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津》花时长夜饮

1、第一回 雪拥蓝关马不前

　　嗖嗖嗖。
　　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利箭尖锐的破空声不断响起，一队草原骑兵弯弓搭箭，如在自家庭院戏耍般漫不经心地抖动着弓弦。
　　箭支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前面纵马飞驰的女人的身体，一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从她身前探出头来。
　　大部分箭支没有插在女人身上，却钻进了女人座下白马的血肉里。女人极力护着怀里的少女，自己一袭红衣似是刚刚从水里打捞上来般，血顺着衣襟流淌，她却浑然不觉。
　　一路疾驰几十里，受伤的白马早已疲惫不堪，它身躯摇晃，步伐也不如先前那般随意流畅。也许是身上的伤痛反而刺激了求生的欲望，它用尽力气继续向前，红色滴滴飞落，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鲜血。
　　似乎觉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太过无趣，追击的骑兵中有人打了个呼哨，四名骑兵同声高喝回应，以极快的速度分别从两翼包抄上来，看他们悠闲的姿态，原先的追击竟是还留有余力。
　　眼看骑兵逼近，瞬间就将自己超越，女人脸上现出惨然的神色，她搂紧了怀中的少女，再低头看着座下口吐白沫仍尽力奔腾的白马，手中高举的马鞭却是没有再落下去。
　　“够了，已经够了。停下吧。”女人拉了拉缰绳，抚上白马的额头，手指过处亦是一片血红。
　　白马疑惑地喷了个响鼻，依旧没有停止奔跑的步伐。
　　破空声再次响起，白马蓦地一声悲鸣，前腿一软翻倒在地，立时没了生息。
　　女人突变之下来不及离开马背，转瞬便跌落马下。她下意识牢牢护住身前的少女，用自己的身体缓解摔下时的冲力。身上的箭支又深入骨肉几分，巨大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一时动弹不得。
　　趁这间隙，后面的骑兵也围拢上来，将两人裹在中间。
　　双方僵持之下，只见骑兵中纵马走出一位年近不惑的黑袍武士，浓眉方脸，满腮短须，身材甚是魁梧，隐隐透着一股威势。一双鹰眼透出寒星，将女人死死盯住，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眼前两人狼狈的样子。僵持了一会儿，却又打趣道，“红衣侠士，姚若水。你的那些追随者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被换做姚若水的女人没有理会面前聒噪的乌鸦，低头看着怀里流着眼泪的少女，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奈何动则牵动伤口，血水越发流得欢畅。
　　“师父……”少女唤道，下半句话被堵在喉咙里，一时哽咽无声。
　　“不哭，零雨不哭……终是如此，也怪不得别人。”姚若水或是在安慰少女，低低自语道。别人只当她是失血过多有些神智不清，连话语也说不得不甚分明了。
　　见女人没有搭理自己，黑袍武士双脚齐踏，从马上飞身而下，轻轻落到姚若水身前。
　　姚若水身上似乎有什么非常吸引他，在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后，黑袍武士双手抱胸，又围着她绕起了圈。
　　“阁下到底想如何？”姚若水终究打破了沉默出声道。
　　随着血液的流失，姚若水渐感虚弱。强敌环伺，她不能就此晕过去，因为谁也不知道她晕过去后是否还醒得过来。为今之计，只有弄清楚黑袍武士的来意，虚与委蛇方有一线生机。
　　挠了挠自己满是胡须的下巴，黑袍武士咧嘴笑了笑，说道：“我们都避开了要害，但没轻没重伤到了姚夫人却是事实，若我说我们并无恶意，反而是一片好心，夫人怕是不会相信的。”
　　姚若水嘴角牵扯出一丝嘲讽。
　　黑袍武士并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说道：“现在夫人已成众矢之的，我们也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姚若水听得黑袍武士荒诞不经的言论，也不气恼，只道：“众矢之的，的确，看看我身上的伤就知道了。只是乡野之人，不知有什么值得各位惦记。”
　　黑袍武士似是听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大笑起来：“我也不绕弯子了，现今天下谁不知姚夫人前些日子去了楼兰行侠，虚空城的地图已然收入囊中。我们只是想与夫人合作，共同进入虚空城探宝而已。”
　　姚若水眉头皱起，尽力挥去失血过多的眩晕，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方道：“既是如此，杀了我便可取得地图，何必如此费心。”
　　“此行若缺了姚夫人，即使拿到地图我们一干儿郎也怕是要交代在那里。本想客客气气邀夫人去我狼骑营一聚，谁知夫人一见我们掉头便走，说不得只好如此了。”黑袍武士右手捂在胸前向姚若水行了个礼，嘴里连道“得罪”，手指在姚若水身上轻点几下，却是用真气封住了她的穴道，为她止住了血。
　　从黑袍武士的话里，姚若水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利用价值，但自古鸟尽弓藏，自己若是真遂了他们的愿，怕是宝藏到手之日便是自己与零雨身陨之时。
　　“若我不答应呢？”姚若水像是在跟一个多日未见的朋友寒暄一般，轻轻吐出这句话，眼睛却是眨也不眨，直直看向黑袍武士，想从他的反应中读出更多东西。
　　话音刚落，黑袍武士脸色微变，眼中射出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笼罩在姚若水身上，他脚步回转，在姚若水旁边狠狠一抓，便扣住零雨的咽喉将她整个提起。姚若水见少女双脚乱蹬，一张小脸已经透出青紫，不由心神巨震，忙道：“放开她！我……答应你便是！”
　　“夫人要是早这么爽快，你徒弟又何必如此受苦。”黑袍武士扔下少女，换上笑脸道。
　　本来就是一番追逐失血，再经过这样的威胁，姚若水终于耐不住身心涌起的无力感，晕了过去。
　　虽有武艺在身，姚若水比起军队或草野的精英却是不够看的，几天前，她才与楼兰的同伴道别，与徒弟夏零雨穿越草原，是以被一队精通弓箭的骑兵追击，却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这队骑兵还是名动天下的狼骑。
　　狼骑，草原之主苏赫巴鲁的嫡系卫队，又名怯薛军，由精通弓马剑术的青壮年组成，每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天子失其鹿，群雄共逐之。正值中原各方割据，烽烟起战不休的时节，毗邻的赵王左预南下无力，把主意打到了苏赫巴鲁的身上。双方最后在驺虞峰下大战，苏赫巴鲁的军队骁勇异常，左预却胜在人数众多，从日中战到日落竟是势均力敌，双方无数将士成为刀下亡魂，驺虞峰下的土地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正僵持不下之时，忽地号角呜咽，苏赫巴鲁的几千卫队从侧翼直插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即使左预临危不乱迅速指挥撤退，也无法挽回败亡的结局。
　　经此一役，曾经誓得天下的左预不得不收敛锋芒，暂居关中守着一亩三分地清贫度日。之后又经几次战斗，苏赫巴鲁卫队之名由此传播开去，据说若单独遇上一人，还有一搏之力，甚至可以将其击杀当场。但若遇上一队骑兵，任你人数数倍于他，也免不了身死人亡的下场。世人惧其如狼群般来去如风，向来集体而动，称其为狼骑。
　　狼骑一向卫戍金帐，为何会到这里追击姚若水，其中曲折想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黑袍男子口中轻咦，毫无防备地蹲下身子将手指搭上姚若水的脉门，确定她只是晕过去后，男子起身望向缩在姚若水旁边正呼唤着她的夏零雨，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堂堂怯薛军统领，却以欺凌幼童弱女为乐，草原人都似这般不堪吗。”
　　黑袍男子手掌一挥，狼骑左右散开，远远地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
　　想必是其武艺超群，竟然无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
　　女子施施然上前来，脚步在晕倒的姚若水面前顿住。旁人都看得出，在她出现的那一瞬，便是将目光牢牢锁住地上昏迷过去的女人，旁人在她眼里或许只是尘埃，她随手拂去几粒，为自己和她空出一块清净之地。
　　看到地上的女人浑身是血，她眼里闪过暴虐的怒意，伸手细细检查了下姚若水的伤势，她才勉强克制下汹涌的怒气，从怀里掏出个羊脂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塞到了晕倒的姚若水嘴里。
　　“你能治好我师父吗？”见现下这女子看起来是友非敌，夏零雨不由带着希望问出这句话来。经过几番生死徘徊，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天天黏在师父旁边撒娇的小女孩，她终是明白，依赖会阻碍自己前进的步伐，若自己以前能好好听师父的话用心习武，也能有一些自保之力，师父也不会为了救她处处受制，到如今生死未卜。
　　女子这才注意到旁边不起眼的少女，多年未见，她出落得越发修长，如今整张脸已是红黑的颜色，想是泥和血迹干透后留下的痕迹。身上到处是鲜红的血液，但除了胳膊被划破的浅浅伤痕外，倒是没有其他伤口，此刻她一双含着雾气的黑色眸子直透进自己心里，让她不由喃喃道：“你师父会没事的。”
　　一言既出，女子心下一惊，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也不会什么武功，但眼神却能不知不觉影响别人心境，让人凭空生出一些好感来，当真离奇。
　　“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黑袍男子见女子一语道破自己身份，又展露了一手不俗的功夫，挥手之间便打伤了自己几个手下，心下不由警觉，试探着问道。
　　女子也不看他，只管把瓶子塞回怀中，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手绢，拨开姚若水脸上的乱发，拭去她脸上的污秽。
　　“姑娘请暂且移步，姚夫人乃是狼骑营的贵客，我等自不会怠慢于她。”黑袍男子面上不悦，虽不惧女子一人，但见她决心救走姚若水，也不知有什么倚仗。
　　“谁敢动她？”女子身上寒气陡生，四周的空气也似乎变得冰冷起来。
　　“方才敬重姑娘孤身一人闯进我狼骑之中，是个人物，才好言相劝，也不是我狼骑怕了你。”黑袍男子真气灌注全身，蓄力雷霆一击，也是丝毫不让。
　　“不知一个大男人，胸襟气度如此小且不说，还怎会如寒蜩般聒噪。”女子冷哼一声，但也没有继续激怒黑袍男子，毕竟怯薛军声名远播，其统领更被传说一身功夫出神入化，而自己这方还有两人毫无战力。
　　但是，她必须要救她。
　　黑袍男子略微沉吟便道：“看来姑娘是准备出手了？”他话语里明显带着不快，只是不知女子虚实，只能先出言试探。
　　“正有此意。”
　　“那只好得罪了……”黑袍男子正待说些什么，远远听得一阵阵马蹄声响，越来越近。细看天边一线，一队骑兵纵马而来，身上服色跟狼骑一般无二，被围在中间的一骑似是携带着什么事物，只是装在一条大麻袋里不甚分明。
　　来人迅速接近，不多时已在眼前。
　　“报统领……”这队兵士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其中一人向黑袍男子示意后，附在他耳边细语几句。听得兵士汇报，黑袍男子神色变化，挑眉戏谑地看了女子一眼，似笑非笑。
　　女子不知他到底何意，思前想后暗道不好，当下也不出声，静观其变。
　　眼见兵士卸下袋子又翻身上马原路返回，黑袍男子转头看向女子：“儿郎们发现了些有趣的事物，你可以跟我一起看看。唐棣，大人。”
　　女子心神俱震，锦帕差点脱手而出！她手指紧握，面上故作从容，也不答话，背上冷汗皆出，只因她已猜到那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何物！如今事不可为，她不由心下暗暗思量起脱身之法。
　　两名兵士将袋子抬近，黑袍男子拔刀出鞘，先看向了唐棣，见她脸色不太好，他反而露出些笑容，手下却不停，刀光一闪，整个袋子被他划出长长一道裂缝，露出里面的物事来。
　　竟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她被布蒙住眼口，两手反绑在身后，身上满是泥污，就那么静静躺在所有人面前，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薇儿？！”饶是唐棣刚猜到袋子里是她，此刻也大惊失色。早先她将地图留给唐薇，自己孤身一人追姚若水而来，也认为唐薇早就乖乖回到中原了，怎知再见时她已是这副模样。
　　“先是若水，后是薇儿，你狼骑未免欺人太甚！若她们有个闪失，我必要你们全体陪葬！”暴虐的杀气从唐棣身上喷薄而出，她双眼死死盯住伊勒德，欲暴起杀人。
　　细细感觉唐棣的气势，黑袍男子惊讶于一个女子竟与自己的功力不相上下，自己若与她以命相搏，也无必胜把握。况且若不能将她留下，便惹上了一个大敌，后患无穷。不过，此时的她也有了自己的命门，不妨好好利用。
　　想至此处，黑袍男子也将气势全无保留地释放，笑道：“唐大人，中原人怕你不过是因为你那名头，我们草原人不吃那套。况且唐大人也并非什么善人，手上的鲜血可不比我狼骑少，那些中原人自不必说，往日我们还有不少儿郎都折在大人手里，说起来这些血债我倒可以向大人讨讨。”
　　见唐棣气势暂缓，黑袍男人继续说道：“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大局为重，我是抱着合作的态度才对大人好言相劝，还请不要激动，薇儿只是一时睡过去了而已，大人如果还是不放心，我这里有些疗伤圣药，大人不妨拿去。”身后狼骑递上一个玉瓶，黑袍男子顺手接过，递到了唐棣面前。
　　在他的威势下，唐棣稍微恢复了一丝冷静，也不接男子的药，直接蹲下查看起唐薇的伤势来。
　　黑袍男子放松身体，向着唐棣道：“天色渐晚，唐姑娘与薇儿就跟我们一起在此扎营吧。我军中有大夫，姚夫人的伤也不碍事。再过得几日我们便前往虚空城，到时候还请唐大人不吝援手。”
　　他的言下之意唐棣又如何听不出，当初以为只是姚若水，如今加上了夏零雨和唐薇，无一例外全都在别人掌控之中，自己即使不想留，也必须留。
　　黑袍男子见唐棣默不作声，猜她已经想清楚厉害关节。想到此行她必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黑袍男子不由心情大好，再次出声提醒道：“唐大人，薇儿身上只是皮肉之伤，只是中的失心散还得靠我们的药……”
　　“你说什么？你们竟然对一个孩子用了失心散！”唐棣眼中满是震惊。传闻失心散乃是逼供的最佳用药，只需让犯人服下，便能迷惑人心，对问话知无不言，醒后完全无记忆，但同时有极为可怕的后遗症，轻则每日都会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重则当场身死。
　　眼见唐棣又有爆发的趋势，黑袍男子忙递出玉瓶，出言安抚道：“狼骑使用的失心散并无坏处，服下此药可保万无一失。”
　　“呵呵，倒还要谢谢狼骑的美意了。”唐棣怒极反笑，抓过黑袍男子手中的药，确认无误后当场给薇儿服了下去。
　　“先前问话时不知薇儿乃大人的至亲，才让她喝下了失心散，多有得罪，大人海涵。”黑袍男子语气淡漠，并没有丝毫歉意在内，或许在他看来只是用了平常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他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抗争无果，就只能接受。
　　唐棣没有搭话，待得唐薇的脉搏平稳，她初步估量了下目前的形势，脸色更加凝重起来。
　　“虽你我如今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但时刻提防船只翻覆也是件头疼的事情，不如唐大人先吃下这药丸，想必我们能互相信任，这一行也必定成功了。”
　　唐棣抬眼望去，见黑袍男子掌心摊开，其上一粒乌黑药丸。黑袍男子解释道：“此药名软骨丹，服下后只是身体乏力，武功尽失而已。待到事成之时，我便交出解药，到时皆大欢喜。”
　　唐棣心知服下此药，自己几人便成为案上鱼肉任人宰割，可若不服，自己固然能全身而退，其他人必会丧命于此。只是既然孤身来到此地，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下拿起药丸，扔入口中吞下，冷冷道：“既然如今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想必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就地扎营，等若水和薇儿清醒后再作打算如何？”
　　“大人果真是个妙人。”黑袍男子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