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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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利车的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亚茨拉斐尔微微侧过头，笑容的真诚几乎完全盖过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局促：“谢谢您愿意陪我做这件事，克劳利。”没等克劳利说话，他又补充道：“您是个好人。”
牧人的夸奖却让克劳利有些恼火。他语气不善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好人，别那样说我。”然而与其说是指责亚茨拉斐尔，不如说是莫名其妙地和自己置气。我不是好人，他在心里默默想，我是在去杀人的路上，去杀死仇人的路上。
然而亚茨拉斐尔并不在意康巴汉子的态度。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一如既往地友善：“其实，超度的经文，我也会念，但我已经还俗了，就不能够做这件事。”一边说着，他一遍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本经文，却没有看，只是随意地在手里翻了几下。
克劳利用余光瞥到经书的封面上有用竹笔写的手写体“白玛觉桑”（*），他猜那大概才是牧人“真正的”名字。
“那是我的名字，按理说应该是出生时喇嘛取的。可是我不太习惯，好像还是叫亚茨拉斐尔感觉更熟悉。”亚茨拉斐尔不太好意思地解释，克劳利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将看到的名字读出了声。不过，他也无端地认同牧人的话，他应该叫做亚茨拉斐尔，这种感觉毫无理由却又无比强烈。
亚茨拉斐尔准备找僧人为小羊超度的寺院离公路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克劳利一打方向盘拐上蜿蜒的砂石路，经过了两分钟的颠簸之后不太情愿地降低了车速，随口向旁边的牧人闲聊：“为什么还俗？”——好吧，严格说来这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尤其是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他就是想问，而他又一贯跟随直觉的欲望。
牧人无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其实还俗也并不是什么不能言说的事情，僧人还俗，就像是一个农民突然想要放牧，或者牧人想要种田一样平常。但亚茨拉斐尔却着实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还俗。他还记得一些经文，记忆中的生活也都是清心寡欲的田园牧歌，没什么尘世烦扰。他甚至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座寺院里出家了那么十几年。
亚茨拉斐尔轻轻笑了笑，想要自嘲自己的糊涂。但是克劳利却以为这短暂的沉默是因为某些难言之隐，于是在牧人开口之前，他就转移了话题：“喜欢听歌吗？”没等对方回答，他已经按下了播放键，容中尔甲风一样浑厚广阔的声音就如同雪山后的白云般流淌出来。
克劳利本打算陪着亚茨拉斐尔一起进入寺院里面，听喇嘛为小羊念经超度，再为大殿里的供灯填上一碗酥油，接着向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磕上几个长头，然后再绕着寺院转上一圈，让所有的转经筒都在他们身后旋转，偶尔发出“吱嘎”的声音。然而最终他只完成了转经筒的部分，便倚在煨桑台前的水泥台阶上，席地而坐。
独自完成其余内容的亚茨拉斐尔借了喇（）嘛的木碗，为克劳利端来酥油茶，还关切地问他有哪里不舒服。克劳利喝了茶，又扶着墨镜摇了摇头。于是，亚茨拉斐尔脸上又出现了那副腼腆又局促、悲悯还友善的表情，为他家乡糟糕的路况道歉——他以为克劳利或许是因为没适应弯弯曲曲的颠簸小路的缘故。
克劳利没有纠正对方的想象，他并不认为区区一段路能奈他何。相比之下，他倒更愿意相信，大概是因为他那个复仇的目标与寺院的氛围格格不入，所以才会使他产生这些似是而非的难受感觉。
tian葬台上的血腥味让亚茨拉斐尔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向克劳利身后躲了躲。他不是第一次看到tian葬，包括作为僧人和俗子的时候。他相信这生命尽头最后一次布施充满大爱与善意，遮天蔽日的鹰鹫也的确能够唤起他心中的神圣感，然而zhi解的场景，亚茨拉斐尔始终感觉难以适应。
于是，亚茨拉斐尔身不由己地向克劳利又挨了挨。康巴汉子的气味——似乎混合了牦牛氆氇、新鲜酥油和一丝隐约的金属甜腥，还有克劳利独有的体味——取代血肉气息占据了亚茨拉斐尔的嗅觉，令牧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肃穆的仪式结束之后，天空的鸟群散去，重新露出高原特有的艳阳。亚茨拉斐尔从克劳利墨镜的反光中看着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邀请克劳利到自己的家里一起喝杯茶，吃些奶渣和蕨麻酸奶。他想了好几个理由，比如现在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又比如他家就在附近，但是这些理由都没有用上。克劳利欣然应邀，而亚茨拉斐尔坐进宾利车副驾驶的时候，有些毫无来由的雀跃。
“你是走青藏公路，去拉萨朝（）圣吗？”亚茨拉斐尔打好酥油茶，为克劳利和自己分别斟满，一边盛酸奶一边随口问道。他在克劳利的酸奶里铺了满满一层煮软的人参果，又将一大罐当年新取的油菜花蜜推到康巴汉子面前。
克劳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量了一下牧人的家。桌上堆得冒尖的食盘从一端满满地摆到另一端，里面都是奶渣、风干肉、油果子还有煮花生、饼干之类的食物，甚至还有一盘切去一个角的手抓羊肉。亚茨拉斐尔地方不算大，如果按照克劳利自己的标准。然而却弥漫着某种抽象的舒适气息，让康巴汉子的神经完全地松懈下来。
啜了一口茶，鬼使神差地，康巴汉子毫无保留地“招供”了：“不是朝（）圣，是复仇。康巴人，有仇不报，会永远抬不起头。”
瞪圆眼睛的亚茨拉斐尔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一样盯着克劳利，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就在克劳利以为他会说出一些大道理来劝阻自己，或者更糟一些，马上报警的时候，还俗的牧人开口了，声音弱了些，但却毫无敌意或别的什么，只是纯然的询问：“你的仇人是谁，在哪里？”
克劳利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的“仇人”是个如此模糊的概念。他只有复仇的信念，却其实根本不知道仇人在哪里，甚至也记不清楚这仇恨因何而起、为何存在。而那个仇人究竟是谁，一个名字突然跳入他的头脑，于是他脱口而出：“加百列。我的仇人叫加百列。”
有了名字之后，似乎原因也自动跳了出来：“他杀死了……”克劳利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改口，“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找不到我的朋友了，所以必须向加百列复仇。”
加百列，这个名字，不像是藏人，也不是汉人，不是南方的姜人，也不是北方的霍尔（**）人。亚茨拉斐尔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也许是那些高举双手挥舞着丝巾拍照的游客当中，有哪一个提到过这个名字，刚好被路过的牧人听去了吧。亚茨拉斐尔想着，将克劳利面前的杯子续满。
他大概要劝阻我了。克劳利抿了一口滚烫的酥油茶，心想。
出乎他意料的是，牧人再次开口的时候，说出的却是和他想象截然不同的话：“那个，一直到唐古拉山，沿途都是无人区。就在这里住几天休整一下，走的时候也多带些奶渣、糌粑和酥油吧，哦，还有风干肉，带着路上吃。”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还需要什么吗？”
克劳利觉得他不应该突然发生高原反应，所以一瞬间的呼吸困难一定是因为面前这家伙的笑容。他突然生出几分恶劣的玩笑心，想要捉弄一下浑身仿佛散发圣光的牧人。于是他狡黠地一笑，眨了眨眼回答：“我还需要一个旅伴。”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我可以陪你走。”亚茨拉斐尔小声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青藏公路上的旅程漫长而孤独，想到带着仇恨独行的康巴汉子，亚茨拉斐尔有些没来由地心疼。
克劳利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砸得有些懵。他想解释说自己刚刚只是开玩笑，但牧人温柔真诚的神情让他将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顺水推舟大赚了一回，这听起来不那么磊落，不过送上门的宝物，傻子才不想据为己有。就像毒蛇含到了嘴里的宝石，就再也不可能拱手相让。
亚茨拉斐尔花了几天时间将草场和羊群托付给同村的人。然后，后座塞满食物和各种旅行用品的宾利车在青藏公路上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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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之后，穿过羌塘草原的时候，克劳利停下车，眯起眼，透过墨镜注视着公路两旁顶着冰盔的念青唐拉山。亚茨拉斐尔将一颗方形的奶渣塞进康巴汉子口中时，就听到对方说：“就一直跟我走好不好？”
亚茨拉斐尔想了想，反问：“去哪里？”
克劳利思索了一阵，道：“不知道。也许……拉萨，北京……（***）”一个地名突然浮现在他的舌尖上，脱口而出，“伦敦？”然后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也自动跑了出来：“半人马阿尔法星。”
“不复仇了吗？”
“不了，都不知道仇人是谁。如果能一直有你陪着，复仇那些都是浮云。”
话音才落，克劳利和亚茨拉斐尔都发现，他们似乎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所笼罩。但在那感觉真实地发生作用之前，克劳利先听到了亚茨拉斐尔温柔的声音：“那就去伦敦吧，我喜欢那个名字。”
--FIN--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