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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濯足濯缨(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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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季宇被人送到武府时,湘函却在刑讯谢怡泽,他长袖善舞,这些日子在武府早收买了一批心腹,魏季宇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急赤白脸的过来给他报信,湘函正拿刀削谢怡泽的指甲,眼看那指甲越来越薄,刀子再深入半分,便要皮开肉绽,谢怡泽只吓的不错眼的盯着湘函的指刀,那人报了信,湘函面色不变,镇定如恒,只轻轻“哦?”了一声,手下却猛地发力,硬生生削下谢怡泽一只指尖。
谢怡泽浑身大震,蓦然一声长嘶,湘函却紧紧攥着指刀,头也不回,轻声询问,“那人……是将军嘱咐底下人送进府的?”
“小人不知,”那报信的人赶忙垂首恭声应答,“只不过,往日也常有人觅了美貌少年送给将军……”
“现下那人在哪儿?”
“那人在议事厅跟田大人闲话家常……”
湘函微眯起眼睛,“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将军在哪儿?”
那报信的人茫然不知如何应答,湘函挥挥手,让他下去,转而挑起谢怡泽的下颌,“谢大人,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给彦子诺用的,到底是什么毒?这毒再有多久发作,将军中的又是什么毒,需如何调治?”
谢怡泽面青唇白,却坚持说他也不知给彦子诺用的是什么慢性毒药,他只知这些药都是皇上赐下的,湘函连着严刑讯问好几次,他都是如此回答,瞧着不像作伪,不由咯咯一笑,“也罢,我这便去请皇上赐下解药,谢大人,您好生将养着罢,待将军忙完这阵,你那外甥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将军忆起你们的过往,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怡泽哆嗦着嘴唇,惊魂未定,湘函起身走出两步,又慢慢踅转身,“您跟着小皇帝有什么好处?怎会舍弃我们将军这么一棵大树不攀附,却去为那黄口小儿效力?”
“我……下官……微臣年轻识浅,在朝堂上没什么根基,原是最倾慕将军风仪,苦于无人引荐,这才……”谢怡泽当下听出湘函有成全的意思,紧着改口,对秦昭然大诉衷肠。
“哦,原来谢大人也是慧眼如炬,”湘函抿唇轻笑,“你是子诺的舅舅?”
“我……微臣是子诺的小舅舅,家中还有兄长,”谢怡泽两手一拱,忽而发觉自已坐在条凳上太过不恭,急忙翻身跪倒,“微臣最是疼爱子诺,若不是皇上一意逼迫,怎么也舍不得把他送入哪府,以身作饵。”
“恩,那……我有一言,谢大人若是觉着不中听,自可不予理会,若是觉着在理,”湘函挑眼看着谢怡泽,“依言行事,说不准能保全一条性命!”
谢怡泽一脸急切,膝行几步,伏在湘函脚下,“但求公子指条明路!”言罢叩首不已。
“今天你说不知子诺中了什么毒,将军放心不下,必会亲自审你,你只说见了子诺自会言明,待当真见了子诺……这孩子心肠软,和你又有旧情,你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军对他言听计从,说不准……被你糊弄过去,就此成了将军府的座上宾!”湘函明眸微睐,袖底仍是紧紧攥着那柄指刀,使力之大,竟把皮肤都划破了。
魏季宇到了武府,只田羽信连声说请,却没见武江昂,转身欲向身边几位官员道谢,那几人却冲田羽信躬身一礼,田羽信微微颌首,那些人才循次退出议事厅。
“田大人,昨日季宇想起家中要事,中途逃席,着实不该,今日本该置办酒席,请您和将军过府饮宴,谁知将军却先我一步,”魏季宇知道哥哥无碍,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小脸上满是笑意,“不如……待我哥哥将养好身体,我备好酒席,延请各位过府一叙,今日咱们便定下约会,恩……季宇一介白丁,恐请不来程丞相赴宴,还望田大人帮衬一把才是!”
田羽信闻言却是一呆,急冲厅外招手,“武忠武悌武义武孝……外面都有谁在?”
武忠扑进议事厅,“小人在,田大人有何吩咐?”
“哎呀,昨天你们将军把程丞相安置到哪里去了?这都一天一宿了,若是无人照应,夜半他渴了饿了想方便,可怎么办呐?他身子弱,莫要把人活活折腾死了,江昂可是把他放在心尖尖上,哎呀哎呀,快去把人请出来……”
武忠也是一呆,一脸后怕,“程……程丞相便在此间耳房里,昨日散席后,将军把他托给您,您……您不是顺手就把他放耳房榻上了?”
田羽信使力砸着自已的脑袋,“快,快,恩,让人备下热水,伺候他淋浴更衣,再嘱咐厨下熬些温补的稀粥来喂他……”
老远听见有人哼着小调一路行来,武忠刚应声出去寻人,秦昭然乐呵呵的进来,“咦?魏公子来了?你哥哥那事……”
田羽信忙截住话头,“你哥哥那事,将军已经料理好了,魏公子你且宽坐,将军,”朝秦昭然使了个眼色,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可不得了了,昨儿咱们一忙,把程征那呆子忘了,他被捆住手脚放在耳房里,这一天一宿下来,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妨碍?”
秦昭然一拍脑门,“啊——你瞧我这记忆,昨儿事一多,倒把他忘了,快,快使人去放他出来,这呆子脾性又臭又直,属麻雀的,气性大,无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身子骨太过孱弱……”
他说到一半,门外武忠半托半抱着人进来,那人虚弱不堪,却梗着脖子驳斥,“你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秦昭然菀尔,就手接过那人,放在凳子上,一边吩咐下人备水备饭,一边抓着他双腕,不许他乱动,“我的程相爷,你怎地这般小家子气,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也搁得住上纲上线,真刀真枪的跟我顶撞!”
程征在耳房困了这许久,又饿又渴,又内逼的厉害,衣衫更是皱揉的不成样子,他见昨日酒席上那两人也在,下意识的拢了拢鬓角头发,“你们在这儿商量了一夜?想出什么法子陷害我那可怜的徒儿了?”
田羽信替他彻了杯清茶,“你那徒儿现下就在武府,就他那些小小伎俩,江昂还真没看在眼里,程相爷,您老消消气,先想想您自已个儿该怎么办吧?”
魏季宇在一旁,瞧热闹似的看他们逗嘴,门廊上有什么鸟儿学舌,不住口的叫着,“程书呆,程书呆,程书呆……”
程征勃然大怒,秦昭然急忙取了随手从申氏兄弟小院带来的鸟笼,让人送到绿苑去,回过头向程征陪笑,“这鸟……这鸟就是嘴巴太臭,平素看见我,也是直呼‘武江昂’呢,你消消气,”嘴里嘀咕着,“本就气性大,可别活活气死了!”
“你才气性大,你才属麻雀,”程征干熬了这一宿,精神头萎靡,浑没往日风采,便是怒极骂人,也是那么翻来覆去的几句,“我问你,严儿呢?他在你府上?你使人把他抓来了?”
田羽信硬挤到两人中间,手托腮微笑点头,“恩,从谢怡泽大人府上请出来的!”
田羽信离得程征近了,见他瞳孔猛然收缩,心知他定是知道金严的藏身处,不由可怜他这愚忠,再看武江昂,却是微微摇了摇头,端起茶杯送到程征面前,“你先喝点茶润润嗓子,看你那喉咙干的,说话像破锣。”
魏季宇慢慢回过味儿来,程征口口声声都是他那小徒,田羽信又叫严儿,就他所知,今上名讳正是个严字,这字民间要避讳,轻易用不得,能被程征和田羽信郑而重之提及的,除了今上,又有何人?
不由想起今早小厮的那番言语,乾朝变天,原看着遥不可及,谁曾想竟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说一声变天,天下立即风云变色,武江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者才华横溢,手掌天下兵马大权,若他说称帝,旁人便有异意,谁又敢当面非议?
只是现在时局如此扑朔迷离,他竟搅到这一潭浑水里,不能明哲保身,实在有些莽撞,魏季宇再忆起母亲今日的异常,当下暗责自已糊涂。
那边秦昭然喂程征喝水,程征几次三番想说话,却被水噎得咳嗽不止,秦昭然就手帮他顺背,轻道:“严儿这般待你,你还维护他做甚?索性我帮你料理了他……”
程征急忙揪住秦昭然的领口,“你……江昂,你莫要糊涂,昨天来你府上,是我的主意,指望能帮严儿多拖延你片刻,严儿原是不允,是我一力坚持,他……他是个好孩子,你切莫错怪了他!”
“他想杀我,这难道也是我错怪他了?”秦昭然在一边圆凳上坐下,“他使人给我下毒,我现在中毒已深,没几天好活,纵是死,也要拖他给我陪葬……”
程征吓了一跳,见田羽信也在一旁咬牙切齿的帮腔,惟恐秦昭然对金严下毒手,他昨晚想了一夜对策,这时不及细思,一把抓住秦昭然的手,小声求恳,“江昂……江昂你,我知道你对我有意,便瞧着我的薄面,放了严儿一马吧?这毒若是无解,大不了我陪你共赴黄泉,以后你说怎样就怎样,可好?”一边说一边不住摇着秦昭然的手,他冷不丁来这一出,秦昭然十分不惯,慢慢抽回手,程征却死命攥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知道你又寻来那许多美貌少年,我年岁大了,你渐渐没了兴致,我既学不来那些少年的身段,也学不来他们软语娇吟,”程征眼巴巴看着秦昭然,急的面红耳赤,直想把自已塞给他,“我……我……你要怎样便怎样,我都听你的!”
秦昭然一脸错愕,倒是田羽信崩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的程相爷,您早这么乖觉,不就好了!枉江昂为你害了那许久的相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