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底》花房

1、上

　　秦朗醒过来的时候，怀疑自己误入了科幻片拍摄现场。
　　“有哪里觉得不适吗？”无声无息的，白色的围壁开了一个小口，正好露出外边一张人脸。一个戴了很酷的单边眼睛，嘴里叼了根烟的男人，正隔着层透明但绝对不是玻璃的材料看着他。
　　秦朗动了动手指，发现他的左小臂成了钢铁制品。
　　不过依然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自如动作，除了视觉上有些新奇，没有一点不习惯的感觉。真是神奇，他想。秦朗一下子翻身坐起来，白色的圆筒状壁板果然在他撞到的前一刻降了下来。
　　他就知道，按这个科技水平，自动感应没问题。
　　他终于看到了这个空间的全貌。
　　木制的家具，毛绒的地毯，角落弧形的落地窗前摆了铁艺的架子，上面一排排绿植整齐罗列着。连他躺的台子，也只是一个摆满了抱枕的长沙发而已。
　　太熟悉了，以至于他又开始对自己的猜想不确定了。
　　“最近流行复古风。”那男人开口解释了一句，下定结论，“看来你现在很好。”
　　秦朗从沙发上下来，站起身：“这烟也是复古吗？”那支是电子烟，没有云雾也没有味道，外观上看起来像是万宝路。
　　那男人点点头，一手在架在一边的平板上——姑且叫它平板吧——划动了两下，看起来在记录什么东西，一手抽出烟塞进了秦朗的嘴里。
　　秦朗吸了一口：“没劲。”像女士烟。
　　秦朗的处境用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至少那个男人是这样认为的。
　　“我把我得到的遗产从海底挖出来，然后发现了一具缺了手臂的冷冻尸体。”他轻描淡写地说，“于是我给他安上了机械臂和一颗机械心脏。”
　　“你是我祖宗。”他说。
　　秦朗复活了，在好几百年之后，他现在与他的后代——大约是旁支的哪路亲戚的后代，毕竟他死的时候还没有子嗣——住在一起。
　　首先他面临着摆脱吃软饭的硬性问题，幸好他这个后代在一所学校当老师。
　　他在学校里当门卫，负责给每一位学生和老师打开通往学校的“门”。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建筑都很有意思，大部分悬浮在空中，在地面上的只是个中转站，被称作“门”。在这个时代，地球上百分之九十都是海洋，是个名副其实的水球，能在地面上拥有一处房产的，都是傻子。
　　他的后代就是个傻子，并不在意自己的房子是不是在几十年之后会被淹没，据说海岸线越来越近了，二十年前这里距离海洋还有几公里，而现在，这里是一套海景房。
　　大概他的后代真的是个傻子，不然也不会把一具冷冻尸体从海底挖出来，给他安上机械心脏，还给了他一张床，每天亲手给他做饭吃。
　　他有在家里看到做饭机，就是那种把食材放进机器里就能自动按照输入的菜谱烹制完美料理的机器，但他的傻子后代却热衷于自己动手。
　　“我不太会烹饪，随意吧。”他这样说，然后端出了一碟松鼠鱼，一盘煮羊肉，一锅乌鸡汤，色香味俱全，秦朗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抿了抿嘴，没话说。
　　后代说：“我只是按照步骤做，我觉得这不能称为烹饪。”
　　“很好吃。”
　　他的后代不说话了，安静了，认真吃饭了。
　　秦朗觉得他的后代有点过于高兴了，明明他只是实话实说夸了一句，不至于高兴到好像千里马遇上了伯乐，不至于天天不重样的料理一天三餐，连午饭也做好了便当让他带到学校去。
　　“没人夸过我。”他的后代翘起了一边的嘴角，“我高兴。”
　　行吧，他高兴就行，秦朗也那样笑，吸了一口能淡出鸟来的万宝路。
　　秦朗正式去上工，来往的人对他挺感兴趣，不过也只是趁着同“秦老师”打招呼的时候，不露痕迹地看他一眼。
　　挺有礼貌的，秦朗想着，并不太在意那些目光，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也不怕看。
　　后勤主任是个穿着花衬衫配西装裤的年轻人，笑眯眯的一把勾住了他后代的肩膀：“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姓秦。”他的后代淡淡瞥了那人一眼，毫不客气地把人的手拂下去，转头回来看秦朗，眼神示意：是吧？
　　“秦朗。”他伸出手，握住主任被拂下来正不知道往哪放的手。
　　等人走了，他的后代拧起了眉毛：“我们居然没有互相介绍过。”
　　秦朗也觉得好笑，过了那么多天，竟然连姓是名谁都还不清楚。不过这是单方面的，他摇了摇头，点了点他后代的胸口，那里佩了一块教师工作铭牌，指尖一触，一块蓝色光屏就跳了出来。
　　“秦时雨。”他摸了一把后代的头发，细碎的发丝从他指尖滚落，“挺好听的。”
　　秦时雨一下就皱起了眉头，吓得秦朗刷一下把手收了回来，正想强行解释一番，没想到，他这个傻子后代果然还能更傻一点。
　　“忘了给你上户口。”
　　原来自己还是个黑户。
　　好在地球有免费落户的政策，办起来不算太麻烦，秦时雨把秦朗带着跑了几趟星政府，就顺利地拿到了一个身份铭牌。
　　这铭牌类似于星际一卡通，存取钱财，收付款，乘坐交通工具等等等等，什么事情都可以用它，方便极了。
　　在这个网络现实化的时代，铭牌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随身电脑，一招手，就有一个由六面光屏组成的方体通过铭牌投射出来，上网靠这个就可以。
　　秦朗刚醒来时候看到秦时雨拿着的“平板”也是老古董了。他认为秦时雨偏爱复古风，但秦时雨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否认了，却又不多加解释，他便知道这件事不能再说了，只好扯出一个新的话题。
　　“我本以为，按照土地资源逐渐减少的情况，应当会发展成人人躺在虚拟仓里，在虚拟世界里生活。”秦朗不禁想起他在二十一世纪看过的几本小说，里面都是这样写的。
　　秦时雨说起这些，话就变多了，他先是介绍了一下网络现实化的发展过程，然后才说起现实虚拟化的前景。
　　他说确实是有提出这种研究方向，不过由于反对的人过半数，研究速度不算快，百年来也只是运用在游戏以及一些战争模拟上。
　　政治问题不好多谈，他也对那些没有兴趣，稍稍提了两句就开始讲解起网络现实化的一些原理和秦朗看来不可思议的科幻场景的实现方法。
　　不愧是老师，秦朗笑了笑，看他手臂时不时摆动两下，条理清晰地“授课”。秦时雨难得讲出一大段话，先前神色略带的不豫都褪了个干净。
　　秦朗有去听过秦时雨几次课，是为了等他一起去吃午餐或者回家。
　　秦时雨在讲台上总是颇有魅力，他博闻强识，能把自己教的专业课应用得很广，言语通俗易懂又有耐心，连秦朗这个脱离学校几百年的人都觉得能听懂七八分，很有收获。
　　门卫的工作并不忙，他不必时刻待在门卫室里，可以通过工作铭牌中的特殊程序控制门的开关。
　　这样轻松的工作，工资居然不算低。
　　“毕竟现在像你这样只能看门的人太少了。”秦时雨说。
　　无论何时，物以稀为贵，他说的在理。
　　秦朗每天在校园里闲逛，倒也知道了许多有趣的事，大部分与秦时雨有关。
　　比如说秦时雨原本是这里的学生，风纪委员长，大家都怕他。但不是因为他严格，扣分毫不心慈手软的缘故，只是他这后代长了一张酷哥的脸，五官凌厉又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看着就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摁在地上摩擦的主儿，是一位比不良还像是会违反风纪的风纪委员长。
　　又比如说校内最受欢迎教师的投票，都是秦时雨占据榜首，把那些新入学的同学吓得只想问问师兄师姐们是不是该去医院治眼睛，再下一年投票，又是一模一样的结果。
　　秦朗实在是很难忍住笑，他退出校园论坛，抬头，捕捉到半开放半开放小厨房里，那个穿着红白格子围裙的人。光从窗外照进来，被窗子分成八个小正方，一道阴影印在秦时雨的额头。而光，在他的睫毛上扑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柔化了他的半张脸。
　　秦时雨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语气轻轻：“快好了。”
　　这样的人，就像他的头发一样细细软软的，带着清晰明朗的香气，怎么能不受欢迎？秦朗呼吸一窒，心跳漏了几拍。
　　他捂住了左胸：“我觉得最近我心脏跳动的频率不太对，是出了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