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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空山新雨(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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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干巴巴的强笑着,有些意兴阑珊的道:“是,合该我要多受些痛楚,华主事,”那人略微一顿,声音有些飘忽,“符堂主吩咐秦大哥去做什么?刚刚我瞧着,他急匆匆的出了乾院,直说有事要办,怎地适才那小童却说,秦大哥已回了坤院?”
院外又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华旭笙刚讶然应了句,“堂主并未交待……”晗茗已极之不耐的抢白道:“秦大哥那是急着回来陪小笛哥,”说着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声,“定是你不识相,缠着他废话,他这才诓你。”
秦昭然不由菀尔,略一回头,见小笛晶莹的眸子里,连连闪过欣喜交集的神采,脑中忽地回想起,晗茗那日鬼头鬼脑,又带着一脸不愤,告诉他小笛那手,便是被湘函使坏划伤,自已当时怒不可遏,从那以后,瞧着湘函,便怎么看怎么不顺。可他虽得闻真相,对湘函无比厌烦,小笛却一无所知,只怕这孩子现在还担着心事,生怕湘函使出手段,把他迷住了呢。
秦昭然微微勾起嘴角,飞速低头在小笛唇边偷了一吻,那孩子自听了院外的对话,便一直欢喜不禁的偷眼留神着秦昭然的神色,虽瞧出他意图不轨,却不闪不避,待他吻来,忽地伸出小舌,在他唇上轻轻一舔,那小舌温热香甜,自唇瓣上刷过,却仿佛在秦昭然身上燃起了火苗,秦昭然猛的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慢慢垂下头,顽皮中透出腼腆的小笛,小笛被他瞧得心头突突乱跳,埋首胸前,似乎被秦昭然看透了心思,小脸一直红到耳根,心中暗暗自责,刚刚心神荡漾之余,竟做出这般轻浮的举止,也不知秦昭然会不会因此看低了他。
华旭笙略略提高嗓音,斥道:“晗茗,你这孩子,怎地说起话来,没大没小的!把药箱放下,离院正好缺少杂役,灶房里乱作一团,堂众的衣裳也没人收洗,你便去离院好生劳作几日,修身养性,学好为人处事之道,再回来吧!”
晗茗“啊”了一声,华旭笙冷哼着,“啊什么啊,我看你现在越发不懂规矩了,师父说话,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即刻便去离院吧,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准回来!”
院外传来“咕咚”一声响,伴着湘函的惊呼,华旭笙急道:“歆朝?你……你爬那么高做什么?仔细掉下来,摔折了腿!”
歆朝带着哭腔,号陶道:“我……我已经摔下来了,师父……”
秦昭然听他嚎叫的厉害,拉着小笛推门出去,四下里一打量,却见歆朝揉着屁股,慢慢立起身,华旭笙和晗茗一脸紧张,乍着手在一旁虚扶着,歆朝嘟囔着,“我还道屁 股摔折了呢,刚刚那一忽儿,屁 股似乎没了,下半身一点知觉也没有……”
小笛“扑哧”被他逗笑了,摇着秦昭然的手,一脸娇憨,“屁……屁 股折了,呵呵,秦大哥,这孩子说的真好笑……”秦昭然宠溺的捏捏他的鼻子,柔声道:“你和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也难得他们和你这般亲厚。”
歆朝一眼瞧见秦昭然,急忙指着散落一地的榆钱,惋惜道:“秦大哥,可惜了这些榆钱,小笛哥还说可以用这榆钱做了蒸菜吃呢……”
晗茗听了,和歆朝一起咂巴着嘴,露出一脸馋相,小笛见那地上散落的榆钱,大半被华旭笙和晗茗踩踏过,便含笑道:“不妨事,歆朝你去取支长竿来,那些榆钱不需特特爬上树采,用长竿打落就是了!”
歆朝一拍脑门,咧着小嘴呵呵傻笑着,“你瞧我,可不是么?用长竿打下来就是了,何必这般辛苦,爬树去采,还摔了个屁股墩儿……”
晗茗甜甜笑着:“小笛哥最是聪明,人长的俊秀,做的饭菜也可口,难怪秦大哥每日巴巴赖在我们院里,不肯走了!”
小笛终是脸嫩,被晗茗这般当众夸奖,见院里众人各色眼光齐齐投射过来,不禁有些畏缩,秦昭然揽在他肩头的手臂略一紧,小笛就势把半边脸偎入秦昭然怀里,歆朝和晗茗两人见湘函沉着脸,目光阴郁,直盯着秦昭然和小笛,不由得意非凡,晗茗嘻笑着涎脸凑到秦昭然面前,伸拳比划了几下,秦昭然“咄”了一声,没好气的道:“我既答允教你那套拳法,总不会言而无认就是了,去!取了长竿来——刚刚听你们一说,倒勾起我的馋虫来,这榆钱蒸菜,想来是十分美味吧?”
晗茗乐呵呵的应着,便要去取长竿,华旭笙跨步上前,拦在他身前,喝道:“让歆朝去取长竿吧,晗茗自去离院服了劳役,”见晗茗立马拉下脸色,瘪着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禁提高嗓门,“恩?师父吩咐,你当耳旁风还是怎地?”
秦昭然这些天和他们师徒三人混熟了,知道华旭笙待这两个小徒甚是亲厚,虽然在人前,三人那是循循有矩,谨守师徒大礼,可私底下,晗茗和歆朝仗着华旭笙的宠爱,在这坤院,却有些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敢和师父犟嘴,甚至敢偷了华旭笙的宝贝药材出来,两人在厨房胡乱捣腾一番,做出些两人异想天开,不按禁忌,随意搭配熬制出的药剂,再出去随意寻个堂众,迫着人家试药,秦昭然心知这两个孩子胆大包天,可他们聪慧狡智,却是难得的苗子,这样的孩子,需好生诱导,引他们走上正途才是,是以他虽甚喜晗茗和歆朝的跳脱灵动,华旭笙管教徒儿时,却从不僭越插言,湘函又是早瞧出这两名小童对他敌意甚众,不愿开口替晗茗求情,小笛虽有心替他分说,可瞧着秦昭然含笑立在一侧,心知华旭笙教训徒儿,他人不便掺合,只能站在秦昭然身旁,有些不忍的目送晗茗耷拉着脑袋,满心不喜的出了坤院。
歆朝偷眼打量着华旭笙的脸色,见他虽板起脸来,呵斥晗茗,可那怒意却未达眼底,歆朝一向古灵精怪,和晗茗在一起,堂中众人都以为华旭笙这两个徒儿,只晗茗调皮,歆朝虽聪慧,奈何太过沉默,想来那些整治别人的招数,都是晗茗想出来的,可他们却实实在在是会错了意,晗茗和歆朝二人,歆朝才是真正闲不下来的主儿,闲极无聊,总要惹事生非一番,才觉浑身舒泰,歆朝既算得智囊,那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自然较晗茗要高明,这时一见华旭笙的表情,便心知华旭笙并不是真心惩戒晗茗,他心头一松,眼风一转,又见湘函直直盯着秦昭然揽在小笛腰侧的手,目光中俱是怨愤,嫉妒,不满,委屈,歆朝心中暗笑,把晗茗被发配离院的原因忘了个干净,张口便道:“秦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秦昭然“哦”的一声,有些好笑的看向歆朝,华旭笙闻言也扭过头,看着这一向不喜在人前多言的小徒,也不知他在转着什么歪脑筋,以便接了晗茗回来,歆朝见大家都瞧着自已,心里登时得意非常,清了清嗓子,笑道:“秦大哥,你总说瞧着小笛哥腕上的伤痕,便觉心疼,直恨不得拿住那伤了小笛哥的杀手,一顿打杀,晗茗今儿也是急晕了头,为了你那套拳法,想着法儿讨你欢心……小笛哥那次在山顶竞技,我二人虽年幼,却都随着师父去了观赛,何主事剑伤小笛哥时,是我二人亲眼所见,晗茗今日求教心切,对何主事便不如何恭敬……”
华旭笙闻言为之侧目,他这两个徒儿打小便是堂里的小魔星,别说一般堂众,便是见了堂主,他二人也是嘴上尊敬,实则不以为然,谁曾想,这两个眼高于顶的孩子,竟和小笛这般投缘,几次三番与湘函为难,俱是为着湘函曾伤了小笛,秦昭然抿唇一笑,心道:你也要来添油加醋,晗茗早扯着我,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详说了一遍,你们俩倒当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小笛为人甚是忠厚,当年湘函对他做下那等恶事,他养好伤后,湘函每次回山,碰上了总要为难他一番,饶是如此,他仍是秉性纯良,不愿与他计较,现下有了秦昭然这贴心爱人呵护备至细加照拂,他便更是不愿再提起陈年旧事,也不愿见湘函为难,小笛正盘算着出言缓和,秦昭然却早一步嘻笑着走到歆朝身边,伸手拍拍他头上小小发髻,朗声道:“亏着你提醒我——否则我还当真不知,竟是何主事伤了小笛!”
湘函站在华旭笙身侧,听秦昭然和歆朝一番言语,蓦地浑身冰凉,正是闷热初夏,却仿佛置身冰窖,牙关打战,身颤不已,偷眼细查秦昭然的脸色,见他虽嬉笑自若,眼底却浮着一层坚冰,湘函忽地想起,自打今儿在乾院门外见着秦昭然,他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生疏,周身冷冽的寒意,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视和掩饰得体的疏离,湘函原不过是瞧不得小笛觅得这般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有意引逗,可和那人相处一段时日后,湘函却蓦地惊觉,那无意间被吸引,并深陷其中的人,竟是他自已而非秦昭然!