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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思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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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燕绥和姜朽来到柳府。
柳絮今日不像昨天那么颓废了,梳妆整理好,立在门前笑吟吟地望着由远及近的二人。
江洵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传话给燕绥:“你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怪的气息吗?”
燕绥脸上挂着笑意,回了江洵一句:“魔息与人息交杂。”
江洵点头:“怪不得这么淡。”
柳絮将二人引到库房,取出一方锦盒,递予他们二人,盈盈笑意衬得她眼神微冷,仿佛含了杀意:“仙师请看,这便是家父不曾来得及献给皇上的锦盒。”
燕绥接过,刚想打开,柳絮却在此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向燕绥刺去。幸好燕绥早有防备,险险躲开,江洵在他身后守着,见柳絮动作立刻拔出腰间佩剑——凌寒。凌寒携着一缕寒光铮然出鞘,江洵脚下动作闪至燕绥身前,将他护在身后,挡下柳絮一击。柳絮神色一拧,手上发力,愣是将江洵的凌霜震开,自己却也是后退了几步,扶着墙根才站稳。
江洵婉拒了燕绥出手相扶,一抹嘴角流下的丝丝血迹,勾唇一笑:“阁下出手还真是狠毒,却不知九毒窟与柳家有何怨仇,竟屠了他家满门。”
柳絮笑笑,慢悠悠拍拍手,很是赞同:“你猜的不错,我确实是九毒窟的人。柳家……不过一颗棋子罢了,我的目标,正是仙主您啊。”
她倏地撕下脸上人皮面具,燕绥此刻才看清她的真实面目——也是一张绝美的面庞,但眼角却多了一朵彼岸花痕。
江洵却是愣在原地,抿着唇,身子竟有些抖:“苏姮……好久不见。”
燕绥离得近,登时睁大眼睛望向对面的人,见她邪魅一笑,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江仙主安好,小女子苏姮向仙主问好了。”
原来这便是害得孟前辈仙逝的九毒窟主苏姮。
燕绥拦住想冲上前去的江洵,狠下心将他推至身后十丈远处,丢出仙障防止他太过冲动。江洵一看自己竟被自家徒弟锁住,立即不淡定了。
他想破开仙障出去将人打一顿,但又知道自己此刻筋脉受损,与苏姮对抗实在不利。可他看着自己才到归真境的小徒弟拎着刚刚试着磨合没多久的佩剑朽竹,剑上穗子投下一片阴影,使他有些看不清燕绥的眉目。剑锋直指苏姮。
苏姮明显没有把燕绥这个新秀放在眼里,念诀身后黑气乍起,化出傀儡分身缠住燕绥,自己则抓着几根极细的银针在一旁高深莫测地笑着,她偶然回头看到被锁在仙障中的江洵,讽刺一笑:“江仙主怕是越活越过去了?怎的连自己徒弟点仙障也破不开了?”
江洵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专心投入到观燕绥和傀儡的对战中,他看着看着便皱起眉头。
苏姮虽不容易对付,妖法高强,但化出点傀儡绝不可能如此好对付,燕绥三招两式便将傀儡聪腰间斩成两团黑气,飘回苏姮体内,燕绥见状,深吸一口气,提剑便向苏姮刺去。他出剑极快,朽竹舞出的剑花虽令人眼花缭乱,但燕绥自己心底却十分有章法。苏姮抬起右手念咒筑起魔障防护,趁着燕绥忙着破开魔障的工夫,左手执的银针忽的刺向身后仙障中锁着的江洵。
江洵筋脉受损不易躲开,燕绥此时才明白中了苏姮的奸计,怒气,歉疚,一涌而上,手中朽竹灵光大盛,竟是将苏姮花了三成法力筑起的屏障震得粉碎。苏姮受了反噬,跌坐在地,也吐出了几口黑血。几根银针被燕绥用内璃震开,偏移了方向,有一根好巧不巧擦过江洵墨发,差一点便要扎进江洵血肉中。
燕绥忙念咒解开仙障,将江洵扶起,从上至下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人没什么大碍,适才松了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送完,那处苏姮忍着剧痛又抛出几根银针,直朝江洵扎去。燕绥只闻耳边微风起,似是有什么尖锐之物破空而来,不待他回头,见是如刚才苏姮抛出一般的银针,瞳孔骤缩,立刻闪身将江洵揽过来护在怀中,自己则中了苏姮点毒针,闷哼一声,靠着江洵支撑才不曾跌在地上。
“咳……”燕绥靠在江洵肩上,猛地咳嗽几声,调整好气息,运气将毒针逼出,然而毒已入骨,逼出银针也只是少受点皮肉之苦。
苏姮见自己毒杀江洵的计谋虽然没有得逞,但是却伤到了他的唯一弟子,嘴角上勾,掩住心中喜悦,还装作不小心,带着几分炫耀意义道:“哎呀呀,怎么扎错人了呢?唉……此次伤了仙主的爱徒,还真是抱歉。那小女子便先走了。”话罢,便化作一道青烟飘远而去。
江洵看着倒在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弟子,真是又气又心疼,气他不知道自己躲开还凑上来受罪,心疼他是为了救自己。
“疼不疼?”江洵将燕绥搀到柳府一间内屋,找了张床让他躺下,又瞬移至厨房烧了壶热水,替他解开被血水和汗水打湿点衣衫,将伤口处细细擦拭。燕绥脑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有一个任在给自己情理伤口。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却看不清晰。眼中一片朦胧,仿佛笼着一层雾,只能辨出那人大概模样。
他抬指触了触那人指尖,被人一把抓住,整只手被他梧在手心中。
唔,是暖的。
原来我还活着。
燕绥想着,随即笑了,不知是不是牵扯到背后伤口,引得他一阵咳嗽,霎时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嚷着:“水……水……”
立刻有人在他嘴边放了一碗清水。
江洵看着小徒弟咕嘟咕嘟喝下一碗水,终于又沉沉睡去。他来到屋外,一眼瞧见立在屋檐下的蒙面女子。女子摘下面纱,正是从浮空山匆匆赶来沈婼。
江洵朝她拱拱手,引她进入内屋,撩开珠帘,替燕绥掖好被角,冲沈婼一礼:“劳烦姑娘了。”
沈婼微颔首,随即施法从头至尾检查了燕绥一遍,神情微变,像是有些不确定,她挑开被子一角,拉出燕绥右手枕着他脉搏又是一柱香。江洵立在一旁胆战心惊,生怕自己的小徒弟醒不过来了。
沈婼神色凝重,替燕绥重新理好睡容,让他能睡得舒服点,朝江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
“仙主之前说,您与小燕来时遇到了化作柳家小姐的苏姮?”
“是。”
“小燕这般也是因苏姮?”
江洵重重点头。
沈婼轻叹一口气,一时不知该怎么告诉江洵这个消息。
江洵轻声道:“你说吧,不管多么严重我都能接受。”
沈婼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小燕中的是……”
“相思蛊。”
江洵轻声应了,面色凝重。沈婼见他预料正确,也是无言片刻,点点头。
江洵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竟真的是相思蛊。
江洵握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一旁的朱色柱子上,粗喘着气。
都是因为我。
他想着。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大意,苏姮也不会有机可乘,那燕绥也不会中相思蛊毒。
江洵此刻真是恨不得穿越回那一刻扇自己一个大大的耳光。
“沈姑娘,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无解,但是……请容我多问一句,相思蛊是否真的无解”
沈婼向转身离开时,江洵突然出声,惊了她一下。沉默片刻,当江洵彻底死心后,沈婼突然道:“有解。”
江洵暗淡下去的眼眸瞬间又燃起了光亮:“什么?”
沈婼有些吞吞吐吐:“这个法子……成功的几率不大,且也不算是个好法子。”
“还请姑娘告知。”
沈婼深吸一口气:“一命换一命。”
江洵一愣:“姑娘的意思是……将毒蛊转移到我身上?”
沈婼点头:“是,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又停顿片刻,才道,“仙主是浮空山之首,六界生灵的命运掌握在您手中。若是因此而早早离去,这天下苍生又该如何?”
江洵伫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定在原地;又好像是遭了五雷轰顶,被劈得有点懵。
他不能放弃六界众生,但也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小徒弟就这样离他而去。
真真是纠结。
江洵这些年掌门人做下来,还真是从没遇到比这更棘手的状况。
他想起了因苏姮而死的孟南霜。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而在她离去时他不曾陪伴在她身边。燕绥虽是他点徒弟,自小也不是长在他身边的,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燕绥早已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点亲人。
他不能再看着燕绥如孟南霜一般离开他。
“还请沈姑娘告诉我该如何做。”
燕绥自大梦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背后伤口耶愈合完全。他试着运功调转灵力,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想抬手下床,没想自己的受正被另一双手握着。燕绥低头,便看见枕在他榻边困得睡着了的江洵。燕绥浅浅一笑,脱下自己刚刚穿上的外袍,替他披在身上。
他走出内屋,听见邻屋有人弹琴,便敲门进入。沈婼青衣如旧,不过弹得缺不是他二人初见时的那曲《春江花月夜》了,而是换成了气势磅礴的《十面埋伏》。沈婼距燕江二人离开浮空山的这段日子里整日研究琴技,如今在修真界中,她若称是第二,便不敢有人越过她说自己是第一。
沈婼见是他也不吃惊,微微点头算作见礼,停下弹琴的动作,问:“你师父呢?”
燕绥回头朝江洵休憩的厢房望了望,想想还是设下一道仙障。沈婼见此情景不禁皱了皱眉:“你身子还没大好,小心仙障被破你自己遭到反噬。”
燕绥只是笑笑,并未撤回:“有一道屏障,终是放心些。”
沈婼知道真相,片刻沉默,还是提起那事:“你觉得你现在身体有什么异常吗?”
燕绥愣了愣,阖眼努力感觉身上是否有哪里一场,可是他只觉得自醒来便精神气爽,没有任何不舒服,且前几日受的伤也全好了。
想必是沈姑娘用了不少好药吧。
想至此处,他礼数周全地谢过了沈婼。沈婼不敢受礼,毕竟她也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江洵在背后为他付出。
可是她也不敢现在就告诉燕绥,你中的相思蛊毒被江洵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她领着燕绥长大,太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了。当初江洵不过收了他为徒,给他一个安身之地,他便以今日的替江洵挡下毒针作为回报。倘若让他知道,他师父为了他甘愿放弃六界苍生,只为了让他好好活着,他怕是会强行将毒移回自己身上,要么就是在江洵仙逝之际,陪他一起离开。
沈婼不想他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困境,江洵自然也不希望,所以他们两人约定,谁也不许告诉燕绥这件事。
沈婼看着燕绥长大,这些事情她早就料到燕绥知道的后果。
不堪设想。
那又牵扯出一个问题,如果时光回到从前,她与江洵下江南除妖魔,如果他们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是否还会将燕绥救回来。
沈婼托腮坐在琴案边,墨发垂落弦殇,仿佛一座美人石像。
她从不后悔从妖魔口中救下燕绥,想必江洵也是如此。这些年,她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成熟。燕绥知礼懂礼,尊敬长辈,勤奋刻苦,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是他们当初不曾施以援手,那么现在世上恐怕早就没有燕绥这个人了。如果时光重来,她相信自己和江洵还会毫不犹豫地救下那个孩子。况且江洵今次决定将相思蛊引到自己身上,也是有着一翻考量的。
“燕绥性格沉稳,日后必成大器。我在某些方面也不一定如他。如果我日后真的走了,六界众生靠他,也能过得很好。”
“如果因为我一己之私想要苟活,而误了这样一个人才,那我即便是万年后回归尘埃时也无法向浮空山的诸位前辈交代。”
……
多年后,沈婼想起这日江洵同他说过点话,终于觉得他的选择是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