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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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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园的桃花又快凋尽了,零落的花瓣铺天盖地,掩盖了洛园的断井颓垣。若不是这每春的桃花,洛园早已是一座废弃的园子了。
如意当日买下洛园对面这栋小楼,完全是为了这一园的桃花。住了几年,虽没有进过洛园,但她每年坐在阳台上看着桃花从含苞待放到零落成尘。
一个春天看尽了它们的一生。
今年的桃花又快要零落成尘了。
如意忽然想起有一年的春天,小桃红在姹紫嫣红的后台斜靠在一面乌蒙蒙的大镜子上说,花无百日红。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的撇着,后台刺目的灯光照得她脸上尚未卸净的残妆像离了砖的墙皮,擦去了口红的双唇苍白得没一丝血色,桃红的眼窝里盛着颓唐,眼角已有了脂粉遮不去的细纹。
花无百日红。
真是至理名言。
如意拖过一张竹椅在阳台坐下,微微的风吹过,她裹紧身上的一件大红披肩。春天的风虽不强劲,却尖利,像是专门对着人的骨缝吹进去,吹得人骨头发抖。她缩进竹椅,一双脚蜷进胸前蹬在竹椅边,红色绣花拖鞋上寂寥地飞着一只瑟缩的紫蝴蝶。
泠泠的凄清晕染了整只拖鞋。
几瓣桃花也被这风托着翻过洛园不太高的墙摇摇晃晃地跌落在路上,这是一条不大过车过人的小路,花瓣就这样凄惨的躺在路中央,窄窄的路上空空荡荡。
这空荡的路让人恐慌,恨不得立刻趴倒在地蜷缩起来——哪怕身后是无尽的空旷,毕竟身子底下还有可依靠的土地。
如意恍恍惚惚地又向竹椅里靠了靠,眼前大片的粉红仿佛一个梦境拥挤进她的脑子,其中夹杂着往事斑驳的碎片。
那年汪声凡洒在戏台上的桃花也让如意有蜷缩进去的感觉,缩进去是可以做梦的,像桃花一样绚烂的梦,绚烂而虚飘的梦。
也是一个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一天晚上散了戏,汪声凡到后台来找她,呈祥班众人体贴地结伴先他们而去了。
他和她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一个又一个街灯,在柏油路上投射出一圈圈昏黄的涟漪。
整条街上都飘着淡淡的花香,天边几点明亮的星,闪着透通狡黠的光。
他送她到了呈祥班租住的院子外面,门首上低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他们面对面道别之后,汪声凡退后了两步又停住。
“如意……”他轻轻地叫她,分明想说什么,却又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昏黄的光晕为他周正的脸庞添了几分朦胧。
“你看,桃花。”如意避开他的目光,指了指街对面。那里开着几株蓬勃的桃花,浓艳的粉色仿佛要喷薄而出了。
“你喜欢?”汪声凡回身看了看。
“是啊。”
他没再说什么,淡淡地微笑,道别。
第二天,如意唱得是牡丹亭游园一折……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水嫩饱满的粉色桃花撒满了一个戏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如意不忍踩上去……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谁知戏台上的桃花是最后的绚烂。
彼时台上衣袂翩然的如意嗓音婉转身段婀娜,是呈祥班的台柱子,要不是有她,姹紫嫣红的老板冯心嫣也不会总上赶着他们一个排大戏都凑不齐人小班子。
他们在姹紫嫣红一唱就是一年。
汪声凡第一次来姹紫嫣红是个微寒的残冬。如意一上台就看到正对着戏台的桌子上没人,这个好座通常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她倒不是担心上座率,只是空着最好的座位难免让人奇怪。
念头转过,她低首启唇唱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一个转身,那张桌子前已经坐了人,一个穿雨水青长衫的男子,冯心嫣热情地替他倒满了茶杯。
如意再转身……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台下一片叫好声,那男子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他在那个最好的位置上坐了半个多月。有天夜里散了戏,如意在后台卸妆,冯心嫣提了一个大花篮送上来。
“汪先生送的。”冯心嫣将花篮端上如意的面前,向她介绍。
“哦。”如意边对着镜子擦去脸上的胭脂,边淡淡地应着。
“汪先生就是坐前排中间桌的那位先生,汪记船行的少东家,你知道汪记船行的生意有多大吧?”冯心嫣理了理花篮边上一朵垂下来的白玉兰。
“哦。”如意还是淡淡地应着,但是她已经听出了冯心嫣话后面的意思。
“他请你们去吃宵夜,你去不去?”
“我一向不应酬人。”
冯心嫣伸出兰花指点点镜子里的如意,替她摘下头上的头饰,“不是姐姐说你,你一向固执。你虽唱得好,可毕竟无依无靠,你们这个小班子也未必靠得住,多结识些有财有势的大人物有什么不好?你何必这么执拗?”
“是啦,姐姐说得是,”如意接过冯心嫣替她摘下的头饰,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姐姐若不是有陆先生这个靠山,也经营不起这么大一个戏园子呀。”
“哎——,水晶心肝玻璃人,偏又有一身牛骨头。”冯心嫣沉默了一刻,长叹一声,对着镜子理理有些散乱的发角,扭动腰肢款款地走了。
那夜,呈祥班的人都同汪声凡去吃了宵夜。
小桃红回来掀开如意的被子钻进去,在她耳边聒噪了半夜,那口气同冯心嫣没二致。
如意知道自己一个小戏班子的小戏子即便眼下红了两天,也没资格端架子。所以,她不是端架子,而是明白自己既没有刘家班刘艳秋屈颜媚骨的本事,也没有冯心嫣的好命相,她不做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