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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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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镇里的医者总数不过二三十人,在传染病爆发后活下来,并且选择留下来的,不过四位。
其中一位已经白发苍苍,行动不便,也受不得累。
另一位是家人老小在此次疫情中,都不幸而亡,他侥幸活下来后,选择了留下。
剩下的两位,是为了镇子里的人自愿留下的,其中便包括这位年轻的医者。他还是那白发老医者的徒弟,听说其在医道上的天赋不错,更得到了老医者真传。
所以现在,便是这位黄俯之黄大夫与另一位自愿留下的胡大夫一起,负责这次的‘种痘’和找痘苗。
独孤命有时候也会在旁指导,或者提一些建议。但更多时间,独孤命是在镇子里好奇的转悠,最后发展到镇子四周闲逛。
她在之后的两天,又领了一个孩子回来,也是个亲人在这次大传染里全部死去的孤儿。
黄俯之和胡大夫,还有一起义工来帮忙的众人,已经找齐了做‘试验’的十五个人。他们还是决定把独孤命说的三种方法都试一下。对此,独孤命并没有说什么。
可惜他们还没有等到实验成功的确认结果,朝廷就已经派遣军队来围杀永平镇,以及周围的几个疫区。
得到军队已经清剿完周围,正朝疫区中心的永平镇而来,正处于痛苦迷茫中的镇民更加人心惶惶。
西昭国与南洵国边境的安岚地区,自立国以来,便设有四个防戍军镇,设正副都统,永平镇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几朝过去,西昭重文轻武之风日盛,才子诗词风靡一时,而朝廷却日渐积弱。在武将地位一降再降后,边境戍防四军镇名存实亡。军户想方设法送子弟去读书科举,都统千方百计的虚报人数吃空饷,中饱私囊。
原本每镇设兵员是两万到十万不等,永平镇做为四镇最西南的一个镇子,因为靠近西南险关,又道路崎岖,所以最先设下的兵力便是那最少的两万。
而今百年时间过去,边关安宁,军队更是一减再减。永平镇报上去的军队人数是一万五,实际兵力却不到三千。特别是这次疫情过后,剩下的人数不过数百。一眼看过去,军营里空空如也。
在独孤命没有来永平镇之前,他们便是领命控制甚至屠杀感染疫者的军队,可惜最后军队里能跑的也跑掉了。
而此次奉命清剿疫区,并接管永平镇的,便是离他们最近的永安镇驻军。由永安镇副都统拓跋雄亲领,朝廷派来‘灭疾’使臣张连祁作监军,带着万余人马,浩浩荡荡的就朝着永平镇而来。
这万余军队一路烧杀抢掠,以‘除疾务尽’为由,屠戮敢反抗的百姓。
“军队离镇子还有两天的路程,不过周围方圆百里,能抢能烧的,都被那伙‘官匪’抢光,烧光了。”季堂说完,手中那根从信鸽上取下的竹筒,已经被他生生捏碎。
众人听完,都默默不语。季堂手上,却还有另外一封信。他取出给众人看后,才说道:“这是之前副统向长宁镇都统那边求援后的回信,对方虽然肯借兵两千,但路途遥远,还不能被长平、永安两镇发现,所以也只是鞭长莫及。”
“那我们该怎么办?派人去告诉对方,已经有扼制恶疾的办法吗?”
“那拓跋雄弑杀成性是出了名的,大概根本就不会相信我等的话。”
中年男人看着众人神情慌张,叹了口气,最终一锤定音:“让能逃的,都各自逃命去吧。”
“为什么要逃?!”季堂咬牙不甘道:“大伙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难,朝廷没有丝毫援助就算了,得知消息后,却是第一时间就朝我们举起屠刀。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昏君……”
“季堂,休得胡言!”中年男人怒喝,脸色沉沉。
“我……”
季堂还欲再说,黄俯之抬手阻止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黄俯之说完,看向仍一副云淡风轻喝茶的独孤命问道:“不知道孤独兄弟,可有什么良策能解此次永平之危?”
“我?我不知道啊。”正想着等手臂伤好后该去哪里的孤独命,听到有人问自己,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了,还不知道独孤小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那中年男人显然也看见了在一角悠闲自在的喝茶,对他们的谈话置若罔闻的独孤命。
“既然这恶疾之事已了,我也要继续我的旅程了……”
“你就这样撒手不……”季堂身边的少年一听,急忙想挽留,却立刻就被季堂捂嘴阻止了。
中年男人也转头,看着那个年纪比较小的少年,眼中还带着‘怎么能这般无礼’的失望与严厉,头也轻轻摇了摇。
少年一愣,看看身边的大哥季堂,又看着在场有些尴尬与沉默的众人,才知道他刚才的行为不妥,有不知感恩,还讹上对方的感觉,不由立刻闭上了嘴,但想到自己刚才的天真话语,脸上还是青一阵红一阵。
季堂松开捂着弟弟嘴的手,也是面带羞愧,上前两步,就要对独孤命道歉。
独孤命一愣过后,立刻摆了个制止的手势,笑着摇了摇头。
季堂小心看她神情,发现独孤命真的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瞪了眼身边乱说话的弟弟。
中年男人见气氛有些沉闷,立刻开口道:“也好,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独孤小友在这个时候游历,怕是危险重重。”
独孤命看中年男人边说边观察着自己的神色,不由饶有兴趣的想听听对方有什么打算,便随口接道:“所以……”
“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独孤命不置可否,但还是起身跟着中年男人去了另一个房间。
中年男人掩好门后,才说道:“在下观小友非池中之物,不知小友可有在这乱世闯出一片天的雄心壮志?”
独孤命抬头看了中年男人半晌,才轻笑一声,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眼下可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吧?”
中年男人不假思索道:“若有,永平镇从今个起便称您一声主公,前都统逃跑后的那些钱粮马匹和兵器,便是成事的保障。若无,今日之事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管怎样,您永远是永平镇的恩人。”
“……”独孤命的心跳了快了一些,但最后,她还是握着刀鞘,沉默的摇了摇头,然后表示她想立刻离开此地。
中年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也没强求,最后躬身施了一礼,道:“在下送独孤公子出去吧。”
“不用。现在事多,您忙您的就好。”独孤命看着中年男人,眼中已经带上了戒备。
“那拓跋雄已经兵分两路,朝镇子包抄而来。如果说要送小友,也不过只能送到镇外罢了……既如此,小友保重。”
中年男人行事利索,为人爽快,独孤命见他真没有强逼或者怕自己泄密而暗害的意思,不由也软和了几分态度,问道:“难道你们不准备走?”
“走?又能去哪?大家在此安家落户,繁衍数代,这永平镇已经是我们的家乡,如何能一走了之?只有打一场,才可能拼出条活路。但我们也不会强迫那些想走的人,战争一旦开始,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独孤命看着中年男人脸上的苦涩表情,还是直接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可就凭现在镇上那些老弱病残,无疑是在以卵击石。”
中年男人用破釜沉舟的悲痛语气道:“那拓跋雄嗜杀成性,反不反抗都是场屠戮,那为何不战?”
独孤命无言以对。她心里,是不看好这种硬扛的作法的,但看对方心意已决,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最后只能皱着眉,说道:“既然要战,那你们不如主动进攻吧。在对方还没有兵临城下之前,尽可能消磨对方兵力。”
中年男人眼神一亮,但最后又只能摇了摇头,道:“兵力太少,分出去了,万一出现一丝纰漏,镇子被夺,那就真的失去所有依仗等死了。”
“要不组织民众打游击试试?”
中年男人一愣,立刻请教道:“愿闻其详。”
独孤命跟着中年男人出去,把游击战术简单跟大家讲了讲,至于那些人能领悟多少,独孤命并不关心。她的宗旨,其实是告诉众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她就再没耽误,拿着中年男人准备的钱粮,还有马匹,便出发了。
等到了镇外数里,独孤命才回头,遥遥望着她呆了数日的镇子,面色平静。
永平镇虽然是西昭四军镇之一,可如今百年过去,却沦落成了个民比军多的边关小镇。而今又经过这场疫情,想恢复起来,恐怕不易。
而西昭的防戌军镇最明显的变化其实是,原本统领一镇军务民事的正从二品都统,却已经不如管州务的从三品刺史。以前军镇驻军是由国家拔饷,如今,军饷一减再减,就差下令,让他们放下刀枪剑戟,拿锄头去耕作,自己养活自己了。
想靠着这样的一镇平头百姓,做出番大事,谈何容易?甚至这次大劫,还能活下来多少,都不确定。独孤命劝不了,只能摇了摇头,终是选择打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