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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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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别看有爵位的是忠顺伯,但我这个义父在府里一向唯唯诺诺,一切大小事务都是由我义母做主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小厮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富态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瘦骨嶙峋的忠顺伯。
“义母,好久不见,有没有想珠儿啊。”沈怀珠挺着肚子扑进忠顺伯夫人朱氏的怀里。
朱氏一脸宠爱的摸了摸沈怀珠的脸颊,又低头瞧了瞧她的肚子。
“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和孟小郎的大婚之日,这些日子不见,肚子都显了,一看就是个大胖小子!”
沈怀珠害羞道:“这才几个月呀,哪里就能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儿,义母就不要羞人家了,快入席吧。”
朱氏一边坐下,一边扯着嗓子道:“我说是男孩,那肯定就是男孩儿,不会有错的!”
朱氏本来嗓门就又大又洪亮,这一扯嗓子,就如同敲锣打鼓一样吵闹,让孟行殊烦的不自觉皱一下眉。
“诶,孟小郎我瞧着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累着了啊!”朱氏疑神疑鬼的上下打量着孟行殊,“这男子动不动就累,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你和珠儿还年轻,虽说珠儿现在有了孩子,但你这身子也得勤补补,可别学你们义父,虚得很!”
忠顺伯窘迫的咳嗽两声,坐到朱氏的身旁,可即便被她在外人面前如此数落,依旧是一句顶嘴的话都没有。
“义母你说到哪儿去了,行殊是最近有难事憋在心里,所以才......唉!”
沈怀珠捏着帕子,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
见她突然哭得梨花带雨,朱氏和忠顺伯忍不住开口关心道:“哎呦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呢,有你义母和义父在这里,谁敢欺负我们乖女儿,没他好果子吃!”
沈怀珠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倘若是我和三郎自己的事情,就不叨扰义父义母来这一趟了......是......”
沈怀珠吸一下鼻子,看向孟行殊道:“我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三郎,还是你来告诉义母和义父吧!”
得到沈怀珠的示意,孟行殊点点头,面向忠顺伯道:“既然两位是珠儿的义父和义母,那就是行殊的义父和义母,有什么话我也就直说了。”
朱氏和忠顺伯对视一下,然后抬起手中的团扇,大声笑道:“诶呦呦,我们俩膝下只有两个未出嫁的女儿,今天这白捡一个这么大的好贤婿,可是天大的喜事儿,有什么难处你们小两口直说,义母和义父给你俩做主!”
“是这样的,小婿听闻义父昨日用十张房契换了玲珑的一把折扇?”
“什么?!”朱氏瞪大了双眼,扭头看着忠顺伯,“竟有这事!商文禄,是老娘最近没爱管你,让你美上天了是吧,动了府里整整十张地契,还敢不告诉我!”
忠顺伯被朱氏这么一吼,缩着脖子,紧张解释道:“那可是湘妃竹折扇,上面还有画仙齐八斗的名画,能值得上天价!”
“呵,呸!”朱氏抬起团扇,就打在忠顺伯的脸上,留下一个又红又大的印记。
“什么仙啊,鬼啊的画,那也是薄纸一张!那把破扇子在哪儿呢?你快给老娘拿出来!”朱氏半点不顾忌房间里的孟行殊和沈怀珠,就大手大脚的开始掀忠顺伯的衣服,想要找出被他藏起来的折扇。
“咳,咳……”
直到听到孟行殊的咳嗽声,朱氏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尴尬的笑了几声。
“画仙齐八斗的名作固然配得上天价,只是小婿以为,义父应该擦亮双眼,再仔细辨别一番,以免被奸人骗了钱财去。”
“我辨别过,辨别过的!我府上整整空出三个厢房,用来摆放这些大家们的画作,堂堂画仙齐八斗的印章,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忠顺伯憨头憨脑的掀开袍子,从大腿上绑着的麻绳里,拿出那一把被他藏起来的折扇,展示在孟行殊的面前。
“贤婿你瞧,齐八斗的小印上他的名字是用仙鹤围绕而成的,头尾相连,这是他亲自雕刻的印章,旁人模仿都模仿不来,你瞧,不会有错的。”
裴瑾舟仔细看着折扇上的印章,却如忠顺伯所说,可是……怎么会是这样?
他剑眉一挑,淡定道:“印章或许是真,但未必是齐八斗本人,亲自盖上去的。”
忠顺伯看看折扇,又看看孟行殊。
“贤婿到底想说什么?”
孟行殊坐直身子,端起面前的茶盏,嗅着茶香。
“据小婿所知,玲珑的这几把折扇,并非齐八斗所画,而是出自一个叫李正的画师。”
“……李正?”忠顺伯木讷的合起折扇,“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哪家的李正?”
孟行殊扣上茶盖,眼神锐利刺骨。
“大逆罪人,前文渊殿学士,李正!”
折扇“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朱氏扭头瞪着吓到魂飞魄散的忠顺伯,气愤的伸手拧一把他的耳朵。
“我让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就记挂着你那些文玩古董,这么多年了硬是一个闲官都没买下来,现在可倒好,买画还买到大逆罪人手上了,商文禄啊商文禄,你可真出息啊!”
忠顺伯颤颤巍巍的又打开手中的折扇,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喜欢的不得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孟行殊见他这幅爱不释手的样子,斟酌片刻,继续说道:“如果义父当真喜欢这把折扇,收藏起来倒也无妨,只是……”
“只是什么?”
孟行殊佯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支支吾吾半天,才压低声音,说道:“只是,昨儿夜里有经过玲珑的路人听到了里面人的交谈,那位叫李正的画师知道了义父您的身份,说您是什么弑兄夺嫂之徒,配不上他画的折扇,这不才一个晚上,那些流言蜚语就传得到处都是。”
“他,他放屁!”
忠顺伯还没开口说话,朱氏先激动起来。
她撸起袖子,掐着腰,起身指着街对面的玲珑,破口大骂道:“我们忠顺伯爵府是何等尊贵,他一个戴罪之身还胆敢妄议伯爵世家,我呸!老娘饶不了他们!”
看着朱氏火冒三丈的样子,忠顺伯反而很平静,只是缩着脖子猫着腰,扯了扯朱氏的袖口。
“夫人,别闹了,说不定,说不定是那些人听差了,那李正可是......”
“你别碰我!”朱氏甩开忠顺伯的手,指着他的鼻子,“好你个商文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会还对那个小贱、人念念不忘吧?老娘告诉你,就算那个小贱、人当初没跳井,老娘也绝容不下她!还有那个商柳柳,也别想好过!”
说完,朱氏一把抢走忠顺伯手里的折扇,朝着沈怀珠点头道:“今儿还得多亏了珠儿和贤婿,剩下的事儿你们俩别管了,敢嚼我们忠顺伯爵府的舌根,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朱氏握着折扇转身破门而出,留下傻愣愣的忠顺伯,他懵了一会,也向孟行殊和沈怀珠点点头后,尾随着朱氏的脚步,离开了茶楼。
“方才你义母口中的商柳柳是谁?”孟行殊转身面向沈怀珠。
“柳柳姐?那是商家大爷的嫡女,儿时在忠义伯爵府我和她倒是有过一面之缘,是一个静然卓立,书卷不离手的妙人。但也是可怜,忠义伯病故,伯爵夫人又遭变故跳井自尽,若是没有这些事情,柳柳姐当真是奉都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贵女。”
......
酉时三刻刚过,封小蝉就提着食篮从小扇街赶到扇市,她将一个最大的肉包递给知许,然后就将食篮放在一边的石台阶上。
“小疯子,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整个一篮子里的肉包,就给大妹子的那个个头最大!”李元青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肉包,一边吃醋道。
封小蝉拍拍手,走到知许的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活。
“知许是小姑娘,还在长身体,要吃得好一些,你们这些大男人怎么能和她比!”
李元青不服气的咬一口肉包,瞄见走过来的裴瑾舟,立刻不嫌事大儿的起哄道:“那大嫂也是女人啊,你怎么不给她也留一个大的?”
封小蝉抬头看一眼裴瑾舟,就冷着脸,不愿再说话。
“肉包子我只吃素馅儿的,这包子荤味太重,不和我胃口!”
裴瑾舟从篮子里挑了一个肉包,强行塞进知许的手里,道:“小妹替我吃掉吧!”
李元青瞪了他一眼,将一整个肉包塞进嘴巴里,嘟囔道:“肉包子哪有素馅儿的?那叫素包子好不好,真矫情!”
知许一手一个肉包,咬一口左边的,又咬一口右边的。
怎么感觉,嫂嫂给她的这一个肉包更好吃呢?
“吃东西就吃东西,不要讲话,喷的到处都是!”李正板着脸,从李元青的身后走过来,低头猛咳了几声。
“李叔叔,你怎么来了?”知许将剩下的肉包都塞进嘴里,吞咽干净后,朝李正甜声笑着。
“玲珑里做好的折扇足够了,这三天都是你们这几个孩子撑在外面,让老夫难免有些愧疚,你们去歇一歇,老夫......”
“呦,既然都在这儿,老娘也不用再去小扇街找你们算账了!”
只见朱氏带着十几个大汉将玲珑的铺位包围起来,然后从一个大汉的手中接过折扇,丢在知许身前的桌面上。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敢用获罪之人冒充画仙齐八斗,骗人钱财!”朱氏怒目圆睁的一掌拍在桌子上,“赶紧把我们忠顺伯爵府的十张房契交出来,否则,老娘就抓你们这些骗子去报官!”
知许捡起摔在她面前的折扇,是昨日被忠顺伯买走的湘妃竹折扇,那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妇人,就是周掌柜口中那位不好相处的伯爵夫人了。
“哪来的泼妇啊,仗着人多欺负我们人少是吧,爷警告你……”李元青袖子一撸,抡起身边的棍子,杵在地上,“就凭爷一个,就能干掉你们一群人,信不信!”
李元青刚放完狠话,就猝不及防的被一个大汉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又压上了两个人,直接将李元青整个人压制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裴瑾舟瞄一眼脸皮紧贴地面,挣扎个不停的李元青。
惯会有蛮力,李正的精明与运筹帷幄半点没有传给他!
“折扇上的画是齐八斗所画、印也是齐八斗的小印,夫人如今又是凭借什么,说我们玲珑的折扇是赝品呢?”裴瑾舟捏着嗓子,质问道。
他上前一步,将知许和李正挡在自己的身后,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吆五喝六的妇人。
据他所知,东潭巷的忠顺伯身无官职,只有一个老母亲哭来的继承兄长忠义伯的爵位,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住在东潭巷这个达官显贵众多的地方,为的就是结交人脉,然后买个闲官做做。
如此庸碌之辈,其夫人还敢出来仗势欺人,倘若当年父皇知道忠顺伯和他夫人是这样的人品,也不会赐下这个弟承兄爵的旨意了!
扇市上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将玲珑的铺位围的是水泄不通。
朱氏毫不理会裴瑾舟的质问,她挺着脖子,掐腰大声道:“老娘当然知道,老娘还知道,这画就是他画的!”朱氏伸手,指着李正。
“一个被流放遂州的罪犯,他的画,何其肮脏!怎么如今摇身一变,都敢冒充画仙齐八斗,出来招摇撞骗了是吧!”
“什么?!!那些画是一个犯人画的?我的天娘啊,这也太不吉利了!”
“流放遂州?遂州那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流放重刑犯的凄凉之地,不死也得变成半个残疾,他如今好端端的站在这,不会……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顷刻间,扇市上的百姓议论纷纷,对着李正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
知许担心的回头望着李正,却见他神色坦然,面上没有半分的愠色。
“你,你胡说!”知许走到裴瑾舟的身旁,气愤的看着朱氏道,“李叔叔才德兼备、光明磊落,才不是你们说的……”
“四姑娘,你不必为了老夫同她们争执。”李正平静开口,打断了知许的话语,“老夫自己来。”
“李正!”
听到裴瑾舟紧张的声音,李正从容的摘下自己干净的幞头,双手递到他的面前。
“劳烦帮老夫拿一下。”
裴瑾舟颤抖的双手,稳稳的捧着李正递给他的幞头,他低头凝视,这一刻让他记起父皇病逝前,也是这般将玉玺递到自己的手上。
李正的幞头是轻飘飘的,落在自己的手中,却是重如泰山。
李正一圈一圈的拆掉额头上的绸布,直到额角上那个刺眼的‘遂’字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伯爵夫人说的没错,他果然是犯了重罪之人!罪恶滔天啊!”
“这样恶贯满盈的罪人出现在我们扇市,简直,简直就是侮辱普华寺的神圣啊!”
“我们还买了他画的扇子!啊呸!太脏了,真是太脏了!”
……
“老夫戴罪黥配至遂州,后感恩皇上大赦天下得以释放,现乃无罪之身,我李正一生堂堂正正,所言所行,无愧良心!”
话音一落,便听“啪”的一声,一枚发臭了的鸡蛋砸在李正的头上。
“闭嘴吧!老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