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吴恩熙

1、留学

　　这两年，吴伊过得前所未有的浑浑噩噩。上班的时候，她时常忍不住去刷电影论坛，下班回到家之后，深陷淘宝。周末则是和闺蜜逛街，喝咖啡，尝餐馆。这样的生活是美好的，美好到让她觉得也许她可以心满意足地一直这样过下去。只是心里面又好像有个声音在对她说：“就是这样了吗？”似乎不是的。她似乎还在期望一些什么别的。但是，是什么呢？她好像又回答不上来。这种自己和自己的对话进行到了这个时候，她就会感到难受。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自己拿着手术刀在解剖自己。同时，她也知道，这是一种矫情，但是她忍不住。她虽看不清未来，过去还是能记得的：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保送重点大学的天之骄女，计算机系的系花，过关斩将杀进知名软件公司的白领精英。她身上这些标签，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有资格向生活期待多一些东西，让她觉得自己的未来也许藏着什么宝藏。她总想特别用力地去看一看自己的未来。可是，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她一直都没有看清过。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要一顿一顿地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毕业的时候会失去很宝贵的东西：透明单纯的恋情，无话不谈的朋友，明确的前行的方向。从小学起，她就是那种高分低能的类型。离开课本和考试题，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用力。她不是诚心要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她只是在外面的大世界里迷路了。
　　出国这个念头，最早来自本科的死党付漩。付漩的爸爸是恢复高考之后的大学生，清华的化学博士，211大学的化工系教授，。付漩男朋友宋宇是高一届的学长，是付漩爸爸同学的儿子。作为计算机系排名第二的学霸，宋宇早早立定决心要赴美读博士。这样的背景之下，付漩追随男朋友去美国读博，就和一加一等于二那样顺理成章。
　　“吴伊，你也一起来准备留学吧。就是考托福，GRE，你肯定可以的。咱俩一起准备，也有个伴儿。”付漩几次三番地怂恿过吴伊。
　　“让我想想。我还没有想清楚。”吴伊一再含糊其辞地推脱。她之前没有想过要出国留学。就算现在想到了，留学的费用对于吴伊工薪阶层的父母来说，无疑是太大的负担。原本她以为，付漩的家庭背景和她的家庭背景的区别是付漩可以眼都不眨地买八百块一条的裙子，她买八十块的都心疼。原来，她们之间的区别远不止这些。这就是所谓的来自不同的世界吧。
　　工作之后的吴伊开始有积蓄了。加上付漩在邮件里面说过，不少中国学生都可以申请到美国学校的奖学金，奖学金不仅包学费，还够每个月的基本生活开支。在淘宝刷衣服和化妆品刷累了的吴伊重新考虑起出国这事。
　　真正让吴伊把出国从想法变成行动的转折点是她们家老邻居谢伯伯谢伯母的一次来访。谢伯伯他们家和吴伊家的情况很像。他们都是这个有着人间天堂之称的城市里的普通老百姓。他们在少年的时候经历动荡和赤贫，没有得到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之后辛勤地在一个单位工作三十余年，直到收到“下岗”通知。为了培养子女，他们长期省吃俭用：尽量不在外面吃饭，最多也是在小店吃碗牛肉面，买衣服得去小商品市场，日用品大部分都是超市里最价廉物美的。他们最骄傲的事情是女儿是优等生，考上了重点高中，重点大学。谢伯伯家的女儿谢勤和吴伊从初中到大学都上都一样的学校。只是谢勤高一届，所以两个人并不熟。大学毕业之后，谢勤去美国留学了，说是申请到了那边学校的奖学金。
　　“你们吴伊也应该去试试的。你们吴伊也是很优秀的，我们知道的。”谢伯伯说。
　　“是啊。不用准备很多钱的，就是申请的费用加上机票，两三万块。”谢伯母接着说。他们真诚地觉得去美国是一条更好的路。
　　“你们说的蛮有道理的啊。我们家也没有后门，吴伊这人就知道死下功夫，又不会拍马屁。你们看她在这个单位快两年了，她组里学历不如她的人都升上去当小头了。还是美国适合她这种脾气的人。”出国这个建议，吴伊爸妈表示同意。
　　吴伊和父母提过组里有个男生升职了，人家不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倒不是别人有后门或者会讨好上级，只是因为那个男生在这两年里投入到工作中的心思和时间比吴伊多得多。吴伊知道自己对这份工作不够投入。她不是懒。在这份工作里，她看不到她想要的未来，即使她不知道她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所以，谢伯伯谢伯母的出国这个建议，吴伊接受了。
　　和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一样，我们可能会在场外观望犹豫很久，但是一旦做好决定下场，花在事情本身的时间往往比花在观望犹豫的时间要少得多。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吴伊利用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考了托福和GRE。她研读网上的备考心得和攻略，制定备考计划，买了一大堆课本和习题集，按照计划学习课本和完成习题集。她的生活从漫无目的变成了井井有条。她找回了那种熟悉的考试给她带来的充实感和方向感。
　　吴伊的托福和GRE成绩都考得不错。让付漩在大洋彼岸都激动起来。“我早就说了，你没问题的。一定要申请我们学校啊。我这等着你来啊！”
　　过了没几天，付漩给吴伊写了一份超级详尽的申请美国研究生院的攻略。从申请过程的时间表，所需材料，全美前五十的计算机系名单，到申请奖学金的小窍门，所有吴伊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都包括了。
　　“漩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你又不是计算机系的，怎么连我们系的排名都能找到。”吴伊给付漩发了□□息。
　　她很久都没有叫过付漩“漩哥”了。那是以前她们住在同一个宿舍，每天同进同出，活得像是连体婴儿般都那段时间里，她给付漩取的爱称。付漩出国，她没有去机场送机。那个夏天，她记得自己在公司来者不拒地认识新朋友。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填补付漩走后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个空洞。
　　“小伊，那是当然的。这攻略是我整合了我自己的和宋宇的申请攻略，集两家精华，必须能帮到你申请。计算机系排名什么的小儿科，宋宇那厮熟得很，成天和我唠叨，我都快能背下来了。还有啊，这是宋宇都□□号和邮箱，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付漩过了几个小时回复了。
　　吴伊申请学校的过程也基本顺利。回学校开了十五份成绩单，写了申请需要的简历和个人陈述，厚着脸皮找本科的三个老师写了推荐信，在各种网上查资料之后挑选了十二个学校寄送了自己的材料包。做完这些步骤，接下来就是等待了。大概等要明年到二三月才会收到学校的回复。
　　十二月底了。杭州已经冷得很。
　　“还好已经都做完了。不然，这么天气这么冷，真没有劲每天查资料写文书熬到一两点了。”裹着加厚加长版羽绒衣的吴伊在阴寒的冷风里自言自语。虽然可以开取暖器，但是到了冬天，天亮的时间短了，树上的叶子掉光了，街上的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整个城市看起来灰蒙蒙的。她会被莫名的无力感包围。
　　“漩哥，你那里怎么样？一年的尽头，让我感到有些发慌。”吴伊给付漩留言。她的这种矫情，只敢和付漩说。
　　吴伊等了两天都没有等到回复。
　　“漩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女生的第六感告诉她，付漩那边八成是出状况了，而且八成是感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