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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光掠影(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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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皮,尤其是从活人身上剥皮,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除了那苟延残喘的活人,时不时惊乍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其实那整个过程,还是挺……挺赏心悦目的。
白衣人的动作从容优雅,刀法娴熟,看得出没有浸淫十数年的功力,是不可能把那层表皮和下面的真皮以零点几毫米的差距剥离的,那刽子手就像是午夜十二点,坐在镜子前削苹果的小女孩,力求保持那张皮子的完整和鲜活,秦昭然无意间瞥见高台旁的灯影下,立着个巨大的灯笼龙骨,里面纵横交叉的篾条,已编出了雏形,只等给这龙骨罩上一层外衣,一个诡异华丽的巨制灯笼,就可以崭新的挂在刑堂的柱角了。
“聂淼,聚承堂已有近两年没制过人皮灯笼了,你倒是机灵,不愿堂里废了这条刑罚,忙不迭的就要以身试法,怎样?这剥皮的滋味如何?”
秦昭然啧啧赞着,真是人不可貌相,那白板胡全礼居然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不知那聂淼会不会更风趣,被人剥成肉团,还能面不改色的笑骂回去?
“胡……胡先生,”那聂淼有气无力的缩在地上,浑身鲜红的嫩肉颤颤巍巍的撞入众人的视线,模糊的五官,勉强可以看清有个黑色的孔洞正在抖动着,“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哈哈——”那白板胡全礼仍是面无表情,却畅快的笑起来,声音里却殊无欢意,“丁大盛,你来告诉他本堂戒律!”
丁大盛站在大堂最南面的柱子下,闻言慨声道:“本堂堂众不得以下犯上,背叛堂主;不得泄露堂中机密;奉命行事,恪遵毋违;……不得自相残杀;……叛堂大罪,决不赦赦……”
“叛堂大罪,决不赦赦!”胡全礼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背诵,“这叛堂大罪,如何刑处呢?”
丁大盛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答:“剥皮挖心!”
回答的斩钉截铁,高台上那个肉团,强忍着剧痛听完他前面的长篇大论,待到胡全礼问他如何刑处,已是止不住的抖起来,再到那句“剥皮挖心”,想着那剥皮之苦已是零碎受尽,这挖心之痛,只怕是再也承受不起,虑及刑罚的残酷,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跳了起来,不顾束缚着手脚的绳索,冲高台一角的圆木立柱撞了过去……
台上忽生奇变,台下众人只来得及“啊”了一声,眼前穿花般拂过一道白影,再定晴看时,台上即没人血溅五步,也没人获救逃脱,那白衣人立在聂淼身边,轻轻掸着袍角,他那小童手中的铜盆里,已多了团红艳艳的物什,细细看去,那物什还突突的跳着,聂淼已是双目暴睁扑倒在地,眼眶里只能看见黑色的瞳仁,和那一身血肉形成其强烈的反差,堂间仿佛又吹过一阵鬼气森森的阴风,秦昭然掌心握着的那只干瘦小手痉挛着,秦昭然也是渗出一身冷汗,掌心立时潮潮的,说不出的粘腻。
不知谁给他换了一盏绢纱宫灯,有只丑陋的蛾子飞了进去,扑楞着翅膀,却找不着出路,在那黄绢蒙面上,印下翩翩剪影。
秦昭然拿下灯罩,挥手赶赶那只蛾子,蛾子棕褐色的翅蠓,扑洒下许多粉末,抖落在桌上,立时就是一层浮尘。小笛面色仍是有些青白不定,可看见那蛾子时,却稍稍有些缓解,秦昭然以为他喜欢这东西,伸手捏住了放在他面前,“给,拿回去夹在书页里,可以保存的长久。”
“呵呵——”小笛终于难以可贵的露出了笑脸,“这蛾子丑死了,我才不要把它夹在书页里,没得糟蹋了我的书!”
秦昭然搔搔头,拿层棉纸把那蛾子包起来,推开窗丢了出去,“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东西呢,本来嘛,我也瞧着它长的丑怪,待到春暖花开时,不知有多少颜色各异、体态轻盈的蝴蝶,比它这蠢头蠢脑的样子可好多了!”
小笛耸耸鼻子,小小少年的青涩中流露出可爱的俏皮,“其实我最怕这东西了,”目光停在灯笼外的山水画上,渐渐飘忽起来,“以前我和轩逸住在一间小屋,有一日我起的早了,在院子里练剑,轩逸醒来时,见桌面正中间趴着只硕大的蛾子,也以为是我有意留下来,就拿薄薄的玉板夹起,仍放在原处,待我练完剑回来,提了茶壶就要喝水,被那个毛绒绒的东西吓了个半死,险些扔了茶壶呢!”
他脸上慢慢浮上红晕,笑弯了腰,总算摆脱了那血腥刑场留下的阴影,秦昭然不愿让他再想起那一幕,也跟着笑道:“原来你怕这些虫子,真是想不到,我看你平时那故作老成的样儿,还道你这孩子在堂中千锤百炼,已成就一身铜皮铁骨,谁成想……”谁曾想,竟这般孩子气!这句话在心里默默打了个转,没有宣之于口,秦昭然罩好灯笠,拿了只青布钱袋扔到床头,又翻找出他少得可怜的两套衣服,打了个布包,一切准备停当,抬头就看见小笛好笑的模样。
“秦大哥,你就带这些东西下山?”
“我只有这两身衣裳,钱袋里是那块玉佩,若是我急需钱用,也可当了以解燃眉之急。”
“就这些?”小笛过来拨弄着他的行李,“就只有这些?”
“还有什么?我又不是专业杀手,哪知道哪些要带哪些不要带!”秦昭然咕嘟了一句。
“你用什么兵刃啊?”小笛提高了嗓门,“这次你是去睢阳府府尹的宅第,取他府上幕僚的首级,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剑是双刃,利于刺削;刀是单刃,利于砍斫;枪杆长而瘦削,利于远距离戳袭;匕首短小精悍,是近身肉博的不二选择。
秦昭然最终选了把柳叶小刀,是武库里最不起眼的武器,对白板和老狐狸不断暗示的那柄吹毛立断的宝剑视若无睹,小笛跟在他身后,急不可耐的扯扯他的衣袖,把那柄宝剑堂而皇之的递到他面前,“秦大哥,用这个吧!你选的那柄小刀可以带着以防万一,真动起手来,还是剑的用处大些!”
秦昭然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小脸,破天荒的有些脸热——小笛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可……可他不会用剑,对自已的拳法,又很有信心,只是众人都习惯性的以为,出去执行任务,又是刺杀任务,是一定要带着利器的,如果他说,他更习惯于用拳头解决掉对方,只怕他们会不以为然吧,先不说兴致盎然的老狐狸,皮里阳秋的白板,单单是小笛,就不会任他拿自已的性命开玩笑。
他是个独立性很强的人,不喜欢别人过多的插手他的事情,但单纯的小笛,以一种纯粹关心的姿态为他张罗起兵器时,却让他心中莫名的柔软起来,想要板起的脸色,在看到小笛额角微微的汗意时,缓成汩汩春阳。
接过那柄剑,秦昭然走到武库门口,“铮”的一声拔出长剑,那剑比看起来要长的多,秦昭然一时托大,伸了满臂,也没能把剑全都抽出剑鞘,有人在门外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拊掌道:“我见过那么多人拔剑,就数你动作最生疏,连剑有多长都估不出来……这么急着挑兵刃,接活儿了吗?”踱到秦昭然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自求多福吧!”
是那白衣行刑人!秦昭然被他那双手按到肩膀上,饶是他胆大包天,也心里寒了几分,肩膀上的重量,不像是来自一条没几斤重的臂膀——倒像是来自一团模糊的血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刽子手,这人已经完全不是那晚的作派,满脸和旭的骄阳下,带着坚若寒冰的阴气,这时他的眸子里,渗透出的是融融暖意。
剔除了他那似乎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这人长的倒是儒雅俊秀,此时更是像个文士,彬彬有礼,温良端方,见秦昭然下意识的缩了缩,也不以为忤,一笑收了手。
符老狐狸也笑了,“是有人要自求多福,只不过——”捻着胡须,双眼贼亮的盯着秦昭然,“那人绝不是秦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