伞放在一边继续开始搬桌椅。雪下的很大了,看不见远处的路。“姑娘,姑娘!”九儿惊慌地指了指不远处雪白里的一片猩红。
我寻着那处血腥走过去,看见路边一个穿着铠甲的人倒在血泊中,我裹紧大袄赶忙跑上前去,当看见他正脸时我放下手里的油纸伞转身离去。九儿连忙捡起油纸伞替那个人遮住风雪:“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个人救不了。”我攥紧了大袄咬牙说道,“当作什么都不见的好。”“姑娘不是这样的人。”九儿在我背后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我只是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说道:“我就是这般。”
收拾好东西后,我在阁楼喝着热茶,九儿自然救下了那个人,我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风雪很大,估计也需要过几日才能消停,那个人可能真的会死的吧。我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北疆,那个战乱的地方。曾经有一个人向我伸出一只手救我于兵荒马乱,但曾经也有一个人递上一把匕首让我陷入无尽的痛苦。我思忖了一会儿打算给孟军师报个信。
“姑娘姑娘!”九儿慌慌忙忙地打开了阁楼的门冲撞进来,“那个人醒了。”“你和我说做什么,人又不是我拉回来的。”我把茶杯放到窗沿上,拿起灯心草放到燃着的烛火当中挑拨了几下。九儿的手紧紧地攥着,看着不慌不忙的我,气呼呼地转身下楼去了。我瞥见她下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真是个倔强的小妮子。
我纠结地想着究竟下不下楼的时候,那个人却不礼貌地闯了上来。“放肆。”我赶忙背过身去,慌张地说道,“这里是我的闺阁,阁下若是这样也太过不懂礼数了。”“药……”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咽喉里燃烧着味熄灭的火苗,“请姑娘赐药,叨扰了。”我拿起手边的药箱,捣鼓地找了找金疮药往后一丢:“你要的药,若是觉得好了请自行离开,我们酒馆是小地方,不想惹多的麻烦。”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只是咽了回去,说了句道谢的话就离开地合上了门。我缓缓地转身看了看关上的门,呼出了一口舒心的气。
隔了几日,雪终于小下去了不少。我戴上面纱出了阁楼,堂屋里的东西格外整齐干净。“有这般力气,怕是伤好得差不多了。”我看见屋外走进的身影继续下楼。那人放下身上刚刚砍来的柴火说道:“九姑娘说店家的柴都是从前樵夫送来当抵酒钱的,我看这几日雪下的大无人经过就擅作主张去砍了些柴回来。”我拨弄了几根柴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还算不枉九儿救你,在那里点上吧。”
那人忽然盯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咳嗽了几声把手背到身后去。“店家怕冷吗?”眼前这个人忽然抬起视线与我四目相对,“店家怕冷是否因为……”“不必点柴了,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等雪停了你问九儿拿些干粮走吧。”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向二楼走去,他莫不是认出了我。
“店家!”他喊了一声似乎是镇住了我,我不敢回头地停在了楼梯上:“何事?”“…没…没什么。”他的话就挂在嘴边,硬是给咽了回去,“雪一停我就走。”“那样…甚好。”我顺手拿了楼梯口的一小坛酒酿朝着阁楼走去。彼此之间就像是有一种默契一般。
九儿晌午时拿上来一份糕点放在我的茶桌上:“姑娘赶紧吃,我刚做的豆酥。”“放那就是了,你多做些面饼放在小厨房里。”我放下了窗支架捻起桌上的豆酥。“这是为何?”九儿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着诱惑然后忽然灵机一动,“这几天大雪封山,姑娘要去布施!”
我轻轻敲了敲九儿的头:“我是个没有钱的生意人,你我都快养不活了,何来布施之说。我让你给楼下那人准备。”“白将军是要走了吗?”九儿忽然对他改了口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可他伤势未愈。”我又捻起一块豆酥放进嘴里,模糊不清地说道:“又不会死。”“姑娘,何时变得这样冷血,那当初为何要九儿。”九儿生气地看着我,我只好默默地把豆酥放到盘子里。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解释,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面对。
忽然窗外一阵飞鸽扑腾翅膀的声音。“孟公子的信笺。”九儿拆下信鸽上的东西,不乐意地递给我然后下楼去了。我细细地看了书信几遍,蹙起眉头朝着楼下大堂望去:“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戴上面纱朝着堂下走去,若不是当初逃出来的时候欠下孟子懿这个人情,我便可以放任他不管不顾。
“喂,你…你既然受了伤就多在我们酒馆里呆几天吧。”我看着堂中正在吃豆酥的那个人咳嗽几声才说出下文。“店家,留步。”他走到楼梯口,等我转过身时,他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睛,“白安,一世平安的安。不知姑娘芳名?”“你唤我店家即可,本就是萍水相逢之人。”我躲避了他的眼神,朝着堂中走去捻起一块豆酥放在嘴里。
夜里,他在堂中点起了火,火把小阁楼也烘地温暖。我抱着小暖炉从阁楼上看着九儿听白安讲北疆的战事,不由自主地红了鼻子。“我从前遇到过一个心怡的江南女子,在北疆的战场上,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白安喝了一口热好的酒说道,火光映衬在他脸上,他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九儿好奇地听着他讲述的故事,那个远在北疆的故事。“结果呢?她现在在哪里?”九儿托着头又从桌子上开了一坛酒,“你们后来怎么样了?”白安直接拿过九儿手里的一坛酒一直喝着,默不作声。
直到他醉的不省人事,九儿去小厨房收拾着残局,我轻声地走到堂中看着他的侧脸还是一如北疆一般硬朗。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他脸旁:“这几年你一个人怕也是很痛苦吧。”“子宛…”他低声呢喃一句我惊得缩回了手,我害怕他认出我,害怕地紧。九儿端着一个烛台从小厨房里走出来小声地唤着我:“姑娘怎么下来了,我正准备着明天的热茶。”我的目光从白安身上离开,我转身填了一些炉中的柴火:“等下架他去我房间,准备点醒酒茶,我今天睡堂中就好。”“姑娘…”“别问了,我乏了。”我拿起身边的被褥朝暖炉旁靠了靠,我蜷缩在了被子里闻到了属于他的味道,那股血腥中药的味道里还有一股草木山石的味道。
一夜好眠,竟没有丝毫凉意。我依旧戴上面纱整理好堂中的东西走到小厨房热了一两杯茶,九儿不在店里大概是馋了去镇上买吃的了。上小阁楼的时候我走的很安静生怕吵到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床边看着早上的小镇。“你醒了?”我把热茶放到窗沿上,“喝点热茶吧,昨天喝了我们店这么多酒打算怎么还。”他接过热茶道谢并惊讶地说道:“这个店家放心,那个…你都听到了吗?”“我的山鬼居这么小,不听到也是一件难的事情。”我吹了吹热茶透过面纱我看到了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炽热,“后来呢,我可是吊了一晚上的胃口。”
他喝了一口热茶看了看小镇的方向:“她死了,我下的命令。”“悔吗?”我感觉到了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是那种怎么都忍不了的泪。他只是风轻云淡地勾了勾唇角:“我做的决定从未悔过,可就她我悔地快死了一般。”我的泪流了下来滴到了茶水杯里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就像是那天匕首掉在地上一般,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我们后来没有说话就站在小阁楼的窗台边上看着小镇的风景。
“等我打完仗,就想着来南方的小镇,亲眼看看她口中的江南。”
“仗怎么打得完呢。”
晌午的时候九儿从小镇上回来带回来了很多肉和新鲜的菜,我难得走到小厨房做了一顿饭。我们三个人就保持着彼此之间的默契,安安静静地坐在堂中吃饭,我还是放盐放得有些多,不知道是习惯还是不小心。“姑娘今天做的菜有些咸了。”九儿吃完以后给我端了些豆酥上来,“不过白将军好像说味道刚刚好。”我合上了竹简捻起九儿做的豆酥:“他常年在北疆打仗自然口味重些。”“对了,白将军说他身体好了许多明后天就打算回去。”九儿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些伤感,毕竟这个小丫头还是第一次接触朝堂中的将军,就像那年的我一般。
我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孟子懿说要再过三天才能让他回去让我务必挽留他三日,他现在在建康朝堂中的位置还有些危险,以致于这次受人陷害沦落至此。可是他若是执意要回去,这样一来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我却欠下孟子懿一个人情,不能在他还在处理时让白安重新回到危险的处境里。
“九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之前不是去隔壁小镇上买过酿酒的东西吗。”我放下豆酥想着怎么把九儿支开,“酒窖里应该快没了,你明天去一趟吧,来回大概也就两天的路程。”九儿嘟囔着嘴,不乐意地看着我。“给你买烧鸡,一整只的那种。”我抛出了诱人的条件勾引着我家单纯善良的九儿。她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抱住我:“姑娘最好了,我这就去收拾,这几日姑娘就好生照顾自己吧!”
第二日,九儿在我醒前就已经出了山鬼居,而我的身旁放了一碗蘑菇粥。
“听九儿说你今天要走?”我洗漱完就走到了堂下。白安今天似乎有些安静有些冷淡,只是答应了一声就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他把破了的铠甲也放到了包裹里。我舔了舔下嘴唇不知道如何启齿,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多留两日。九儿出门了,我一个人害怕,况且这又是山边……”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朝我看来,眼神里多了一种莫名地疑惑,不过换做是我也是这样吧,一个本想赶自己走的人却又挽留自己。“好。”他把包裹往旁边一推,他的语气似乎没有从前温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入夜,雪已经停了。我把茶杯放在窗沿上,看着阁楼通向屋顶的破梯子叹了口气,真是枉费了今晚雪后初晴的星空。我正打算离去却听到屋顶上熟悉的声音:“店家想上来吗?”我转过头去看见了白安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一时间我竟然红鸾心动。“梯子…破了。”我指了指眼前的破梯子,咽了咽口水。“手给我。”白安伸出了手,我感受到了一种炽热,虽然他的脸上还是平淡。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一下子就把我拉了上去,就像在北疆的沙场上,他一下子把我拉上他的马背。他拉我上去后一把把我抱到怀里,抱得很紧,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正在有力而且快速地跳动着。
“你做什么…”我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说道:“就这样,不要动。”我放下了所有的防线,闭上双眼感受着山里吹过的风,想起来那年在草原上我和他也曾经在山坡上看着同一片天的星空。不知不觉,我竟然睡了过去,在他的怀抱里睡了过去。那夜的夜空是河,流进了一屋的星光。我想起来在北疆发生的一切事情,那些我想忘记却时时刻刻在脑海里回放的记忆。
奇怪的是,那晚以后我和他竟然没再说过一句话。
时值次日黄昏,他依旧和昨天的清晨一样理着自己的铠甲,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自己心爱的姑娘一般。“店家,我这就走了,上午去镇上买了一匹马,九儿姑娘应该也快回来了。”他系上包裹放在一旁,看着站在楼梯上正在看他的我,“总之,多谢。”他走出店门很轻快地上了马背,竟没有丝毫的留恋。我匆匆地跑下楼给他送行:“白将军,一路多珍重。”“你也一定,一定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我,那一眼中我看到了草木山川和星辰大海,然后不回头地朝着夕阳的方向骑去,留下的只有余晖下扬起的尘土。我竟然还是会难过,对于他我说不上是爱还是恨。
九儿在白安走后过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买了很多东西。“姑娘,你这几天可有好好吃饭。”九儿开心地打开烧鸡,“那天起得太早了,都忘记给你做吃的了,你可有饿坏?”我的心咯噔一下从云间落入山谷,我险些忘了这蘑菇粥只有白安煮的是这个味道。我淡淡地勾勾唇角,一滴泪落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尘土。
后来他派孟子懿来山鬼居还了几箱碎银。“多谢陆姑娘几日照顾将军。”孟子懿摇了摇他的扇子,“这是将军送来的报偿。”我看了看一排马车的箱子,苦苦地勾了勾唇角:“他还是这般绝情吗?”“他这几日有些反常,老是爬到屋顶上看星星,一躺就是一个晚上,我都怕他感染风寒没办法去上战场。”孟子懿咳嗽了几声吩咐了底下的人把银子搬进堂中。
“他走了吗?”“刚走。”孟子懿回答地果断,“我也正要前去。”
我看了看孟子懿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若战死沙场,等到那日我定会去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