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将军总是偷亲我》沈沉公子

14、御尸

　　盛世第十四章

　　碧澜城盛产春笋，入春的第一场雨后，伴着惊雷，笋尖儿蕴藏着无尽的活力，向着阳光破土而出。
　　比喻虽不恰当，但如今城中“复生”的死尸亦是如此。
　　腐朽的手顶着泥土从地下探出，清冷的月光映着森森的白骨。一时间，数百具尸体钻出地面，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了东西也尽数打砸。
　　阁楼中，那做阵的少年将一只白纸灯笼点亮，一时房间里尽是苍白的光。少年一袭白衣，沐浴在冷色的烛光里，站在窗边往外看。无喜无怒，无起无伏，不由让人怀疑他是否也是个死人。
　　可他不是。
　　他的眼睛里有年轻人特有的灵动，灵动之外，还有死志和野心。他看上去文弱得手无缚鸡之力，却是一心想让天朝|倾覆、想让万千子民陪葬的人。
　　狼子野心、何其狠毒。
　　傅薄棠眯着眼睛看着少年，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唐雪珩亦是心中恼怒，暗器藏在手里等着发动。
　　邢迹站得远，面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慵懒样子：“百姓何辜？”
　　少年神情不动，只回望过去：“那我国百姓又何辜？”
　　傅薄棠与唐雪珩闻言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敌自外族。
　　“国土荒凉，难生五谷。自成了天|朝附属，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民不聊生，国将不国。我等委屈求全，贵国边疆守将却一再骚扰，欺男霸女烧杀抢掠。天|朝百姓倒安乐富足，却不知他们脚踩着的，都是我国族人的血肉尸骨。”
　　邢迹仍是笑：“你不忍见自己族人死，便让天|朝无辜百姓陪葬。其心狠毒，与你憎恶之人何异？恐怕更甚。”他顿了顿，接着问：“善八卦术法，梦姥国云氏王族？”
　　少年不说话，只看着窗外，他看着活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奔走在街巷之上，寻找着目标攻击。
　　“不重要了。”他轻声道。
　　反正此夜过后，天|朝将被活尸侵蚀，注定倾覆。
　　唐雪珩看着他自若的样子越发愤恨，咬着牙关道：“你以自身为阵，只要杀了你，阵无阵眼自然可破。”
　　少年望向他笑了：“你懂些奇门。但我族所用异术并非中原常见之法，此阵已成，我在不在、活不活都已不重要了。便是你们将我碎尸万段，我设下的格局、生死、吉凶都不会改变。”
　　那些活尸已无需他的生命供养、无需他的阵法操控。
　　现在街巷上奔走的，是他召唤来的复仇的亡灵。
　　邢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低头一笑，又看看身前的傅薄棠和唐雪珩，眸中浮起得意和狡黠之色。
　　“一场好局。”
　　他由衷赞叹。
　　“只可惜，你想看到的情景，不会出现了。”
　　月色皎皎，柳绝音一袭青衫，在房顶上独自坐着。他抬头看着星空，面庞覆着层月光，瞧着比平时更白。双唇翁动，只口中的话都淹没在风里。身前庭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原在院儿里站着的黑压压的人影四散地从大门离去。
　　月光下澈，照清那些人影的面庞。那些人中，有月前被活尸咬伤致死的无辜妇孺、有为保护百姓被活尸咬断喉管的城中守卫、有连夜进京探亲却被卷入异情身故的无辜路人。
　　盛世埋骨。
　　哪条街上，没有几个复仇的亡灵？
　　比起那些只懂用蛮力攻击的“复生”活尸，柳绝音操控的尸人大军，更加敏捷、更有章法、更具力量。他所驾驭的，似乎不只是尸骨，还有已故者对世间的留恋和对早夭的怨恨。
　　风小了些，柳绝音口中喃喃的话，渐渐能听清了。
　　“别弄坏东西，别误伤活人。”
　　“等都解决了，抬到城东埋了去。”
　　“你们，也在那安息吧。”
　　骚动起，骚动平，渐渐地，街头巷尾只剩下清冷的风。
　　以及，不知何人的叹息声。
　　钟楼中，白衣少年披着烛光，怔怔地在窗前站着。他努力侧耳倾听，似乎不敢相信他费尽心血想引起的动乱，竟会在刚刚成形时便被平息。一场足以覆灭天朝的灾难，就这样被扼杀在襁褓里。
　　“怎会……”他不可置信。“那些是什么人？如何处在活尸上风？他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百姓！为何不受尸毒影响？怎会拥有那样的速度和力量……”
　　“他们是百姓，也不止是百姓。”傅薄棠目光森冷，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正是你种的恶果，是你得到的——报应。”
　　那些无辜者，因活死人而死。
　　而今夜，也正是他们，将一切终结。
　　因果循环，天道往复。
　　报应来了。
　　谋划许久的大计已败，少年顺着阁楼陈旧的墙滑坐到地上。傅薄棠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唐雪珩年纪相仿、却已看过太多世间沧桑的少年。
　　“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谋划？碧澜城里，可还有与你狼狈为奸的同谋？”
　　少年不说话，只垂着头，似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傅薄棠从腰间解下玄铁锁，甩开卡扣，向少年腕上拷去。
　　只是转瞬，少年忽然转身，向傅薄棠面上甩了把刚从地上抓的烟尘。傅薄棠不知何物，以为是毒，连忙向后退了一步。敏捷的少年如同一条雪白的水蛇，一个闪身就从阁楼中蹿了出去。
　　傅薄棠回神转身想追，然而邢迹与唐雪珩却都没有动。
　　他还未来得及发问，邢迹便看向唐雪珩道：“小雪想得周到，我看见你布了罗网。”
　　唐雪珩点头，得意笑笑。
　　从阁楼向下不过三尺，有一扇半旧的小窗，少年一个猛子向窗口冲去，还未来得及调整姿势落地，便被蛛网一般的极细的丝线束缚住。他用力挣扎，丝线却越缠越紧，彻底动弹不得。
　　蛛丝罗网。
　　没有猎物能从蛛网上挣脱。
　　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府衙，一切都是安然的样子。邢迹窜进房里去找柳绝音，被缠得死死的少年也被小冷压到地牢去了。唐雪珩看了看街巷碎尸遍野的“太平景象”，对傅薄棠笑道：“现在要去做什么？”
　　傅薄棠垂着眸子，神情中难得一丝犹豫。
　　“我和老知府，有点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