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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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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被江洵带回来的时候,才四岁过一月。
他梳着孩童的小髻,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扯着江洵的袖子,天真烂漫地指着高耸入云的浮空山,问:“师父,我们到家了吗?”
家?
江洵一愣,还是笑着揉揉新收的小徒弟的脑袋,温言道:“嗯,我们到家了。”
若不是燕绥提起,江洵恐怕永远不会觉得浮空山是他的家。
江洵是浮空山前任仙主孟南霜的独子。孟南霜是女娲后人,原身是一尾白蛇,与凡界一个姓江的男子相知相爱,诞下了江洵。江洵从小生得软糯可爱,大概是得了他娘亲真传,为人刻苦勤奋,负责他课业的师父没有一个不夸他的,于除妖伏魔一道精通至极。
孟南霜生得美,江洵在她的呵护下也长成了个翩翩公子哥。剑眉入鬓,眼角自带一丝笑意,左眼下生着颗砂痣。鼻梁高耸,生来便是富贵相,是有福的人。
可他偏偏不那么有福分。
孟南霜在他成年之时死在了九毒窟苏姮手中。那时他随着山上长老下凡游历,听到消息时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山上,等待他的却是孟南霜已经凉透的尸体。浮空山的长老、弟子都跪在灵堂外,只留她一人在灵堂中枯坐。
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多么无能,知道了六界弱肉强食的规则是多么无情。
他生在浮空,长在浮空,是娘亲和其他人把他照顾得太好了,以至于这种时候他都不知道如何操办一场葬礼。
他第一次对浮空山有了陌生之意。
这种陌生之意一直伴着他走过人生数十载,陪着他修炼突破一个又一个境界,登上浮空山仙主之座,立于修真界顶端,直到与浮空山的医仙沈婼从江南捡回来小燕绥,收他为徒,江洵终于再次体会到家的温馨。心中那座冰山悄悄融化一角。他抬臂任山风拂过吹起他衣袖,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样挺好。
“师父?师父?”
燕绥拉乐拉他的衣角,将他从万般思绪中扯了回来。
“啊?”江洵有些微愣,顷刻便恢复了状态,咳了一声,“走吧。”
“好。”
山上草木繁盛,自深山中涌出一股仙泉,清澈见底,水面有暄软白雾缭绕,仿若仙境。
江洵领着燕绥来到一处小院,门前栽着几棵桃树。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山上桃花凌寒盛开,大约是长在仙气繁盛之地,春寒中照样开得盛。
燕绥长在江南水乡,哪见过这等情景。漫天桃花纷纷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愣愣站着不动,忽有一双手从后伸来,替他拂去肩上落花。燕绥回头,见是江洵,便冲他甜甜一笑。江洵回他一笑,领着他进了院子。
“沈姑娘。”
院中青衣女子缓缓抬头,她墨发如缎,红唇轻薄,柳眉斜入发梢,额前碎发掩住她绝色容颜。她正坐在石案前抚琴,抚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她闻声停了拨弦的手,敛裙站起,向江洵处欠身行礼:“仙主。”
江洵微侧身不敢受礼,将燕绥推至自己跟前:“本是不敢劳烦姑娘,只是这孩子尚且年幼,我身边也腾不出什么空院子,且他一人住着我也不放心,特请姑娘帮忙照料一二。”
沈婼打量了燕绥几眼,轻轻一笑,踱步至燕绥跟前,蹲下与燕绥齐高,拉着他一双又小又嫩点手:“以后你先跟着我,好不好?”
燕绥看看他师父,又看看沈婼,郑重地点点头。沈婼起身,刚想引着他离开,只闻身后燕绥稚嫩而坚定的声音:“沈前辈与师父的救命之恩,燕绥感激不尽。日后定当竭尽所能,报答二位。”
江洵与沈婼皆是一顿,江洵笑着不语,沈婼嘴角耶漾起一丝笑意,转身向屋舍走去:“走吧,我带你去你的屋子。”
自那之后,燕绥几乎再没怎么见过江洵。
江洵是一山门派之主,日常事务繁重,无暇顾及他这个小弟子。倒是他当初早已料到,早早将燕绥托付给了沈婼。这些年,燕绥只记得师父江洵一袭白衣胜雪,身后墨丝尽数束成高高的马尾,执长剑将自己从妖魔口中救出,风姿当真令他着迷。而他的眉目却渐渐有些淡忘了。
御剑法诀,符咒秘术,五行八卦,都是沈婼代江洵教导的。江洵只是偶尔经过沈婼所在的清乐居时顺道过来看看他,要么就是来找沈婼议事时检查一番燕绥的课业。每次燕绥都能令他十分满意。燕绥刻苦,又是个不喜欢随便糊弄的性子,不管躲枯燥无味的课业他都能完成地一丝不苟。沈婼得了空与江洵下棋时,执子缓缓落在棋盘上,玉子发出清脆声响:“你这个徒儿,当真是收得不错。”
江洵淡淡一笑:“沈姑娘谬赞了。”
沈婼却打断他的话:“他是真的不错,刻苦用功。虽然天资不算上乘,却也是用后天勤奋弥补了。这些年,竟已修到了归真境。”
江洵一愣:“归真?”
沈婼看着他,一双星眸中满是认真神情:“嗯,修真界众人修习数年也不一定能达到的修真境。”言罢微微一顿,“这孩子,当真前途无量。”
江洵唤来院中随侍弟子拿来茶具,替沈婼斟满茶:“多亏了姑娘教导。”
沈婼不擅与人言辞,还是轻轻笑着接过,轻抿一口:“沈某觉得,仙主若是得空,还是将小燕领回去亲自教导。毕竟,沈某不是他的师父,有些事情,还是得仙主亲自教导。”
江洵点点头,将茶盏放下,执棋落盘上:“也好。今日好说歹说耶没么多事,陪我手谈两局。”
沈婼思索片刻,遂亦落下一子:“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