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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平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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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绝音策马疾行,全速撤退。
好在活死人军队已进入军营,他只需下最后一个攻击指令,无需再每一个仔细操控。
这样一来,对他专注力的考验一时轻松许多。
他侧过头,想看邢迹是否已追上来。一回眸的工夫,正巧瞥见那支射向自己的弩|箭。柳绝音右手一松,整个身子顺着马背滑下!
弩|箭飞速而来,穿透狐裘在他右臂上划了个伤口,随后又擦着骏马脖颈,射进皑皑雪原中。
撕裂的箭创,带着冷风的冰凉,但又迅速撩起一片火热。
许是因精神紧绷,倒不觉得很疼。
后方邢迹正注视着一人一马,瞧见人影一歪吓了一跳,还以为柳绝音不慎坠马。所幸柳绝音右臂一拉缰绳又将身形正回来,邢迹也松了一口气,飞奔几步跃上马背。
此刻,三人两骑逆风而归。
所幸天璇营中并无人再追。
许是因为营中变故让他们实在分身乏术,又许是怕再吃天朝陷阱的亏。
柳绝音靠在邢迹胸膛上,心脏咚咚地跳。御尸急速消耗他的体力,更何况战场之上生死之间,如何不让人紧张。
可他向后靠去,有那样一个坚实温暖的人给他依靠。
如此,便安心了。
按照起初的谋划,驾驶马车的精兵,该在马车进入最后冲刺范围的界限后,从两匹马中解下一匹,折返抽身。
可傅薄棠环顾雪原,那二十个人,并没有一个人回来。
是想确保马车到最后都万无一失。
是怕自己离开让马车失了准头。
现在看来,在城门前,大家一起欢笑饮酒的时候,他们心里就已下了这个决定。
既出城门,便是不归人。
知死而赴死。
没有一个逃兵。
傅薄棠咬紧嘴唇,他没工夫感伤,只希望那二十个勇士的牺牲有价值。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夜袭。
如今天璇折损不少,士气也衰败,柳绝音的活死人大军不止伤对方肉身,更灭壮士斗志。
他若是天璇领将,短时间内,不会再进攻洛陵了。
更何况,天璇对洛陵,有一个误会。
那,或许就是他能取胜的底牌。
再回洛陵,傅薄棠向邢迹、柳绝音道谢后,便开始城内巡查,确定四处伤亡、各队部署及安抚士兵。邢迹搂着柳绝音,二人策马回到西市小院。他们两个从一开始便不曾入驻兵营,只和难民一同住在市集的屋子里。
邢迹翻身下马,又扶着柳绝音下来。落地时,柳绝音步伐一晃,撞在邢迹怀里。邢迹低着头,看着柳绝音苍白的脸庞,低声道:“是不是累了?还是冻着了?快进屋去。”
柳绝音摆摆手,却觉得胸口一阵阵的恶心。邢迹瞧见他狐裘上的破洞,刚想问是怎么回事,柳绝音却忽然一弯腰,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柳绝音蹲下身,还想用手捂,可怎么捂得住。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在那苍白的手上红得刺目。
邢迹吓了一跳,那一刻,当真是心脏都停了。他弯下腰抚着柳绝音的背,第一个念头是柳绝音驾驭活尸超越极限受了反噬内伤,毕竟他不太懂柳家秘术,不知会发生什么。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抬手解下柳绝音身上狐裘,便瞧见柳绝音右臂上被弓弩划出的伤口。
那伤口只有寸长,并不很深,浅浅被划了一下,甚至血都没有晕开。
但伤口旁侧的肌肤此刻色见青紫,蛛网一般的诡异纹路红得扎眼,在柳绝音苍白的手臂上蔓延开来。
箭上有毒!
睡了两天两夜,唐雪珩实在是睡不着了。
少年的身体毕竟皮实,如今退了烧,除了疼痛外已无大碍。
他刚脱了寝衣,准备换上狐裘去外头看看,大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冷风吹得他小身板冷得通透。
唐雪珩飞速把自己裹起来,但还是被冷风吹得趔趄两步。一抬头,邢迹的神情冷得吓人,他怀里的柳绝音倒无喜无怒,只虚弱得靠在邢迹怀里。
二人身后,跟着傅薄棠和军医。傅薄棠面色铁青,是唐雪珩少见的严肃,紧皱的眉宇中,似乎还有几分愧疚。
出了什么事?
室内一片死寂,柳绝音躺在榻上,疲倦地披着眼睛,浅墨勾勒似的眉头微皱。邢迹坐在床边,面对着老军医,声音倒还冷静:“适才说需要什么?什么特征?”
老军医仔细地答:“这是三昧之毒,需要天璇境内独有的一种鱼笼草。鱼笼草整叶清香,碾碎略有鱼腥气,是解毒必须药引。若无解药,恐怕不过十二个时辰……”
邢迹点点头,算是打断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忽然抬头看着唐雪珩,声音依旧耐心而温柔。
“抱歉小雪,一会儿麻烦你照顾一下他。现在可以先出去下吗?我有些事同你柳大哥说。”
唐雪珩已将情形明晰了一二,不敢耽搁,连忙披了衣服出门。傅薄棠却不动,对邢迹道:“此事是我的责任,我与你同去。”
邢迹摇摇头:“不关你的事。”他看着傅薄棠的眼睛:“你得记着,你是将,只有你能率领他们守城。我和他,再如何也是小事,不用你分心。”
傅薄棠仍不肯动,邢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他是我的宝贝,我守着,就行了。不想辜负我们,就好生守着洛陵吧。”
洛陵城四面高墙,阻挡了不少风雪。
可入夜后的城中,却仍是冷得吓人。
傅薄棠走在前头,唐雪珩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清冷的月辉下,夜风中的身影是那样孤独。
走了几步,傅薄棠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向唐雪珩走来。看着面前的少年,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好多了,外面冷,去别的屋子暖会儿吧,别吹风。”
唐雪珩抬着头,却不说话。
傅薄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啊。
唐雪珩能看到,面前人眼中的血丝、唇角的龟裂,以及眸中深沉的混杂着感伤、不甘、愧疚、无奈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还在对自己笑?
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副模样只是很可怜!
只让自己……想抱抱他。
唐雪珩招招手,傅薄棠以为他要说什么,低头凑过去,正垂着眸子,却冷不丁被面前的少年抱住。被冷风吹了一夜的人,撞进少年柔软而炽热得拥抱里,一时让他眼角发热。
“傻子。”唐雪珩喃喃道。
傅薄棠也没有动,过了好久,才抬起手,把唐雪珩搂紧怀里。
风雪中,两个人的拥抱持续了好久。唐雪珩不说话,但他明白傅薄棠能知道他的心意,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傅薄棠一定遇到了很多挫折、很多苦痛,那样骄傲的人,或许也会怀疑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可他也知道,这个他杀不了的那人,也不会被别人击倒。
他就是这样相信傅薄棠。
相信眼前这个人,能再度摆出那副自信、得意、冷静得让他讨厌的嘴脸,站在所有人面前。
不出他意料。
在沉默许久之后,傅薄棠松开了手,随后映着篝火的红光,再度抬起的头。
那双眼睛依旧如此神采奕奕,在唐雪珩眼中,像是一对冉冉升起的星子。
并不需要那么多话,一切的转变都在不言中。
“我得回城楼了。”
唐雪珩看着傅薄棠,眯着眼睛笑起来。
“好啊,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