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无心之痛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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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苍望趁天色未亮，只带了一名暗卫先行回宫，将贴身侍卫阿耿留下护送另外两位皇子回宫，在经过檀香楼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车夫，下了马车。
下了车后，苍望并没有进到檀香楼内，反而是绕进了一条小巷，转了两个弯后，最终，他站在了一处小店门前，随后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这位公子，想吃点什么？”店小二从他进门便注意到了他，一身着装看似简洁，但腰间那枚玉佩即使是不懂道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玉佩价值不菲，可不是寻常百姓戴的起的，更何况，他那一身与这四下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就知道这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一屉包子，便可。”
“好嘞。公子请稍等！”小二面带笑容，心中却暗自诽谤。上了茶后，便去招呼后面来的客人了。
苍望看着桌子上那一屉热乎乎的包子，低了低眼，掩藏住了所有的情绪，他用筷子夹起了一个，送到嘴边。
一口咬下去，包子内馅的汤汁一下子便流了出来，烫红了他的唇，他吹了两口，才又继续吃第二口，热乎乎的汤汁混合包裹住内馅的劲道的面皮，恰到好处的味道令人唇齿留香。
一瞬间，脑中的回忆便被这味道给挑了起来。
“苍望，这个包子好好吃啊！我都不想离开这里了，沉渊国太好玩了！连包子都这么好吃！不如我去跟父皇说，我要一辈子都留在这，让你带我去玩遍沉渊国！”
“你个小丫头！”
那时的筱芜，嘴角还沾着包子的汤汁看着他笑，可是，他却感到格外的可爱，恨不得把整个包子铺都搬到暗檀国去，听到她说要一辈子留在沉渊国，心中的欢喜都要满的溢出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和他。
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苍望强压下心中的悲伤，每吃一口包子，便是味同嚼蜡，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但是包子的个头并不大，一屉也只有五六个，他很快便将最后一口送入了嘴中。
他抬起手，轻轻地挤压了一下眼角，防止那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待心神渐渐平复后，他留下银子，便起身离开了这家店。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梭在巷道间，巷道并不宽，正好是两个人并行的宽度，忽然，在一个拐角处，一位身着素色衣衫，头戴幂篱的少女走了过来，在即将走近之时，少女突然加快了脚步，与他错身而过。
少女经过之时带起了风，苍望隐约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余光见到的幂篱下少女的容颜。
苍望恍然醒悟，他猛地转过身，眼睛急切地寻找着那个身影，可是，所望之处，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巷道，刚刚那个身影，就好像只是他的幻象。
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就好似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无法确定那个身影是否是她，甚至连那个身影是否是真的都不确定，又何来寻觅一说。他还没来得及肯定自己，心里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所想之人，已经，不在了。
苍望就在即将转身离开之际，忽地瞥见巷道快要接近拐角处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方手帕，正在他恍惚间，自己的身体已不受控制的捡起了了手帕，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好似强烈的震颤了一番。
洁白的手帕因落在地上，污浊了一块地方，他却并不嫌弃，伸手轻轻擦拭了一下，便将它小心翼翼的折起，放入手袖中。
筱芜站在墙角，心脏在疯狂的跳动着，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刚才的那一幕。
幂篱之下，洁白的脸庞上滑落两滴清泪，她闭上眼，想要控制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再次睁开，长长的睫毛已被泪水浸湿。
今日她本想买两屉包子回去犒劳一下柳跃，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自己只能露宿街头。
但是，谁曾想，在如此大的沉渊国中，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他，她早就做好见不到他的打算，但是在刚才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心理防线，一下子便被击溃。那一刻，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停了下来，她多想去告诉他，她还活着。但是最后，她强忍下心中的冲动，趁着在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下，贪婪的看着他的侧脸。
筱芜靠在墙角，她紧紧地捂住胸口，无声地哭泣着，心脏像是被插入了一把刀，正在疯狂的搅动，令她无法呼吸。
此时此刻，痛与喜交杂着，折磨着她。
能见你一面，我心已足矣。
巷道的另一侧，羌弈看着哭泣中的人，放在身侧手紧紧握起，他克制着自己想起拥住她的冲动，只能心痛的看着，却无能为力。
苍望回宫后，先去了萧皇后那请安。
“桓儿，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萧皇后叫着他的字，眉眼中都是温和的笑。
“母后，不知近日可好？”苍望揽着她，到一边坐下。
萧皇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他身上，自然会看见他依旧在泛红的眼眶。
“桓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这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母后看着心疼啊！”
“无妨，只是昨天夜里睡得有些迟，今早又晨起回宫，只是有些疲惫罢了。”
苍望安抚性的笑了笑，他不想让母后为他劳神，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些在萧皇后那里看来，都只是强颜欢笑罢了。
“桓儿，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千万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若是不想与母后说，有时候发泄一下，总归也会舒坦许多。”
苍望怔了一下，而后回过神，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多谢母后挂记。”
萧皇后心疼地看着他，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会不知道他为何事所困，能使他如此失神的，莫不过只有那个人了。萧皇后一切尽了然于心，只是对于这件事，她也无能为力，一切，只能交给时间来抚平。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人各有命，谁都无法改变。
苍望快要离开时，终于想起了自己到这来的主要目的。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要告知。”
萧皇后见他一脸严肃，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何事？”
“儿臣——”苍望抬起头，对上萧皇后的眼睛“已向父皇请命出征，明日......便出发。”
“如此大的事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萧皇后听罢，十分激动。
“母后息怒，此事儿臣本不想瞒着您，只是现如今边境动荡不止，狄国屡次来犯，此事已迫在眉睫，而我又刚被立储，自认是要亲征，才能安定民心。”
“......”萧皇后许久没有讲话，过了好一会，苍望才听见低低的一声“这次，要去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一年半。”
苍望说到后面，声音逐渐减弱。
苍望探过身轻轻地抱了抱她“母后，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就静待儿臣凯旋归来吧。”
萧皇后回抱住他，眼中噙着泪“在外......要好生照顾自己。”
苍望离开后，萧皇后一人独自坐了许久。
她宁愿自己的儿子毫无成就，也不愿他在那沙场上拼搏性命，可是。她也明白，自己的这个儿子，自小学东西便比其他皇子快，陛下也在他身上倾注了巨大的期望，所以，有些使命，他不得不背负，他的一举一动，都将会关乎整个国家。
贴身侍婢月琴见状，上前安慰道：“皇后娘娘，别担心了，殿下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此处风大，我们先进去吧。”
萧皇后深深的叹了口气，扶住月琴起了身“罢了罢了，他也长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就随他去吧。”
苍望告别萧皇后之后，回到了寝宫。
“殿下，我已将六皇子和十二皇子安全送回宫。”阿耿站在殿门前，见苍望归来，快步迎上去。
“好”
苍望径直往里走，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一脸肃色“阿耿，明日便要出发，我本意是想让你留在宫中保护母后，但是，我还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愿，毕竟，这次出征边疆，也许会，有去无回。”
阿耿沉默了半晌，将右手握拳放在了左胸上，低下头“属下，服从殿下的一切命令！”
“嗯，那你务必保护母后的安危，若是有何事，定要速速传信告知我一声。”
“是！”
“还有”苍望往前走了几步“如果我在战场上遭遇不测，收到信三天后，再告诉母后，让她不要太过伤心，权当......我去陪她了。”
“属下......领命。”
阿耿再抬起头时，苍望已走出去好远，只剩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权当......我去陪她了”
阿耿从小便跟着苍望，自然知道那个“她”在苍望心中是怎样的存在。在他刚被安排在苍望身边时，这个少年便已体现出了超乎同龄人的成熟，而且，智慧也在所有皇子之上。不知为何，沉渊国皇室到了这一代，所有的皇子都无心朝政，更不用说什么为了皇位的明争暗斗，巴不得拱手让人，所以身为沉渊国一国之君的陛下，也是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个聪慧过人的五皇子苍望的身上，其他的皇子便就安心玩乐了。
所以，在其他皇子玩耍之时，他却只能呆在藏经阁中，每日读着那些枯燥乏味的治国经文，学治国之道，渐渐地，话本就不多的他，一天基本说不过三句话。心也逐渐变成了一滩死水，什么东西都不能叫它泛起涟漪。
但是，有一天，一个女孩闯入了他的世界，那摊毫无生机的死水，却一点点的沸腾起来了。
如果说苍望是一把干柴，那筱芜则是一把烈火，在触碰的那一瞬间，熊熊的烈火喷出灼热的花火，火焰的中心，有着能灼伤人的温度。
好景不长，半年前，魏齐两国用近半个月的时间，打开了暗檀国的城门，断掉了暗檀国最后的生路，他们截下了所有的求救讯息，用了三天的时间，将“人间桃源”从此变成了死城，皇宫更是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一具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掩埋在宫殿残骸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谁都不知道哪一具尸体会是帝姬的。
在这个噩耗传来后，苍望接连着许多天未合眼，他像疯了一般时刻不停地驾马前往暗檀国，他躲过那些在巡查的魏齐士兵，跑到了只剩一片黑灰的帝姬别院。“咚”的一下，他的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心中的绝望快要将他淹没，他不断的挖掘着地上堆积的残骸，有几具尸体烧的都只剩下了几块骨头，每看到一具，他的心都要跳一下，但是他能感觉得到，这些尸体中，绝对没有她的。
最后他只在一堆灰尘中，寻到了一支已被熏黑的簪子。
两日后，阿耿将如同只剩躯壳的苍望带了回来，接连好几天，他终日将自己困在房内，借酒消愁，以至于萧皇后看到如此丧气的他，一时间因过度担忧至昏厥。所有的人都惋惜的看着这个国之未来也许就此走向堕落。
他们不明白，但是阿耿却看在眼里，他知道，那位暗檀国的帝姬对于苍望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他更不愿见他如此消沉。
若失一人，形魂俱灭。
就在第八天，他听从了萧皇后的命令，强行破门，这亦是他第一次不听苍望的命令行事。破门而入后，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一个孤寂的背影靠坐在矮榻边，四周东倒西歪的放满了酒瓶，正对着矮榻的是一扇被全开的窗，如今已是初冬，刺骨的冷风不断地涌进房内，可矮榻边的人却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用一双因多天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的树，树枝上系满了长短不一的粉色飘带，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飘舞。
只要是亲近苍望的人都知道，这满树的飘带，都是那暗檀国帝姬亲手系上的。每当桃花盛开之时，这一树便是这庭院中最美的风景。
只不过现如今，花瓣凋零，光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显得多么脆弱。
后来？后来是萧皇后冲进了寝宫，关上了门，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之后，苍望却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又将所有的心思全都花在了那些枯燥无味的事情上。
但是，在这之后，宫中再无一人敢在苍望面前提及那个少女。
因为，这是苍望不可治愈的一处伤。
一段时间过去了，众人再提起这位五皇子，形容都是空前的一致——这位皇子啊，是没有心的。
他们谁也不知道，此时的无心，都是因为他的心早已随着那个少女的死一起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无心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