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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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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魔域,要和上回的光景截然不同。
我抬手在空中变幻出一幅景象——冗长漆黑的牢狱内,一名长发披散的青年被关押在黑暗深处。他的双手双脚皆被镣铐束缚着,一张脸完全淹没在凌乱的发间,看不到半点形容。旧衣上尽是褶皱破洞,一道道斑驳的血迹几乎染红了整件衣裳。
他回来得向来晚,我竟从不知,不着甲衣的他,看上去身形如此单薄。
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轻声道:“羲和,我来救你了。”
一只金色的羊毫笔蓦然破空而出,我咬破自己的手指,红中带金的血流出来,瞬间染红了毫毛。
毫笔所到之处,传来漫长而绝望的嘶吼,红月愈发妖娆,在这群魔乱舞的夜里,那些妄图来拦着我的人皆碎成缕缕沙尘,最终湮灭在泛红的天地之间。
我如同大魔头般,红着眼一路杀进魔宫,杀至牢狱,到了最后,已无人敢上前来拦我。
奄奄一息的青年似是闻得巨大的动静,缓缓抬头朝我看来。
我飞快跑到他跟前,斩断他的镣铐,双手捧起他的脸,眨去眼角的泪花,艰难扯出个笑:“羲和,你看我。”
他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笑中含泪的我,然后瞳孔蓦然睁大:“……你为何还要回来?”
“我为何不能回来?”我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仰头亲了亲他的唇,悄无声息给他渡了一口灵气,又贴着他的脸,轻声:“我不是说过,生而同衾,死亦同穴么?”
他眼角微微泛红:“你想起来了。”
“其实只想起来一点点。”我有些惋惜。
师父说,在入三清门之前,我其实是个很难搞的邪修,曾带领着无数名小邪修占领了五分之四的疆土。
可惜,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我一朝失足,成为了上一代魔域君主的俘虏……
上一代魔域仅有一个魔君,而且还是个疯子,比起如今的羲和要疯上千百倍不止。
各种新奇的咒语,法器,毒药,都要先拿我来做试验,而且,试验中所承受的痛苦和试验体的术法修为成正比。
所以那段在魔域被囚禁的日子,简直是我毕生的奇耻大辱。
羲和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我的。
我几乎是未曾怀好意地诱哄他:“你想当魔域的主人吗?我可以帮你。”
他是上一代魔君的亲信,我想,他亦能帮我。
所以,我俩达成了秘而不宣的交易。
只是我和羲和两人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我的小邪修们会归顺上一代魔君,从而背叛了我。
在最后和魔君的决战中,我身负重伤,羲和只好请求他人援助。
魔域后来三君分立的局面也便由此而来。
上一任魔君死后,羲和抱着重伤的我安置在他宫殿,并对外隐瞒了我的身份,宣布我是他的宠姬。
我当时神魂严重受损,一部分飘至虚空,一部分飘至异世,却仍执拗地拉着他的手,笑着斜睨他:“羲和君,你这回可占了我不少便宜。”
他目色悲戚地以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声音是微不可察的哽咽:“求您,别说话了。”
因为我每多说一句话,气息便衰减一分。
是了,重伤无法治愈,我快要死了。
那段时间,刚接任魔君的羲和每日都在宫殿中陪我,同我讲话。其实他并不是个话多的人,我和他仅有的一些交流也都偏于无趣。
可偏偏不知怎的,明明聊都聊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光是沉默地坐着,都足以令人惬然。
羲和撒手不理政务,底下便有人蠢蠢欲动,后来,我的身份被有心人泄露出去,一大群魔修邪修围在宫殿外,硬逼着羲和把我交出来。
我摸了摸他苍白的脸:“要死的是我,你难过什么?”
他捂住我的嘴,长睫颤抖得厉害:“外面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无声眨了眨眼,好啊。
在他提起画戟走出殿门的那刻,我的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
我的神魂开始飘出宫殿,飘上枝桠,我看到我的羲和在浴血奋战,那模样,像极了我心爱之人。
当我飘到了红月之上,羲和似是察觉出不对劲,他飞快朝宫门看去,然后不顾身后魔修的暗算,扔下画戟,闪身入了殿内。
殿内一片空荡荡,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又惊慌跑出来,粗喘着气,大声朝虚空吼道:“回来!你给我回来!”
我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我残余的神魂,我抬手招了招,似是在自言自语:“此生就此别过吧,若有来世,我再与你约定,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好你个生死之誓。”他扶住自己的额头,似是被气到了极点,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方才说的话。
那时候我以为,魔修与邪修,死了便是死了,不会再有来生。那般说,只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我当时大部分神魂的确灭了。但在先前,一小部分飘至虚空的魂被一个略懂养魂之术的道长拘了,另一小部分飘至异世的魂,化为了一个肉体凡胎。
后来,道长收的那部分魂,仔细养着,成了三清门下一个傻愣愣的小姑娘。而在异世的那个肉体凡胎,因为S市强制执行的垃圾分类政.策,被逼得神魂出窍,下意识逃回了原先的世界。
两部分神魂融合,主体需承受巨大的煎熬,我的师父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我的身份不简单。
神魂融合后,异世的记忆占主导,我一度以为自己是穿来的。
再后来,我在神庙前被羲和君俘虏,虽然我的模样变化了一些,但他仍一眼认出我来。
他不可思议地想来触摸我,却没想到被我糊了一脸滑石粉……
哦,放在现代社会,滑石粉吸多了可致癌。
我当时记不得他,他心情也很复杂,甚至还有些恼怒。无怪乎后来他都仍由我被他的属下关在牢笼里,连我和小师弟说话,都醋意大发地拿棉布堵住我和小师弟的嘴……
得知我一心想离开魔域,他也很无能为力。我忘记了过去,宛如新生,而且这条新生的生命明显不适合再生活在魔域。
纵使再小心翼翼,另外两位魔君仍发现了异常。
于是,他让师父接我回去,宁愿独自承受来自其他魔修的谴责。
若不是师父点拨了一些往事,即便连这些,我都完全记不起。
至于身为邪修到处兴风作浪的那段,我是当真忘干净了。
不过那段已经不重要了,我只需记得羲和,只需记得如何召回圣笔“回春”就行。
羲和的眼眸漆黑水润,我说:“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无人能寻到的地方。”
他眸色复杂:“你想好了吗,要带我走,不后悔?”
我抿唇笑,笑他一个人待太久,竟变得太不自信:“你是我心爱之人,不带走你我才后悔。”
他一怔,静静凝视着我,眼底似有震撼,又似有千言万语。良久,他手指搭在我的后颈上,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好。”
我拂袖,圣笔“回春”如闪电般从厮杀中折回,落在牢狱的刑台之上,散发出柔和纯粹的金光。
魔修们皆不敢上前一步。
我和羲和无声对望一眼,在众人或惊骇或贪婪的目光中,双手交握走入光晕,最后消失不见。
此处宛若世外桃源。春江水暖,竹枝盎然。
才一落地,我和羲和便就着最近的桃树枝接吻。
他捧住我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纠缠,直缠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我亦顾不得矜持,攀着他的颈,微微仰起身承受他滚烫的气息。
身子一半清凉一半如同在炙烤,想起在魔域羲和故作清高的姿态,我又颇不解气抽开了他的衣带。
此时此刻,几处星火仿佛瞬间燎了原,羲和紧箍住我的腰,眸色深沉得可怕。
我挑衅般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他顺势在我颈间狠咬了一口,然后微微坐起,也不管身上有伤,近乎粗暴地撕掉我的裙子,整个人急切而粗鲁地覆上来……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前所未有的灼痛感。
完全结合的那一刻,树枝“吖”的一声。我紧咬下唇,在他耳畔颤声道:“羲和,这样真好。”
他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沉重喘着粗气:“嗯……以后也没得后悔了。”
闻言,我紧紧搂住他的脊背,忍痛离他近些,再近些,最好近到能让他心安。
……
夜晚的湖水异常清,星子异常亮,羲和吻着我的发,低笑:“你为何只看星星不看我,我不比星星好看么?”
我拨弄着头发盖住自己的半张红脸:“……你先退出去再说。”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胸膛都在震动。我有些恼了,他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衣裳被他随意搭在腰间,显得分外慵懒迷人。他伸手折下一枝桃花,将其别在我的发间,赞道:“真美。”
我想,我和羲和应该能就此过上和(mei)和(xiu)美(mei)美(sao)、神(jie)仙(cao)眷(sui)侣(di)的日子。故事也该到此结束。
然而,事实并没有。
我以为羲和同我乃两情相悦,毕竟,我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生死相依,该发生该做的一件不落,哪里还需要再多言?
直到某一日,我发现羲和他一直和外界有联系。
不是三清门,也不是魔域旧部下。
看到玉牒上的黑兰花印记时,我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那印记我再熟悉不过,当年我被关押在魔宫时,前一任魔君的臂上,便是印的这种印记。
而且,因为有术法的加持,世上再无人能仿。
玉牒上的那朵黑兰花,是我至今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但,我还是怀有一丝侥幸,选择相信羲和,选择相信其中另有隐情。
虽然后来无数个晦暗的日子里,我都想掐死当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