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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上善若水(11) 难不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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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武江昂相交三年有余,程征自喟虽年长几岁,可平素那人却对他照应有加,再者那人手握重兵,却甘心为小皇帝守住花花江山,没有半点觊觎之心,倒是令他十分感佩,虽然那人脾性有些古怪,可人无完人,只要他心中熨帖,那人便有些怪癖,却也无关紧要。
他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觉着关于武江昂的那些流言,不尽不实,他二人相交多年,怎没觉着这人心机深沉,怀有不臣之心?倒是这人大大咧咧,训育起小皇帝,稍有懈怠,便是一顿喝斥,直听得他冷汗涔涔,私下里常常提点那人,不可太过随性,可勤王府的那一夜,却彻底令程征清醒过来,武江昂也许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憨直忠厚吧?
程征寻了个借口,出了勤王府,只作不知武江昂夜间的兽行,还不住自嘲自已的泄脱之症,此后对武江昂暗里留心,却发现,每逢朝政,那人言辞间虽是精忠爱国,却对哪党姑息纵容,原本他以为是那人的憨直,现在看来,又何尝不是他故意向其示弱,有意默许哪党坐大,以便同时箝制帝党和哪党,为他自已图谋大计呢?
程征莫名打了个寒战,坐在他身边的秦昭然忙起身,拍着他的后背,轻道:“程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程征被针扎了一般,急急跳起,甩开他手,脸上青红交加,不住喘息道:“武江……武将军,程某叨扰了!只是,皇上失了踪影,这事非比寻常,还望你能……助我一助!”
这一会儿功夫,他已打定主意,护城禁军,京师布防,大部分握在这人手里,若需臂助,这人自是最好人选,他虽心中疑虑,觉着武江昂怕是也和哪明亨一样,想废掉金氏幼帝,自立为王,可猜测终归是猜测,刚刚他情不自禁,言语试探,那人虽有些慌乱,旋即却又平静下来,倒让他有些猜不透那人的心事。
秦昭然微一颔首,应道:“那是自然!程大人请宽心,皇上是在京师重地转了一圈,身边又带着武艺高强的侍卫,我约摸着,估计现下是耽搁在某处了,你先回府,我即刻派人暗中寻找,若寻回皇上,立即使人去你府上报信,可好?”
他那从容不迫的气势,震慑住了程征,令他不由自主,缓缓点了点头,秦昭然淡淡笑着,端茶送客,程征本来还有许多不安疑惑,却都只能咽回肚里,强撑着挤出笑容,慢慢步出花厅。
秦昭然那里应付程征时,晗茗正和歆朝两个,拼尽全力救治被启鸣带了回来的,一名重伤孱弱少年。
那时两人商定分头逃走,混淆视听,可小皇帝却指着人,紧紧吊在展鸣身后,启鸣跑了一程,见没人追来,带着歆朝正欲回府,却又想起那辆古怪的小车,也不及多想,带了歆朝径自出了城,在离城不远的乱葬岗,发现一团被黑布团团包裹的物什,依稀可见那布下人形,启鸣心中不安大盛,原他只是随口说说,借擒拿拐卖孩童的人贩,吊起那两只皮猴儿的胃口,令他们乖乖随着自已出城,其实京师重地,天子脚下,那推着小车鬼鬼祟祟,下人打扮的猥琐男子,左不过是偷了主子家里东西出来销赃的小贼,或是贩卖私盐的盐贩,哪知这时却瞧见一具尸体!
歆朝夷然不惧,瞧见那团物什,“咦”了一声,急步奔到近前,掀开那黑布,露出布下面色青白的一具尸体,启鸣急忙凑了过去,脑中却盘算着,这京师属卢阳府的治下,早听人说,卢阳府尹贾仕通,清廉正直,嫉恶如仇,治下虽说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也是一方太平地面,这等随处抛尸,草菅人命的恶徒,怎敢太岁头上动土,竟在卢阳地面上,犯下这等恶行?
歆朝随着华旭笙多年,乍一搭眼,瞧着地上那尸体面色青白,状如死人,可仔细打量,却又发现,那尸体胸口仍有轻微起伏,虽说这人浑身伤痕,血污不堪,瞧不清面目,可观其胫骨,腓骨,倒不难发觉,这是个少年。
启鸣显然也察觉这人没死,伸指探了探那人鼻息,眉头一皱,转头询问歆朝,“这人,可还有救?”
歆朝犹豫着点了点头,启鸣再不多言,双臂一抄,托起那少年,仍拿黑布蒙了,带回将军府。
是以歆朝回了府,才会狼哭鬼嚎,急寻晗茗助他救人,只是晗茗这皮猴儿,平素最是醉心于惩治别人,医术倒不甚精通,跟在歆朝身后,见了那少年惨状,先自兴奋的大叫一声,奔了过去,把那少年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一遍,双眼精光四射,急问歆朝,“这是何人的手笔?这般残虐,我倒想真想见识见识!”
展鸣现下是晗茗在哪儿,他便在哪儿,跟着晗茗出了绿苑,这时听他言语间,竟是不把人命看在眼里,只一味追问那施刑之人,心下不耐,不由有些动怒,上前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喝道:“你小小年纪,不知学好,整天只知残虐他人,需知堂堂男儿,便是与人有仇,也要光明正大的寻人报复,哪能这般阴损,把人整治的死不死活不活,看着就难受!”
歆朝充耳不闻,指使他师父打了盆温水,取棉布蘸湿了,轻轻替那人擦净面上血污,启鸣探身一瞧,不由惊叫一声,指着那人道:“这……这孩子,不是那位国子监祭酒,谢怡泽大人的外甥吗?他舅舅仍朝廷命官,怎会有人在京师,把这孩子凌虐至死呢?”
秦昭然还没回到绿苑,半路被展鸣截了道儿,随他去了申氏兄弟的小院,进门便隔着酸梨木架子床的床屏,瞧见里面死气沉沉的少年,秦昭然心中大惊,险些以为便是宫里那位主子,值此非常时期,那孩子若是半死不活出现在他府里,只怕落了哪党和程征的口实,他便是没有篡位野心,也说不明自已的清白了,可定下神来,再去打量那床上少年,有些眼熟,却绝不是小皇帝,秦昭然长吁一气,慢慢挨到床边,俯身道:“歆朝,这孩子是怎么了?”
晗茗立在床边,怀里捧着许多伤药瓷瓶,歆朝正皱紧了眉头,替那少年清创后,敷上药膏,闻言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喝道:“一边儿去!没瞧见这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再不救治,只怕启鸣就要白白托这尸体回府,浪费力气了!”
秦昭然被他喝斥的有些哭笑不得,转身站到启鸣身边,开口便要询问,却见启鸣展鸣兄弟俩,紧紧盯着各自小徒,面色柔和,眼中波光乍现,秦昭然心中哀叹一声,真是儿大不中留,这师徒四人,感情倒是见长,竟已到了目不斜视,眼中再瞧不见旁人的地步!
床上那少年身上褐渍一片,把他原有的衣衫浸透了,粘在身上,歆朝呼喝着启鸣取了剪刀来,一点点绞开那少年衣衫,秦昭然百无聊赖,只能注目歆朝的举动,见他除净那少年衣衫,替那少年擦试身体,敷上药膏后,竟嘱咐启鸣替他把那少年翻过身来,伸指直探那少年身后,秦昭然吃了一吓,急忙喝止,“歆朝,你……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替他敷了药,再煎了参汤,给他吊命就是……你小小孩儿,怎地却不学好,当着这许多人,举止这般下流?”
歆朝一翻白眼,只露两只大大眼白,“秦大哥,我正是在替他查验伤处,你若不懂,只管立在那儿,别再出言乱我心神了!”
秦昭然面上微微发烫,见展鸣冲自已不住挤眉弄眼,竟有些赧然的背过身去,索性不去瞧他,想了想,却也有些好奇,过不片刻,又回转身,盯着歆朝的举动,心思却转到那失踪的小皇帝身上,武府那些谋士,个个都是欢天喜地,自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只有一个弱冠少年,眉间略带忧色,随在众人一片贺喜声中,说了一句,“将军,此事似乎另有蹊跷……”
话音未落,便被别人打断,那姓谢的师爷虎目邸吻,沉着脸道:“休得胡言!今日商议大事,你却出来扫兴,还不快快退下!”
秦昭然心中不安愈盛,却装作漫不在乎,可此刻站在歆朝身后,瞧他为那少年检查伤处,心中疑窦却又浮出水面,所谓时机,既有可能是机遇,也有可能是挑战,若是走错一步棋,很有可能便会被人利用,做了他人千秋功业的垫脚石,他手下那些谋士,既说已耐心等候多时,怎会今日一听小皇帝被掳,便这般沉不住气,难不成,这里面另有文章?
他不做这武将军时,自然逍遥自在,可既身在其位,被卷入乾青朝内,权势争夺的漩涡,那便不能独善其身,隔岸观火,这些天上完朝,他虽然不动声色,暗里却已观察仔细,朝中党争确实不曾间断,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既回朝,竟也有些弹压不住的势头,小皇帝竟青天白日被掳,尤其还是在他坐镇京师时被掳,秦昭然总觉着这里面透出来的,不是时机,而是另有所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