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拜水

1、归家长乐 欲渡浣花溪

　　人生如梦，长乐未央。

　　初夏。

　　蝉鸣声响起，之后有蛙声相和。大片大片荷叶弥漫在池上，清清爽爽的驱散着燥气，池中亭上有一人，黑色儒裙，腰系白色坤带，迤迤垂到脚尖。

　　十六七岁少女模样。

　　干干净净一张脸，没有刘海，单独的一个辫子垂在脑后，耳畔用两串流苏拌住鬓角碎发，黑色的流苏斜在肩上，遂女孩一举一止晃动，步步生姿。

　　“小姐，小姐。” 梳着珊瑚头的圆脸丫鬟匆匆奔来，裙摆太长，所以被提在手里，丫鬟眉眼弯弯，五官精致，道也是好生的相貌。

　　丫鬟站在石桌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拍打着胸口，余光撇到一手支额，正睡得万分香甜的女孩，便瞪圆了眼睛，气沉丹田大声吼道，“长乐小姐——”

　　余音徐歇。

　　“嗯——”长乐眼睛滚了两滚，方才睁开，然后眯成一条缝，待看清了眼前的小丫鬟，她反倒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开口说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爹他老人家又有什么吩咐？”她语带戏虐，眼睛又抑制不住眨了眨，似乎又要睡过去。

　　“没说，”丫鬟翻了翻白眼，道，“就说让你滚回去。”

　　丫鬟回想起一向温和的主夫的骠悍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冷战。

　　“我说阿佩呀，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其实我也挺无奈的。”长乐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却摇摇欲坠的嬴弱模样。

　　阿佩扶起她，微微发出一声叹息。抬眼瞥见自家小姐脸上含笑的表情，不由愈发心疼，阿佩知道依照小姐的性子，是绝对不许他人扶着她走路，犹豫两番，只得松开手。

　　阿佩暗想，如果苏逸在这里的话……

　　长乐握紧手指，指关节苍白，最终无力的松开，挪出一步，便眉头紧锁。

　　黑衣少女缓缓移动步子，每一步都仿佛力不从心。

　　才几步路，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似雪，一双丹凤眼便愈发趁的黑暗幽邃。少女止步，幽幽的看着池子里的荷盖连绵成泽。

　　阿佩退回长乐身后，垂首低眉想着些什么。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佩，”长乐回头，垂在肩上的流苏在空中转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让苏逸回来罢。”

　　阿佩抬眼，看到长乐深不见底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认真的，惊喜地愣在原地。

　　黑衣少女回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些许的笑纹。

　　待阿佩回过神来，那人早已经姗姗走远。

　　像弥漫在荷塘上的烟雾一样缓缓离去，步调温柔的像三月的雨，那飘飞在脑后的黑色流苏点缀在初夏繁华的季节，竟是说不出的悲哀。

　　阿佩只觉鼻尖酸疼。别人不知，她还能不知，她那倔强的小姐，为走这几步路，承受怎样的苦痛，她家小姐生性骄傲，即使再苦，又跟谁说过呢？

　　归府的人只知道小姐身体孱弱，所以走不得路。几步便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可谁又知道，小姐她是天生瘫痪。

　　根本就是一辈子走不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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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勾起唇角一笑，便狠狠将身子扑入坐在躺椅上的那人怀里。蹭了蹭，方才娇气气的叫了一声，“爹爹。”

　　男子一身紫衣，头发绾在头顶，用一根如意发簪固定。长着和少女八分相似的五官，特别是那双丹凤眼，一模一样的黝黑深邃，深不见底。

　　明岚眯起眼，一把揽过小女儿坐在身侧，紧抿的唇角暗示他余怒未消。可是看到女儿绞着袖子委委屈屈的坐在身旁，又不禁心疼得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安慰，“乖，怎么了？”

　　长乐晃着身子撒娇，不一会又蹭进明岚怀里，狠狠地嗅着自己爹爹身上的麝香的味道。

　　明岚此刻便扬起了唇角。连叫女儿过来的理由都忘记了，只是安静的扯过女儿的头发，松开，再辫上。

　　“长乐，明天是上灯节，出去逛逛可好？”

　　“嗯。”懒洋洋的回答，长乐睁开眼，随口一问，“那你跟娘呢？”

　　一向爽快的明岚竟然吞吞吐吐，长乐竖起耳朵听，也只有几个字。“我们，自然……有，我们的……事情。”

　　长乐懒散的笑出声来，打趣道，“哦？——”故意挑了长长的音，然后慢悠悠的说道，“难道我记错了？十几年前那个上灯节，好像某个偷溜出来的大户公子，和某个进京的穷丫头，一见倾心啊。”

　　明岚点点女儿的脑袋，道，“什么你记错了，那时候还没你呢！死丫头，现在连你爹都敢打趣了！”

　　长乐歪着脑袋轻笑。

　　明岚倒是像想起什么似的，面上的表情突然严肃。

　　“长乐，苏逸他——”

　　长乐挥手，抱起一个青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道，“我让阿佩接他回来，不过估计他不会给我这个面子。”

　　“嗯？”明岚扬起眉，自己这个骄傲的女儿竟然也有这一天。

　　“苏逸，苏逸他生我气了。”长乐放下杯子，摊手耸肩。

　　“胡闹，苏逸那性子，怎么会生你的气！”明岚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装可怜的女儿。

　　“可是他确实生我气了，大家都说是我把他赶出府的，可是其实是他在我房里摔了杯子，还……还……”长乐脸红，看到爹爹探究的眼神，立刻转过头，接着说，“然后把门一摔，自己离开的。”

　　明岚不急不慢的整理着女儿衣服上的褶皱，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好像……没有……有吧。”长乐吞吞吐吐。

　　明岚从躺椅上起身，已经猜出了个所以然，拂袖进房，道，“也罢，你什么时候把苏逸接回来，我什么时候见你。”

　　长乐低下头叹气。她清楚自己爹爹的性子，说到做到。

　　于是走到门口，低声吩咐门旁的小厮。

　　备马，去普济寺。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