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浮光掠影(9) ...

  •   是做个有头脑的杀手,还是杀人机器?

      老狐狸告诉他,那个徐阮一生命运乖舛,可为人却极尽孝道,平日里徐家母慈子孝,最是邻里交口称诵的楷模。同时,这个徐阮待朋友义气干云,对恩主忠心不二,实在是个难能可贵的好人。

      老狐狸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那双蕴含着深邃含义的浑浊老眼,像清可见底的小溪,没有任何自身的感情,只是忠实的反射着印入波心的影子。

      秦昭然不禁皱起眉头,人都杀了,首级也取回来了,这老狐狸现在再来告诉他,那徐阮是个难能可怪的好人,有什么用?死了的活不过来,既然做都做了,这会儿后悔也没用,如果真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想想如何善后,比如:派人好生照料徐阮的老母。

      老狐狸接触到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习惯性的捻捻胡须,注视着外面茫茫夜色,沉默下来。时间好像凝固了,秦昭然自从听他亲口说徐阮是个好人的那一刻起,心里便仿佛梗了根刺,那个好人,曾经以一种绝对示弱的姿态伏在他身下,求他留下他的性命,只因为担心老母无人照料,晚景凄凉,甚至早早跟着他去了。

      是他亲手倒拖着剑锋,费力的斩下那个好人的首级,只为了换取买主手中那点报酬——为了那么点报酬,他就亲手把一个无辜的好人送上了祭坛……无辜?他怎么能确定那个别人眼中的好人就是无辜的呢?

      秦昭然陷入自已混乱的思绪,做杀手不就是出卖自已的杀人技巧,向买家换取报酬的吗,一个杀手应该有自已的操守吗?

      符老儿难得正经的咳嗽了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秦昭然,如果你事先知道这徐阮是个难得的好人,可你又接了这票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

      秦昭然迷惑了,这不是经商,一个决策最多关系几千万乃至上亿元现金的损失,却无关人命,这里却是血淋淋的人命教训,做还是不做?如果他明知道,他是做还是不做?

      虽然迷惑不解,可秦昭然毕竟是秦昭然,当断不断,不是他的风格,昂起头一脸正容的回答符老儿的问题:“如果我就快饿死了,而杀了他,可以换来裹腹的食物,那么,我会做!”

      符老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秦昭然抢在他前面说道:“可如果我不愁温饱,杀了他,与我获利不多,可与他,却是家中的两条人命,那么,我不做!”

      符老儿身边的胡全礼忍不住插嘴:“你不做,自有人做,那时他终归要死,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你亲自接手,还可保证让他死的不必那么痛苦!”

      秦昭然斩丁截铁的回道:“既然他的仇人恨不得他死,那两个人必定有个为什么结仇的缘由,万事总有因果,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我的原则不会变!”

      符老儿总算略眨了眨眼,这一大串绕口令似的对白,听得堂中的三人都有些心力交瘁,秦昭然心里有些了悟,聚承堂发展到今天,堂众良莠不齐,新起的一批杀手,又是青黄不接,符老儿毕竟不是完人,身边虽有一众忠心的老下属,可有句老话,凡事盛极必衰,往日急速膨胀发展,忽略了堂中许多潜在的问题,现在微露颓态,这些问题就成了伏在一旁,随时准备反噬的危机,那个做有头脑的杀手,还是杀人机器的问题,恐怕也正是符老儿最近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山下的坤青朝风雨飘摇,正值多事之秋,幼主、宦官、权臣、起义,每一条都是在那垂死的骆驼身上增加的稻草,动荡的时局,也促进了暗杀业的蓬勃发展,聚承堂正是抓住了这近十年的好光景,迅速站在了杀手业的风口浪尖上,可这种虚幻的光辉前景,就像立足不稳的积木塔,随便动摇一根微不足道的柱石,都有倾刻崩塌的可能。

      秦昭然也随着陷入了沉思,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坤青朝只怕是即将开始多灾多难的历程了,可……这天下分分合合关他何事,便是这聚承堂的兴衰荣辱又关他何事,先做好他杀手的本分,坚持好他的原则,让自已吃饱穿暖了才是正经事,至于那些天下大事——天底下有那么多侠义之士前仆后继,有那么多大好头颅等着藏送,有那么多鲜血等着挥洒,也不差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

      快天明时才被老狐狸不情不愿的放回去,秦昭然一路呵欠连天的回了自已的小屋——或者是他暂居的武轩逸的小屋才更为妥贴,还没走近,就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而且屋内好像还有谁哽咽着在说着什么……

      秦昭然大马金刀的一把推门进去,随手把木门关紧,伏在床边低声饮泣的,果然是小笛——他听见那模糊的哽咽着,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小笛。

      小笛闻声回头,两只眼睛哭的红肿了起来,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随着他缓慢的眨眼动作,慢慢滴落在面庞上,秦昭然悄悄在袖里握紧了拳,脸上带着痞痞的笑问:“小笛,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院里有人欺负你?”

      话题转的很快,他能猜到的第一个理由,就是小笛又被人欺负了,可小笛却摇了摇头,又自顾自伏在床边抽泣起来,秦昭然猛的想起床边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有点难为情的看过去,——啊!小笛伏在床边,把那盖着字迹的床单卷了边,现在那条榉木床樘带着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感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不惯刻字的人在坚硬的木体上刻出来的字,都是大同小异,秦昭然后背忽然一凉,——天呐,小笛可千万不要误以为那字是他刻上去的才好!

      僵在那儿半天,秦昭然终于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生硬的哄着床边那个痛哭的孩子,“小笛,到底怎么了?告诉秦大哥,若是有人欺负你,我这便去替你讨回公道。”

      小笛哭的肝肠寸断,不住的摇头,却再也不肯把头抬起来,秦昭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努力克制着情绪问他:“武轩逸怎么还没回来?他都出去两个多月了,就是在这乾青朝的地界上跑个来回,时间也够了……”

      话没说完,小笛哭的更回厉害,秦昭然像绷到极处的弦忽然断了,心里立时空落落的使不上力,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可又找不出到底是哪里不舒服,那个他神交已久的武轩逸可是去了?那个在他幻想中长的像头棕熊的武轩逸,还没来得及让他验证一下自已的想像就这么去了;那个他期待已久,只想等他回来,陪着他听他一诉衷肠的人就这么去了;那个笨拙的以自已的方式表达爱意的人还没等到爱人的回应就这么去了,秦昭然恨的牙根痒痒的,这个混蛋,要不是为了他和小笛,秦昭然又怎么能再次充满信心和勇气,在这聚承堂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武轩逸是上天及时给他送来的救赎,可武轩逸的救赎又在哪里?

      小笛哭的时间太长,声音已经沙哑难辨,仍是趴在那儿哀哀的恸哭,秦昭然想安慰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尴尬的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小笛,时候不早了,还要给院里的杀手们准备早饭,我陪你去收拾收拾吧!”

      这句话总算唤回了小笛已经濒临出窍的灵魂,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为了一日三餐挣扎求存,他撑着床站起身,也不知他趴在这儿多久,两条腿刚一立起,立即酸麻一片,险些拖着他摔到地上,秦昭然急忙搭了把手,扶他在床边坐好,又伸手揉搓着他的两腿,替他过血,小笛不住的抽泣着,好像就要背过气了,秦昭然心里不禁一阵难过,捏着他的小腿,那干瘦的小腿细的可怜,稍一使力就能碰到骨头,这孩子已经够不幸了,命运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夺走这世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

      正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给小笛捏着腿,那孩子忽然惊叫了一声,秦昭然迅速抬起头,见小笛正指着床边的那些字迹,一脸悲痛的看着他,“秦大哥,这些是轩逸刻上去的吗?”

      秦昭然在一秒钟内,做出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决定,他摇了摇头,执起小笛的手,诚恳的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告白:“这些是我刻上去的!”

      武轩逸已经死了,不管小笛之前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死了的总归已经死了,如果小笛也对他有意,现在让小笛明白武轩逸对他的心思,实在是残忍,可如果小笛对他没有意思,现在让小笛明白武轩逸对他的心思,又太过苛刻。秦昭然权衡再三后,拿定主意,就让小笛以为那些字是他刻上去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浮光掠影(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